剪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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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钿胶额,缨冕穗带,他是绣春班顶梁花旦翦莺泉;柳眉云髻,娇花照水,她是内阁学士掌上明珠杜成卿。
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他是满腹诗书却只能娱身朝臣贵族;遍集宠爱,锦上添花,她将与丞相之子结为连理。
词会偶遇,台花与明珠的悲欢情仇,终究抵不过世故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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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白首之约





第1节 一



下人莲萍来传晚膳,兄妹两便一同上了厅。杜老不喜家里天天海味山珍,只愿吃些家常,但对菜色要求极高,务必要道道制作精细。杜成匀刚过午不久,并无太大食欲,只随意夹些手旁的凉菜便落筷了。
“匀儿,怎么不愿意吃啊,今天有你最喜欢的芙蓉鸡丝。”母亲延芳说着,往他碗里夹菜。
“午饭吃的太晚,现下并未有多少食欲。”
“跟你说了多少次,你肠胃不佳,一定记得按时吃饭。”杜老语气稍有责怪。
“是,今天陪岑烨兄去看贤云斋的文房四宝,不知不觉就忘了。”一提及李岑烨,大家彷佛都在暗中有了默契,只有杜成卿一个人埋头吃着饭。
“那既然你现在吃不下,就先回去歇着吧,夜宵时去凉亭里陪我吃些点心便可。成卿也一起来吧,我们好久没有如此共叙过了。”
杜老平时只爱独自坐在凉亭里,吹吹晚风品尝茶点。今日叫上两人,必有些蹊跷事,至少是现下在饭桌上说不得的事。杜成卿隐约猜到几分,但不愿兀自下定论。
“爹爹和娘亲都还在饭桌上,我怎能独自偷懒跑了,我便在这里陪大家坐一会儿罢。”杜成匀说道。
饭后兄妹随着杜老去了凉亭,玩笑一说罢,杜老便提及了饭桌上之事,果然是和李岑烨有关。
“既然父亲母亲和哥哥都有了决定,那我必然得答应。”杜成卿脚底轻轻地摩擦着地面的青砖,语气娇柔。
“你如果不愿意,我们定不会逼迫你的。”杜老平时严厉寡言,对女儿却一向疼爱惯纵,这是人尽皆知的。“我刚才不说,就是怕你又像上次那样,一提到他,饭都不吃就跑了。”
杜成匀闻言也笑,宠溺地摸了摸杜成卿的头,眼前这个毕竟只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姑娘。
杜成卿还记得那年父亲寿宴时她与李岑烨初次相遇,自己一时失手热茶溅湿了他的月白长袍,他非但不恼还对她百般关切;有时她承着朦朦月霓散步,却在回廊中撞见词会之中跑出来散心的他,两人并肩而行,聊得甚是投机。

思及此,杜成卿心中一阵温柔滋润,面上不自觉泛起绯红。杜成卿察觉脸上的滚烫,幸而四周灯光晦暗,父亲和哥哥并未觉察,才暗舒一口气。
杜成卿一直不向别人说出自己的心意,可惜这心思亦如何瞒得过。李岑烨家境殷实,为人率直,一表人才,杜老本就心存喜爱。一见此景,便了然于心。“下月廿二是黄道吉日,李丞相欲携岑烨来下定。既然你也愿意,明日我便去应了。”
“爹,现下才月初呢,若要等到下月廿二,还有近两个月呢。而且到时已入秋,恐怕天太凉了些。”杜成匀说。
“怎么,你迫不及待要将你妹妹嫁出去了?”
“成卿与岑烨的事也有一年多了,及至下了聘筹备婚礼,不知道又是多久。我倒是不急,不过某些人……怕是等得不耐烦吧。”
杜成卿听他如此一说,不迭羞嗔地上前推搡他。“叫你胡说!”
杜老看着一双儿女在跟前打闹,也是轻笑,“匀儿老是爱拿妹妹开玩笑,等个一年半载又何妨,人生大事急不得。况且我的女儿,还没到如此愁嫁的地步。”



第2节 二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铜镜映着略施粉黛的娇颜,仿佛渺渺夜空的一颗星辰,光彩耀眼。笙儿站在杜成卿身后,为她梳理长发。
“卿儿,走吧。”杜成卿起身,随着杜成匀去了湖心亭。她今日身着一件杏黄绉裙,裙边系着缃色宫绦,袅袅纤姿,亭亭玉立,众人见了无不惊讶,赶忙起身拜见。在座的很多都是杜成匀的故交,与她也很熟悉,只是少数几人面生。
“这就是我说的神秘嘉宾。”杜成匀此话一出,众人脸上皆是激动难抑。杜家千金可是鼎鼎有名的月貌花容,知书达理,即便不是倾慕,也乐得与她接近。杜成卿并不在意这场因她而起的喧哗,只顾暗中搜寻着,终于寻到李岑烨柔情脉脉的眼眸。两人只微微一笑,她便被杜成匀拉走了。
“卿儿,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曹启华曹公子。”
杜成卿一揖,杜成匀接着说道,“这是翦公子。”
人群虽然些许嘈杂,大家正各自谈论着各自的话题,但她还是听到了几声唏嘘。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杜成卿用余光打量着面前的男子,轮廓并不似自己的哥哥那般刚毅,反而有股女子的柔美,但是柔而不浮,美而不媚。他向她道了声好,形容和逊,举止文雅。如此的大方得体,杜成卿并不觉任何异样。
不知以往是如何,只是今日杜成卿在场,也察觉出大家为依顺她降低了难度。采取抓阄的方式,抓到的人出上联,大家匿名写出下联,然后收集在一起共同研讨。
起初大家对月共吟,轻松融洽,几轮过后,翦莺泉抓到了那张拟题的纸条,人群中霎时有了些微的哗然。杜成匀的这些友人大都出自名门望族,有几个好事的纨绔子弟也不足为奇,只是这一扰太搏人面子,杜成卿不禁柳眉轻蹙,抬头看看那翦公子,面色依旧平静谦和,毫无波澜。
“瑟瑟晦风花及瘦,月华消溶雨声长。”
不多时便有人作成,收了纸稿,还是由杜成卿来念。
“靡靡南府歌拂袖,宫腰娆折舞升平。”这俨然一个敷衍之作,众人并不做声,却有几人眼睛直直盯着翦莺泉,目光中充斥着玩味与挑衅。杜成卿心生疑惑,却见杜成匀和曹启华脸上已有不悦。杜成匀向她挥挥手,示意她跳过再念,接下来几句倒是有些妙处,她只道之前那人确是发挥失常,并没有什么言外之意。
“凄凉萧寺春将晚,罗袂……轻飘月影寒。”此句一出,便有人开始嬉笑。杜成卿一时不知所措,还未等反应过来,曹启华已经冲上前揪住为首那人的衣领,“沈元昌你什么意思,如此挖苦揶揄!”
那人哪肯服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挣扎着。“哪是挖苦揶揄,鄙人魂飘神移都来不及呢。”旁人赶忙上前劝阻,原本候在湖边的随从们也蜂拥而至,一时间本是清幽的湖心小亭乱作一团。好容易将两人拉开,原本整洁的几案已是凌乱不堪,汉白玉的砚台被打落,墨汁溅在宣纸上,像一团浓黑的雾霾。沈元昌好歹也出自官宦之家,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如今受了气,却碍着曹启华父亲的地位不敢发作。他怒视着曹启华,往地上啐一口唾沫便气急败坏地离去。
满耳都是扰攘的议论声,一句句难以辨得清。这样一个插曲,扫了大家的兴致,词会便不得不提前散了。杜成卿好容易有一次机会,如此败兴收场自是烦闷,便拉了笙儿陪她在湖边散步。
晚风习习,荷花虽还未开,荷叶上滚着水珠,摇晃着却像是一颗透亮的珠玉。
“成卿。”还是那浑厚低沉的声音,今日词会还未得空与他私下说几句话,杜成卿向李岑烨跑去,笑靥如同含苞的睡莲,温柔恬美。
笙儿早已退到远处,两人继而闲聊起来。杜成卿想起刚才的困惑,便问道:“‘凄凉萧寺春将晚,罗袂轻飘月影寒’这是《西厢记》的唱词啊,你们词会时必不会有允许以唱词相对的规矩吧。况且这句话对在原句上,信达雅一点不沾,那人对这句到底是何用意?”
李岑烨笑答,“看来你真是不知,那翦公子不是别人,正是绣春班新的台柱翦莺泉。”
“绣春班?”杜成卿顿时醒悟,那些娇贵自傲的公子当然不屑与一个卑贱的戏子同坐一席,所以要作词戏弄他。“怪不得方才哥哥向我介绍他时,只叫他翦公子……对了,说到名字,我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你的名字中一个‘涔’一个‘烨’,那你命里到底是缺水还是缺火呢?”
李岑烨注视着她,深邃的眸中凝着一丝笑意。杜成卿反应过来,责备自己嘴快,“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这句话的意思岂不是说她时时都在想念他?一时间羞愧难当,杜成卿只好别过脸去。
“我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你。”李岑烨答道,言辞间满是款款的柔情。
“你无须胡说。我知道,你就是命中缺火,不然你爹怎会将‘涔’字改为‘岑’呢。”
“所谓伊人,再水一方。爹爹知道我将娶得如水伊人,所以名字中的涔字既然再于事无补,还不如去了省事。”
“就你这熊样,你能娶到谁啊。”
“我谨凭这熊样,便能娶到杜家二小姐呢,不知多少人羡慕。”
“聘都没下,你就敢说娶到我了?”
“下月廿二不就是了。”
杜成卿埋头,声音变得微弱了,“不过等你下了聘,我们俩再像今日这样在一起,怕是不方便了。”
“那也正好。杜小姐少了一个出门的理由,便多留在家里收收心。”



第3章 满绣春风





第1节 一



“小姐,昨日我们不是才出去过,怎的今天又要出门?”
杜成卿坐在镜台前,整理着发髻上的盘螭点翠珠钗,懒洋洋地说道,“绣春楼的牌子上写的翦莺泉今日要唱吴世美的《惊鸿记》,我且去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杜成卿本不是什么骄纵小姐,一有丝毫不如意就记恨在心,可是翦莺泉的出现搅了她得之不易的词会,心中实在愤愤难平。
“小姐,那绣春楼哪是您去的地方。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了……”
“你不说谁会知道。”
杜成卿到了绣春楼,打听到今日杜成匀并没有来,便点他平日的包厢坐了。《惊鸿记》曾经看过数次,早已无新奇之处,杜成卿心不在焉地吃着点心,忽然听到楼下堂坐的看客发出阵阵叫好声,才知道是翦莺泉上场了。只见他袖绕红绡,浓妆华彩,妩妩颦笑勾人醉,翩翩一袅惹人怜。
“乍一看还真不像那日的翦公子。”笙儿在后面小声地说着,五魂已被勾走三魄。
杜成卿白她一眼,放下手中的点心,却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那个惊艳的身影。管弦并奏,群音合鸣,他却如此遗世独立,像是坠落凡尘的仙人。




第2节 二




一曲终了而人未散,堂下还停着许多意犹未尽的看客。翦莺泉褪下繁复的装饰,姚汉却来禀报四号厢一位姓杜的主子请他去。他停下一想,以往杜成匀若是来,必会等他收拾妥当,寻个酒楼坐下再叙。今日叫得这样急,或是有什么要紧事缠身,打个招呼便要走。
话说杜成卿坐在厢房内,正觉沉闷无聊,翦莺泉却撩帘进来了。两人见到彼此,皆是一惊。翦莺泉未料到所谓姓杜的主子竟是那日的千金,杜成卿近看那张施了粉墨的脸,更觉比远观秀美。
翦莺泉行了礼,正纳罕为何杜成卿缘何会来此地找他,便听见她说:“方才那曲真是雌雄难辨,小女子欲回礼,都为难是应该称公子呢,还是小姐。”
杜成卿一时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竟然脱口而出这等刻薄的话,顿觉失礼,赶忙补充道,“不过那只是曲中角色罢了,翦公子脱了戏服,便再与女儿之身无任何瓜葛。”一言既出,再怎么弥补都无济于事。杜成卿心里窘迫,之后和翦莺泉说了什么是一点不记得了。
“小女子今天来就是为了一睹公子风采,现在如愿以偿,您也还未收拾妥当,我就不再多做打扰。” 杜成卿说道。
“我送您出去。”翦莺泉广袖轻拂,将杜成卿迎了出去。
下了楼梯,杜成卿低头走走着,不料腰上被谁摸了一把,偏头看去,一个长着油腻腻胡髭的大汉正盯着她,一脸奸邪的笑。
“今天来了个貌赛西施的小姑娘,怎么没人告诉我,好歹给人家留个好位置。”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凑在旁边点头哈腰,哄得那人越发傲气。杜成卿自然不愿理睬,侧了身子便走,生怕那人脏了她的衣袂。
那人见她想逃,更是来了兴致,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姑娘,听戏一定要记得找我秦爷。。。”话未说完,却听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只见翦莺泉抓住他的手,拇指掐住虎口,手背青筋隐现。
“我在绣春楼待了那么久,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秦爷。”
那“秦爷”一看竟是翦莺泉,直叫岂有此理,一边哀嚎着一边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搔首学舌,献丑卖乖的奴才!大爷我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在别的地方,或许是您说了算,但在绣春楼,我还真能说上两句。”眼看翦莺泉为了自己打抱不平得罪了人,杜成卿赶忙上去拉住他,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能站在这,还不是靠我们给你点脸面,看你天天只能扮成娘们儿赏你口饭吃!”
“绣春班的人只靠自己。”翦莺泉终于放开手,却唤来几个护卫将那“秦爷”碾出去。
那人气急败坏,无奈被几个彪形大汉架得严实,只能眼睁睁看自己被扔出去。“他奶奶的,你给我等着!”
杜成卿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又气又急,却没一点办法。
“你没事吧。”翦莺泉不愠不怒,脸上没有一点波澜,仿佛刚才的事不曾发生一般。
“翦公子,其实你不必为了我去得罪那个人的。”虽然莫名其妙被人揩了油水实是一腔怒火,但是她可以去找杜成匀解决,而不是拖翦莺泉下水。“他是来听你唱戏的。”
翦莺泉安慰的一笑,“你还真以为那是爷啦,不过是市井的小混混而已。今后小姐还是不要来这里了,这不是你待的地方。”
“今日之事我会回去告诉哥哥,若是他们再找你麻烦,下场定不如今天这般轻松。”杜成卿言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3节 三



杜成卿回了家,一路上心里憋的怒火终于可以宣泄出来,“笙儿,你去库房拿些银子,仔细包好,再将屉里那些发簪耳饰挑拣出些妖艳扎眼的,一并包好了送去给翦公子赔礼!”
“小姐,你这是如何,干嘛生这么大的气。”
杜成卿霎时莫名的眼角发酸,“今日若不是我对那词会耿耿于怀,也不会冒然地前往绣春楼,翦莺泉先是受了我的挖苦,又被别人辱骂,非但不恼,还能如此潇洒大度。这是如何,他只是想显示我的娇惯鄙陋。他既然救了我,我送些赔礼不是应当的吗?”
“小姐……”笙儿在一旁不敢答话,小姐平日温文尔雅,眼下倒像是失了身份气度。
“我不需要一个戏子来可怜我教训我!”
“小姐,翦公子他……他并未教训你啊,绣春楼本不是小姐这样的大家闺秀该去的地方,况且翦公子还和少爷那么要好,若是您独自跑去绣春楼被少爷撞见了,他定会气恼的。”
“笙儿,今日之事果真是我小肚鸡肠吗?”
“自然不是,小姐第一次遇见那样的粗鄙野汉,受了惊吓,好好休息一晚就没事了。您先歇息,我去帮您准备一碗姜汤,片刻就回。”

杜成卿真是在恼自己,因为她的出现,瑶台上的仙子被一个粗鄙的糙汉折辱,还无处还口。
其实她一个自幼被呵护甚微的千金小姐,如何知道这样的讥讽实则时时围绕在他的身边,戏班中一些麻木之人早已将此当作“叫好”,从不置之言辞。




第4章 间关莺语





第1节 一



“哥,你真的不跟我们去了?”杜夫人每年夏季都要去法海寺求神礼佛,两兄妹按例是要陪同前往的。
“嗯。爹让我在家温书,准备科考。”
“得了吧。还温书呢,你这样真是丢了荫监的脸面。”其实她们都知道,杜成匀根本无心仕途,他参加考试实则因为杜老的逼迫。
“荫监还要什么脸面?靠着父祖的权势做个监生,才是最羞于启齿之事。”
“那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回来。”杜成卿拉着杜成匀的手说。
“算了吧,等你带回来早就腐烂了。再者说,佛膳吃着意头虽好,味道却欠了些,不吃也罢。”
杜成卿见他不领情,撅了撅嘴,便转身回房打点行装了。
“你别神气,眼看要入夏了,我陪娘去避暑,你就留在这打扇吧。”
杜成卿嘴上倔强,可是没有杜成匀,这趟行程实在倦极无聊。杜成卿随着母亲在轿内几日颠簸,到法海寺时已然天色黯淡。待下人收拾好了屋子,杜成卿觉得路上摇晃得难受,只想出门走走。
法海寺平素香火甚旺,整个南麓都弥散着香蜡古朴的幽烟,如此清净和韵。
杜成卿信步而行,却发现林中有两位素衣僧人,杜成卿怕叨扰了他们,又怕直直走过有失礼数。正忖度之间,却见默然之间两人已并肩离开。
“施主所经实乃孽缘,还望留心。”一阵飘渺的声音从那两人离去的方向传来,那么不经意,却刚好传到她的耳中。四周风声簌簌,零落的树叶被微风卷拂,敲打着敏感的神经,耳朵里发出嗡鸣。“请留步!”杜成卿意欲上前挽留,无奈手脚似被束缚了一般,无法动弹。
“施主还需远离为善。”僧人停步,向杜成卿的方向点头示意。
对于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理想的夫君是多么美好的期盼,容不得别人诋毁。现下八字早已画上一撇,两家都已晕墨待书了,杜成卿却被警示要远离李涔烨。



第2节 二



杜成卿猛然醒来,庆幸刚才只是梦境,不过一切都看得真切记得实在,恍如现实。一定是弄错了,不出多日李丞相就会来杜府提亲,进而她会嫁入李家,和李岑烨幸福的在一起。现在要她远离,实则是断送了理想中的一切。
转眼三日过去,杜成卿又坐在回程轿内颠簸。那夜回去后,她便一声不吭,兀自出神。旁人说话,也是答得前言不搭后语。杜夫人见她这样,只得拜了神像匆匆返家。说来也可笑,到这法海寺本是来祈求平安和顺,女儿却好巧不巧变成这样。
回了杜府,杜成卿关了房门,忽然积郁涌动,便自己偷偷在房间掉眼泪。她从未想到自己是如此脆弱,或许是那僧人算错了,或许他们言语所指并不是她,但她不由自主地相信。
纵使那只是一个梦境,却是真实得让她夜里都不敢轻易闭眼。
杜成卿在房里发泄了一通,又累又饿。刚才心情烦闷,辞了厨房送来的晚膳,现在需要了,她第一时间便想到杜成匀。杜成匀平时嘴馋,没事总会在房内留几道点心。
杜成卿到了他的房间,却听说他在书房,只好又跑去那里。私心想杜成匀定不知道她提前回来了,一时想要给他一个惊喜,杜成卿想也没想便推门进去。待进了内屋才发现,还有一个人在。
“卿儿,你怎么回来了?”杜成匀对她的突如其来只有一些惊诧,并没有什么不适,倒是另一个人,神色微动,支吾中只轻轻叫了声杜小姐。
“身体不舒服,就提早回来了。好巧,翦公子也在。”
杜成匀看了看身旁的翦莺泉,嘴角闪过一抹淡然的笑,“翦公子来陪我温习功课。”
往日要他温习功课,简直比登天还难。不过杜成卿也懒得纠缠,张口便问,“有吃的吗?”
杜成匀调笑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这儿没有,在我房里呢。自己去拿吧。”
杜成卿这几天心里憋得慌,若是平日定要和他斗斗嘴,今天却一反常态,对他撒起娇来,“我刚才为了找你走了好半天,累得很,没力气再走了。”粉嫩的樱唇微微撅着,让人心生爱怜。杜成匀唤了随从连山,谁知他被杜老找去了。
“这连山,有事离开也不打声招呼。”杜成匀厌烦家中的其他下人进他的房间,思量之下还是亲自去房间取了。他这一走,屋里便只剩下杜成卿和翦莺泉两人。
“这几日你都在这里陪哥哥?”
“是。”数日不见,愈显生疏。
“可还见到了别人?”杜成卿问。
“莺泉无此厚福,没有见到其他人。”
杜成卿讨厌像这样,为了说话而说话,原是为了缓和沉寂的气氛,不想更让人觉得尴尬。她转了身去看桌上的文案,纸面上全是密密麻麻冗杂的小楷,让人头疼。杜成匀的字她认得,饱满圆实,这几张明显不是他所写,笔画细瘦却苍劲有力,仿佛漠北的胡杨铮铮铁骨扎在黄沙之中。
这是翦莺泉的诗意。
杜成卿忽然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是莺啼婉转,又是泉水涔潺。你也是名衬其人,人如其名”
他沉默许久,优伶的生世似乎都那么惨淡。“或许并没有你想象的如此美好。”
十七年前的一天,一个浓妆艳抹,头发散乱的女子抱着一个半岁大的孩子跪在绣春班门口。那时的绣春班还是个不起眼的小班,正愁没有人在堂上敲梆子。这样的事刘班主见得多了,妓女的孩子,不收一分钱。这女人干着这样见怪不怪的事,神色却不同寻常。没有那刻意挤出的谄媚的笑,也没有声嘶力竭的啼哭,面色宁静不屈。
她成名时是醉红楼当红的琵琶女,知道的不多,却熟记白居易的《琵琶行》。刘班主说那好,你学琵琶,他学唱戏,就起名叫莺泉。
翦莺泉进了绣春班第二天,那女人便死了。
也没人告诉过他母亲是怎么死的,幼时戏班里管的严,他也无处去打听。待他可以随意走动,人们也早已忘了那位弹琵琶的女人。




第5章 始料未及





第1节 一



杜老平时忙于公事,对家里的管理持松弛之态,只交给夫人延芳打理。可是近日杜成匀时常将绣春班的翦莺泉带到家里,当真将要逾越他的底线。
一日上朝之前,他把杜成匀叫道身边说,“等你考完试之后定要給个交代。”这话听起来平静,杜老脸上却是冷峻严肃,恨不得立马教训他一顿。
杜成卿看着脸上一片片淤青的连山,不由得大笑。杜成匀肯定以为是他告了密,将他胖揍一顿。他也不想想,家里那些下人老婆子,嘴滑的可是多了去了。
杜成匀算是被关了禁闭,整日在家里哭鸡鸟嚎,躲在屋里偷闲,也没剩几分心思放在书上。
“自作孽不可活,戏子都带到家里来了。父亲尚且头脑清醒身子硬朗呢,怎会由得你这般胡来。”杜成卿笑道。
“天天闷在书房独自看书太容易分心了,我找个书伴一起研读诗文,何错之有?”杜成匀不服气。
“你找谁不好,偏找翦莺泉。”
“翦兄腹中有诗书,与别的戏子不一样。”
“你为何不找曹公子他们。”
“找启华,亏你想得出来。”

好容易熬到了初十,再过两天就是秋闱了。杜成卿一入贡院参考,便有数日联络不上了。李岑烨找了个由头将两兄妹请了出去,实则大家都心知肚明,等到廿二李丞相来定了亲,循礼他和杜成卿婚礼前就不便再见。
杜成匀玩转着手里的茶杯,看着一颗颗细长的绿叶,在滚烫的水中飘零,最后静静地立在杯底。
“成匀兄这两天给闷坏了吧。”李涔烨笑道。
“那还用说。”轻泯一口茶,浑厚而甜涩。“我本不愿读那些陈词滥调,都是爹逼迫的。”
杜成卿在旁边白他一眼,暗自嗔怪他的失礼。
李岑烨看她的表情,饶是天真可爱,杜成匀这话虽不好听,却是句大实话。“你即使不考科举,你爹也会帮你谋个职位,其实你做了荫监,入仕这事也就算定了。与其让别人说是纨绔无能,不如凭这个机会证明自己。”
“没兴趣。”李岑烨刚才那番话,杜成匀虽不爱听,但自己也是明了的。现在要他直面这个问题,不啻烦躁,更是无言以对。他囫囵吞了几口菜,哼哼唧唧地糊弄了过去。
“哥哥生性贪玩懒惰,总是不愿学。”杜成卿笑说。
“小丫头,还真是把你惯坏了,竟敢这样说我。好,明日的考试,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李岑烨看着这两兄妹,笑得温和灿烂。“明日考过了算不得什么,毕竟令尊长久都是在为你找最好的先生,我可是等着看你最后能走到多远。时候也不早了,吃完早点回去准备准备,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杜大人肯定得怪罪我。”
三个人在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已是晚霞隐绰,月华朦胧。相携出了门厅,要赶在杜老生气之前回去。
“你们俩先走吧,我有点事,办完就回。”
“哥,这么晚了,还要去哪?”杜成卿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容色焦虑。“有什么事明天考完了再办吧。”
杜成匀抚下她的手,“乖,岑烨先送你回去,我随后就回。”他抬头看李岑烨一眼,也不待对方回应,反身便上了轿。杜成卿还想拦,手腕却被轻轻扣住,“随他去吧,我们回杜府等他。”



第2节 二



天已下起薄雨,水珠从起伏不定的帘隙跌入轿中,滴在杜成卿纤细的手指上,沁凉湿润。她掀开帘子的一角,李岑烨的轿子就在不远的前方,慢悠悠地行着。这样和睦静好的岁月,她当真看不出任何“孽缘”的端倪。诚然,她也极不希望看到。
现在看来,所有事情都已八九分定了势,不会有什么变数,梦境便是梦境,永远照不进现实。
两人到了杜府门口,却迟迟犹豫不敢进去。要是杜老知道杜成匀半路自己跑了,指不定又要发多大脾气,现下只有先在门外等他了。
雨声窸窣,李涔烨和成卿两人并肩躲在屋檐下,李岑烨帮她擦净手上的水,一举一动满是绵绵的胶着。刚才的忧虑悄然涌上心头,就像脚下的雨滴打在地面,阵阵若即若离的微慟也让她心脏如皮鼓敲锤。杜成卿不自觉将手向后一缩,李涔烨赶忙反手握住。
“我希望成匀能一路过关斩将,这样我们就能借着给他庆功由头多见几次面了。”李涔烨说道。
“油嘴滑舌。”杜成卿浅笑。
“所以你这几日若是不忙,一定好好监督他温书,别成日心猿意马的。对了,我们已在此等了这许久,怎么他还没回来。”




第3节 三




一炷香,一盏茶,一个时辰,所有人都如炙火上乱撞的蝼蚁。
杜老爷,杜夫人,杜成卿,李岑烨,守着杜家的门厅,急急踱步。
杜老本想送李岑烨回去,李涔烨却说此事自己难逃责任,坚持要和杜家人一块儿等杜成匀回来。
杜成匀临走时没有交代去了哪里,杜老派出去数十人,无奈没有线索只能像无头苍蝇似的胡乱寻找。杜成卿急得哭,只心愁她那玩世不恭的兄长到底去了哪里。
喉引崆峒归江月,姿拔妩媚秀春风。杜成匀就是到了这里。

杜成匀回来已是子时,脸上一块块红肿的瘀斑,靠在轿子里出神,形容疲乏。延芳和杜成卿冲上前把他扶将出来,只觉他浑如一滩烂泥,便急忙叫人把他抬回房。杜老见状,不由勃然大怒,连问这是怎么回事。跟着回来的人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面面相觑不敢应答最后终于有个胆大的站出来。
“我们找到少爷时,他就已经这样了。”
“你们在哪找到他的?”
“绣……绣春楼后面的一个僻巷中。”饶是这胡三胆再大,也不敢提起老爷的忌讳。自从知道少爷将绣春班的戏子翦莺泉带回家后,这人的一切都成了老爷眼中的钉。杜老提起手上的茶杯,猛地掼了下去。堂屋里霎时一片死寂,杜成卿屏住呼吸,生怕吵了气头上的父亲。
“混账东西,整天就知道和那些下贱东西一块儿鬼混。”杜老气得嘴角哆嗦,脚步虚浮地跌进座里。
“那怎么会伤成这样呢,是遇到流氓挑事了吗?那些戏子成日和那些下三滥纠缠不清,定是半路上被人挑事了。”杜夫人一边给丈夫顺着气,一边轻声问道。
“具体是什么样子没人清楚,只是后来旁边门口守夜的人说,仿佛是那姓翦的惹了个地痞,今儿找茬来了。”
“什么地痞。”杜老质问道。
“秦国贵,盐船潘四爷的手下。”那人应到。
杜老一声难以置信的怒吼,“笑话,一个盐贩的狗腿敢欺负到我杜府头上来了!”
秦国贵……杜成卿心中疑虑,似乎看出点端倪。四周嘈嚷混乱,事情明了以后谁都不敢再多耽。杜老遣散众人,几番感谢之后将李岑烨送出杜府,便自行回房了。
杜成卿在回廊中找到了胡三,他正无精打采地要回房休息,忙活一晚,真累得够呛。
“那秦国贵是个什么人?”杜成卿问。
“回小姐,他是盐船潘四爷的亲信,平日里就爱仗着主子作威作福,四处生事,今儿个也不知怎么和少爷扯上了关系。”
“他……是不是长得人高马大,身材壮实?”
“是啊,还留点络腮胡,就像恶霸似的,怎的小姐见过他?”
杜成卿一时失语,不知如何应对,只好随便搪塞了过去。原来她猜的没错,就是那日在绣春楼打她主意那个人。之前他就骂骂咧咧不服气,如今还真回来报复了。事情的原委曲折搅得杜成卿难以安睡,一切过错的源头都在于她。她绕过回廊,转身向杜成匀的房间走去。
房中熏着幽雅的檀香,杜成匀像孩童一般绻成一团,右手攥着床单,不时皱皱眉。杜成卿悄然凑近,发现他颧骨处的伤口正缓缓浸出血来。若有若无的殷红沿着破裂的肌肤扩散开,看得她心疼。
“别哭了。”杜成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我吵到你了吗?”她别过脸去,拭净泪水。
“我没睡。”那声音微弱,失了平时的中气,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她。
这样的气氛在杜成卿看来何其别扭,她们两兄妹在一起从来都是嬉笑打闹,毫无正经。在杜成匀面前煽情,头一次。“这下你高兴了,今年不用考试了。”
杜成匀浅笑,闭眼不答。
过了许久,久到杜成卿以为他真的睡着了,才听到一句,“翦兄伤得更重。”
“知道了,明天我替你去看他。”杜成卿说罢,拿手绢拭掉杜成匀嘴角溢出的血丝,动作分外轻柔。“你快睡吧,我一定去看他。”




第6章 得失交臂





第1节 一



姚汉打量来人,觉得分外眼熟。是了,想必她就是那日他家公子搭救的姑娘。
“小姐,请问您是来找翦公子的吗?”
杜成卿看着戏院一个个嘶扯着嗓子喊叫的伙计,正愁无人问询,连忙答应了姚汉。前晚答应杜成匀来瞧翦莺泉,却忘了他也负伤累累,此时正在家中养病,她一个女人自然不便前去。“我给翦公子带了点药膏,麻烦您帮我转交给他。”
姚汉接了创伤药,杜成卿又问,“翦公子……伤势如何?”
自是不妙。可是姚汉嘴上还是说无碍。
“那这次受了伤,会影响他唱戏吗?”
姚汉轻笑:“只要不打破面相,公子定照唱不误。”

翦莺泉靠在枕上,汤药的温度随着蒸腾的白雾渐渐飘走,空气中氤氲着苦涩的味道。
前夜他和杜成匀走在绣春楼的后巷,秦国贵却带人突然从昏暗中冒出来。他俩纵是会点功夫,也敌不过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大汉。空手夺白刃,师傅没教过,花旦自己也不会。
姚汉轻声走了进来,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的细口小瓶,“翦爷,这是杜小姐送来的创伤药。”
“替我谢谢她。”
姚汉有些不服,“爷,若不是因为她,您哪会招惹上秦国贵那泼皮,现在您伤成这样,台都上不了。您为她担下了多少东西,就这么一瓶药就打发了?”
“怎么能这样说?”翦莺泉话中略有愠怒,还想再说下去,却突然一阵咳嗽。打断之后,他却没了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致。和这个人,说多少道理也是白说。他摸摸嘴角,破了一个口,话说多了扯着发疼。“那杜兄怎么样了。”
“不知道,只听说……杜公子明日确实无法参试。”
翦莺泉一言不发,垂头盯着地面,长长的睫毛搭下来,遮蔽了平日意气风发的双眸。昨晚杜成匀来找他就是为了科考的事,他说他终于下定决心认真试一次,作为荫监更要为祖上争光,不能白白辱了整个家族几代拼下来的荣耀。
“我帮您热热。”知道面前的人正倍受自责,姚汉不敢再说什么,端了桌上的药,躬身退去了。
秋闱之日,杜成匀强撑着要去赴考,拖着一身伤在杜家大院里上演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苦肉计。一来他本是诚心,不然也愧对自己愧对家人;二来想在杜老面前卖个乖,老爷子一心疼,便不会那般记恨翦莺泉了。谁料杜老打心里可怜儿子,便更是愤怒。这确也难怪,父母面对自己的子女,总是愿意把过错撇得越远越好;自己子女的错误抛得愈远,别人的过失便是愈明显了。




第2节 二



杜成匀一连在床上躺了三天,杜成卿都整日侍在身边,寸步不行。杜成匀哀嚎:“你能让我自己清净一会儿吗?”
“不行。”杜成卿端起桌上的汤药,“我要是不守着你,你怎么肯好好吃药。还有,告诉过你不要乱动!”
“不就是点轻伤,还动都不能动了。”杜成匀一脸委屈。
“是轻伤吗,你看这是轻伤吗?”杜成卿用手指轻戳杜成匀臂上的淤青,杜成匀赶忙裹上被子缩成一团。
眼看她咄咄逼人,杜成匀不再纠缠争执,一脸坏笑,张口便问:“过两天李丞相要来了吧?”
“关你什么事。”
这回轮到他步步紧逼了,“别这么扭捏呀,你就不想去看看?”
杜成卿一时红了脸,“那怎么能去看。”
“怎么不能。只要你愿意,哥带你偷偷溜过去,你想看什么看什么,想听多少听多少……”
“你可真够了。你现在自顾不暇了,还想带着我去偷看。”杜成卿说。
“为了成卿,哥哥愿两肋插刀。”
杜成匀一看把她哄得高兴,立马谄媚地贴上去。“卿儿啊,这封信你帮我送给翦公子可好?”
“怎么不让连山去?”要是翦莺泉还在养病,她去了也还是白去,只能托上次那人转交。
“你不知道,连山那孩子跟他不对付,倔着呢。”那是当然,连山什么都没说,却因为翦莺泉平白无故挨了他的打,不倔才怪。“乖,就这一次。”
杜成卿苦笑,看来以后她也应该像连山那样耍耍小性子才行。
杜成卿出了门,走了一条平时不爱去的小巷,巷子里有一片是下等人的混合居院,路面常有有人家泼的污水,还有一些简陋的摊贩,卖些煎饼,油糕和馄饨汤一类的东西,油污淌在路面长久无人打扫,便形成了乌黑发臭的油渍。杜成卿从前嫌这里太嘈杂,孩子经常不穿鞋在路上喊叫嬉闹,市井里的女人扯着嗓子和摊贩叫价,看着可怜,却也是使人心烦。
却道自杜成匀错过秋闱以来,杜家人便上上下下提心吊胆,说一句话得在肚里酝酿半天,生怕触怒了杜老;说话大声些,也怕他听了心烦要发脾气。所以现在府中老少轻易都不言语了,诺大一个宅邸成日阒寂无声。杜成卿便开始有些艳羡这些不究缛节的平常人家,虽是结衣少食,日子倒过得尽兴。
“小姐,我们还是别走这条路吧,脏了鞋不说,别让坏人打了主意。”笙儿说道。
“不,在家一直闷着,在这里才能觉着点人气儿。”
走了不多时,杜成卿来到绣春楼边上不远的一个市集,市集围水而建,规模并不大;而其中便有好几座茶楼。楼中传出咿咿呀呀的唱调,杜成卿问:“这些茶楼中的清唱总是开得这样早吗?”
笙儿答到:“小姐,这些清唱的茶馆和戏楼不一样,绣春楼那样的大班子才有严格的时间安排,这些给市井百姓喝茶时作乐的清唱,却是从未时就开始了,当然那都是不卖座的或是新入的戏子;那些叫好声多的,还是得等到酉时之后才会上台。”
清唱虽叫“清”唱,也是有人打板搭戏的,只是搭戏的不多,多数是一个人唱,站在一个茶案边,还有一杯子茶能在休息间润嗓,讲究不了排场;一般唱清唱之人,都是些退出班子又重新开箱者,学了几年便肄业者,半路出家者,抑或是下城人来京师谋生者,那些人都是野路子学出来的,正规戏班不让登台。最次的是祖师爷不赏饭吃者,那是最下等的戏子。这些人享一共通之处,便是酒食自娱,缠头是爱,少有气节可言。
杜成卿起了兴致,又问道:“那你知道他们拿的赏有几何?”
笙儿答:“听说看清唱的,客人想发赏就向小二“买戏”,他们不像咱们府上给白银,他们都是给铜子儿的,十个铜子儿买一个戏。”
“那我要是高兴,花上一锭白银买戏,那戏子岂不是得从天黑唱到天明?”
“小姐,这您就说差了,有时那些俊俏的清唱戏子还真有富家公子捧呢,他们可不如正经班子里那些戏子高傲,而且价钱还便宜。有人买了戏,他们也不真唱那么多,买戏只是客人捧戏子的幌子罢了,和叫好一样。唱曲的一高兴,便多唱两嗓子,若是乏味,则兀自下台,可没规矩了。”
“原来是这样,你入府早,本以为你和我一样不知晓这些,原来你倒懂得多。”杜成卿笑道。
“小姐,我自己虽未见过,却听别人闲聊时谈过。一般人家虽有钱去听大戏班唱戏,奈何亦只能干看着,在台下叫声好;可是换到茶座上,花同样的价钱不单能听曲,还能捧戏子,捧得次数多了,还能听几句奉承话,那些戏子都婶膝奴颜,为了几个子儿能把人诓得眉开眼笑,所以很多人都顶爱去呢。”
杜成卿头次听到这样的说法,觉是新鲜稀奇,便拉了笙儿走近一家茶馆大门。踮了脚向厅内张望,座椅都是一排排并列,间隔了三四位才有一台矮桌,座上稀稀疏疏坐了些人,台上一个瘦小的女伶咿咿呀呀唱着,似乎没有什么兴致;地面凹凸不平,下陷处淌着水,已被踩得污了,扔落在地上的瓜子皮,花生壳被归成堆,奈何无人打扫,又被踢散了。小二刚替两人掺了茶,见门外有人,赶忙一路小跑出来,壶中的水顺着壶口四处溅落,洒在被那双破布鞋踩碎的瓜子壳上。
“二位客官,可是要听戏?茶位五文钱一座,您里面请。”那小二有些尖嘴猴腮,咧着一口黄牙。
“不必了。”笙儿急忙上前护着杜成卿,“我们就是看看,叨扰您了。”
那小二应了一声便转身回了内堂,杜成卿看笙儿一脸惶恐,便笑道:“好了,我也不在这作耍,赶忙办了事回府罢。”
笙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7章 鸠占鹊巢





第1节 一



翦莺泉修养的这几日,绣春楼虽不至门可罗雀,却着实冷清不少。看这架势,班子一天也缺不了他,他稳是要坐上顶账的交椅了。
杜成卿行至绣春楼门口,迎面一个绛紫色长衫的男子,体态瘦削,一双凤眼挑向鬓间,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这人谁啊,这么横。”笙儿在身后轻声抱怨。
“何仰韶,艺名昭莲。”不知是何人插了一句,杜成卿转身一看,原是曹启华。
“看来你哥哥虽自己来不了,却也不肯错过这次良机啊。走吧,进去说。”曹启华将杜成卿邀进厢房内。还是上次她来时的那件房,现在却熏着浓烈的盔沉香,把她曾经的兴致都禁锢得死死的。
曹启华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只管说道,“这人是他们刘班主的亲戚,平日好点戏曲小调,和鸣凤,芳兰都组过班。前两日开始每天一场,把这几日流失的客人唱了大半回来。”
“那你是说,他是抢翦莺泉饭碗来了?”杜成卿问。
“他自己倒是心高气傲,说什么受不得约束,不会长久跟着修春班,可谁知道呢。”
杜成卿无名火起,“翦公子不过是休息几天而已,马上就会好的。”
“你这样想,刘班主不这样想啊。找人顶替着不比看着生意白白流到别人口袋里强?”曹启华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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