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 . 云朝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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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黑夜,更害怕独处。我甚至在怀疑,那些年所发生的事情就是轮回的孽债,我本来兴奋地投入其中,却发现,可能自己仅仅是一场棋局中必不可少的傀儡而已。
从我的长辈们到生命中遇见的人,从年幼的遭遇到得知一个个秘密,都由那个女人引起,更牵扯到一件被上古大帝封印又被始皇帝利用的宝物,其实我与所有得到这个秘密的人们一样,都面对着种种精神与生死的考验。
当我第一次听到长辈们讲述的时候,以为只是一段离奇的传说罢了,但直到最后我在云朝山的离奇困境中亲眼见到了那个东西,才发现自己以前所构建的世界观全部崩塌了。
当然,这里的文字并非天马行空与惊悚恐怖,更像是一部纪实文学。感谢我的爱人,她与我经历了整个洗礼并鼓励我将它们记录下来,大致如此吧。

第2章 还是那个性格



我明显感觉到它拖我的速度越来越快,黑暗也离我越来越近,我不知道进入黑暗后是怎样的情景,会不会被无数的冤魂撕裂,或者坠入无边的深渊,但是我敢肯定,那里不是天堂或者极乐,也许就是地狱。
我努力地念诵着咒语,虽然无法出声,但真感觉已经声嘶力竭,可是却丝毫感觉不到任何变化。我已经从楼梯上被拽下,眼看着那只抬起的脚已经没入黑暗中,突然,一阵钢刷般的刺痛从黑暗里传来,就像屠夫用剔骨刀从你的脚趾头开始,一丝丝剥离你的皮肤、肌肉、血管和骨头。
这种痛苦是无法忍受的,我无声地叫着,眼球向上翻起,近乎晕厥,这是吞噬,我能想到黑暗里的那只脚和小腿是怎样的血淋,如同无数只手用最尖利的指甲从你的肉里刺入再划去,一遍遍重复着,指甲里带着越来越多的肉屑,混杂着断裂的血管。
这难道就是我即将要忍受的痛苦?那无数的指甲要把我从脚到头全部一遍遍刺入刮去?就这短短的近乎瞬间,我已经被折磨得意识模糊,这种剧痛我从来没有感受过,也根本无法透过黑暗看见里面的景象。我已经感觉不到那只冰冷的手,只有无边的疼痛和恐惧。
随着我的身体没入黑暗越来越多,口腔里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我掺杂着血沫子的舌头扭曲地颂出最后一句佛号,那里面充满着乞求甚至愤怒,为什么我如此虔诚地呼唤着佛陀,却丝毫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我已经绝望的时候,整个时间似乎停止了,我的身体突然前后一震,一股明显的力量把我定在那里,口中的咒语似乎从胸中而出,化作千千万万个我在念诵,瞬间弥漫在整个时空里,变得越来越庄严。
突然,我身后出现了一片光明,像爆炸时的强光,把我的眼睛刺激地难以睁开,恍惚间我看见黑暗的方向产生了一阵强烈的碰撞,同时,一只巨大的手从光明中出现,刹那抓住我的身躯,把我向回拽起,就在我的双脚恢复知觉,似乎从泥里拔出时候,黑暗里冲出一只干枯的黑手,全无血色,只有一条条树枝状的手筋,它的手心有一个圆形的标志,似纹身图腾却又像宝石一般,里面的纹路在黑暗与光明的反差下在流动,就像一片幽冥的入口。
那只黑手遇见光明后开始颤抖,边缘像皮屑一样一片片剥落,可以感觉到它很痛苦,可是它似乎不甘心,迅速地抓住我的脚踝,用手心仅仅贴住,突然,黑光一现,我的脚踝顿时像被烙铁烧灼了一样!
正当我心里惨叫着的时候,那只巨手打破了僵持,蓄势突起,我的身体被一下子拽了起来,速度之快,心脏猛烈地颤抖,我突然开始挣扎,双拳向两边砸去,一阵剧痛传来,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了床上,依旧是侧身蜷缩的姿势。
我痛苦地翻了身,胸膛猛烈地起伏,瞪着眼睛全身虚脱地看着天花板,努力地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周围的事物一模一样,双脚上那种剧痛记忆犹新,稍稍回忆一下,便全身颤抖,肌肉紧张。
脚踝!我猛地想起最后那一刻圆形的标志和烧灼的感觉,我迅速打开灯,仔细地检查,但什么也没有发现,没有任何淤青的地方,也没有灼伤的疤痕。我愣愣地坐着,如果说检查脚踝之前,我坚信刚才发生的绝对是一个真实的境遇,也许真的灵魂出窍,也许真的在魔鬼带我离去的时候得到了佛陀的庇佑,但现在,一切的一切再正常不过,身上毫无伤痕,恍惚间又感觉刚才确实是一场梦,只是太过真实吧,让人产生了刻骨的记忆。
也许刚才的恐惧太过强烈,耗去了我所有的力气,加上酒精的作用再次袭来,口干舌燥的我喝了一杯水后,又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什么梦都没有做。
估计是酒醒的缘故,整个人在饱睡之后精神大振,坐在床上想想昨晚发生的事情,自己都觉得好笑,一场梦竟然能够如此震撼与真实,每一个细节依旧记忆犹新,只是那种痛苦的感觉已经模糊。看着窗外高高升起的太阳,猛烈的阳光标志着阳气旺盛,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伸着懒腰起床,冲到浴室从头到脚认真地擦洗,不管是不是真实的,这样的梦终归让人感觉晦气!
只是,我并不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包括那个女人的再次出现促使我走入冒险,这一切的缘起,其实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注定了,但若是非要给出一个最重要的起点,应该是1991年,地点在河北老家。
两年前,我回河北老家霸州市岔河集乡于家庙村参加长辈的葬礼,虽然已经进入九十年代,但河北的发展依旧落后,除了贯通南北交通的高速和国道颇有现代化的感觉,县城里还是充斥着很浓的乡土气息。
坐着县城的中巴在乡道上颠簸,明明不远的路程却走了足足三个小时,直到看见记忆中那村口岔路和表哥家的小卖部,我才确定,改革的春风也许只有微风吹进了这个小村子。
一切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家家的房子并没有电视上宣传的都换成了砖瓦房,村里的道路依旧泥泞坑洼,老年人还是喜欢坐在房门口唠嗑,大娘们依旧不喜欢穿上衣,裸露出两个干瘪硕大的乳房,只是偶尔几辆三蹦子从村里呼啸而过,大姑娘的裙子明显有了县城的款式,小伙子梳起了刘德华的中风,这些,才让人感觉到改革开放的变化。
去世的人是我的本家大伯,其实,小时候对我而言,他根本就是爷爷,因为他太老了,比我父亲大30岁,我父亲又大我25岁,里外一加,我和这个大伯竟然相差了55岁。
记得第一次回老家,那还是12岁的时候,我跟着父亲屁股后面,对老家的一切都很陌生。河北老家有个习惯,远道回来的亲人只需要去本家大哥那里请安打招呼就可以了,其他亲戚得到消息后便会陆续赶过来,父亲自然带着我去了大伯家。
他与儿子们已经分家,带着大娘和女儿女婿住在老宅子里,说是老宅子,其实根本不破旧,因为韩家祖上是大地主,所以高门大院可想而知,后来虽然打土豪分田地折腾得厉害,但因为大伯几兄弟都是地下党立过功,所以冲击不大,划分成分的时候归类到富农,只是把祖上的院墙给拆了,主要的祖宅都保留了下来。
各个宅子自成一体,门厅高阔,雕梁画栋,站在主屋抬头看,梁上还依旧可以看见褪色的绘画,每根木梁的接口都有各种神兽、吉祥图案的雕饰。但我不喜欢老宅子,因为总感觉历史太过悠久,这里发生过太多的悲欢离合,总有种忧郁的磁场混杂着。
我跟着父亲进了院门直奔主屋,大伯早已端坐在太师椅上等我们,大娘高兴地招呼孩子们忙里忙外,父亲和大伯握手拥抱后把我拉过来,我那时正对着屋子出神,父亲在我头上拍了一下示意叫人,不想我本能的喊了一声:“爷爷好!”惹得满屋子亲戚笑得前仰后合,这都是因为那时候大伯已经67岁了,满脸的皱纹刻在光秃秃的脑袋上,我怎么也无法把他和我在克拉玛依的伯父们联系起来。
后来我才只知道,我爷爷有两房媳妇,河北老家的亲戚都是大奶奶所生,解放前爷爷带着本家弟弟远赴新疆做生意,又娶了我奶奶,养育了我父亲这一脉子嗣,于是,这同父异母的兄弟间就拉开了巨大的差距。
那时候是我第一次去农村,对什么都感兴趣,男孩子的天性就是自由活泼的,一群比我还大的侄子外甥带着我,下农田劳作,在河里抓鱼,在池塘里游泳,那日子过的逍遥快乐。
后来我过暑假陆续回过两次老家,但最近的一次也是在6年前,不想这一别,再次来到老家,那个总是乐呵呵如老顽童一般的大伯已经离去,只有冰冷的尸体躺在主屋正堂,但76岁高龄无疾而终,也算是喜丧吧。
大院里早已搭起灵台法堂,一片素縞。院子外搭建了简易的棚子,几十张桌子连排摆放,前来吊唁的人们在诵经声中一一鞠躬,喊丧人洪亮的嗓门一遍遍告知主家答谢磕头,其余的人们聚在一起打牌唠嗑,等着主家准备的丧宴。
我父母那时候还在工作岗位上,我做生意赚了些钱,最重要是人身自由,于是便独自代表全家过来吊唁,十几年光景,亲戚之间因为许久没见也变得客套,那些和我关系好的子侄辈也大多外出打工无法回来。我对着大伯的遗体磕头上香后,便独自坐在本家桌子上看他们打牌。
“老韩,是你吗?我就感觉你这次要回来,怎么样?还认识我吗?”
我循声过去,见一个壮汉对着我呲牙咧嘴地笑着,一身不协调的宽松西装配一双雪白的旅游鞋,这股种浓浓的土气却映衬出拇指上那个硕大的扳指。我仔细端详着眼前人,一头黑发却隐约有谢顶的迹象,高额头塌鼻子,丹凤眼配着一对元宝耳,一张嘴一口大白牙露出牙床,只是最突兀的是眉心之间有颗大黑痣。
我猛然被这个标志性特征唤起。
“矿渣?!你个孙子竟然长这么壮了,看来你爷爷没少调教你啊!?”
“哈哈,我就知道,老韩同志不会忘记我的,也不枉费我是村里唯一一个救过你命的人。”
“滚蛋,那次池塘光屁股游泳,我脚陷在泥里割破了,你把我拽上来连裤头都不给就直接背走,害得我满村里走光,还好意思说是我的救命恩人!”
“忘恩负义,绝对的忘恩负义,我可念着你呢!你给我寄的那些城里人的贴画,现在还在我家窗户上呢!”
简单几句话就把久违的感觉找了回来,这孙子从小就是个大活宝,那时候个子矮,但每天被他爷爷逼着练武,身体最是壮实。别看他一个农家子弟,却有着闯一番天地的想法,他爷爷解放前就是私塾先生,得知我这个城里娃来到农村,便把矿渣推给我,让我俩多多亲近。
人总是要看对不对脾气,我讨厌那种自卑的人,更讨厌那种分别心特重的人,有些农村的孩子讨厌城市娃,认为城里娃傲慢瞧不起人,于是不分青红皂白把城里来的孩子都归为一类,这和城里人总把土气、没文化、落后、下等的帽子扣给农村人是一样的。于是,村里总有些大孩子欺负我,似乎这样才能找到他们的自尊。
可是矿渣不同,他压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本能生物,管你是哪里人,只要投脾气就是朋友,于是,每次暑假回老家,他就是我的贴身保镖,因为练武的原因,绝对是个能打的,为了我,他的拳头底下没少躺人,可是他始终秉承着他爷爷教给他的训诫:武为止戈。所以总是点到为止,颇有江湖大侠的风范。
那时候每天早晨,他都准时到二伯家等我,看着我认真地刷牙洗脸,就一脸鄙夷地讽刺我小白脸,娘娘腔,为这种每天早晨的折磨,我没少用水泼他,换来的就是一顿鸡飞狗跳,当然我是那只鸡。
“你爷爷还好吗?”
“唉,三年前就去世了,你也知道,我父母早亡,就是跟着爷爷伯伯们长起来的,爷爷最是宠我,也对我最严,走了以后就把他的宅子留给了我,我现在一个人住在那里,要么,你过去和我住吧?”
我寻思着这是最好,儿时的同伴,脾气相投,关键的是这么多年都没有生分,人的秉性越是长大越是难以掩盖,往往再次见面,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暴露了真相。我欣然答应,给大嫂说了一声,晚上就打算搬了过去。
农村办丧事不像城里,人们都是最后一天出席追悼会,然后上山帮忙的人中午吃顿丧宴,其余的人便在追悼会后各自离开,农村讲究热闹,讲究人气,这人去世,一生有没有影响,有没有功德,整个家族为人如何,在丧事上都可以体现出来。
若是这家人为人和善,广做善事,去世的人德高望重,这丧礼便热闹非凡,家家都会过来吊唁,甚至十里八村的人都来哀悼,这也算对主家最大的肯定。而主家也绝不怠慢,流水席是必须的待客之道,大碗肉,大口酒,素菜都不好意思上桌,而且还要办个堂会,请县城的剧团过来演上几天,从经典戏曲到流行歌舞,总之,让来的客人酒足饭饱外加精神满足,这就是主家的回谢之道。
我和矿渣坐在角落聊天,我俩对戏台子都没啥兴趣,那个胖女人深情地唱着毛阿敏的《渴望》,时不时摆两个流行动作,台下的真有大声叫好的,还有些特别享受地给旁边人点评。
突然,矿渣又露出那鄙夷的神色,色眯眯地说:
“对了,你还和我妹子有通信吗?”
“你妹子?玲珑?很久很久没有通信了,我初中毕业就去了宁波,地址早就换了。”
“唉,你这个负心汉,枉我妹子总念叨你,说给你写信也不回,是不是忘了我们!”
负心汉?!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我张着嘴指指台上的胖女人,恶狠狠地对矿渣吼道:
“你也不看看,你妹子和那个女人除了年龄,有啥区别?胖乎乎的,就知道跟在咱们屁股后面转,我最后一次回村也就才15岁,她比我小两岁,俩小孩子加你一个大小子,天天混着玩,怎么就成了负心汉了?!”
“哎呦呦,哎呦呦,可是小白脸的脾气又来了,我妹子胖怎么了,告诉你,农村这叫福气,好生养,而且,别看咱是农家娃,我妹妹现在也大学快毕业了,学的历史,我这个当哥哥的不是学习的料,可是硬是供着妹子上完了学!”
“上大学怎么了,上大学充其量文化好,大城市熏陶出了气质,说到底,还是个胖乎乎的女人啊!”
矿渣大咧咧地用双手撑在脑后,似有想法地说:
“你不知道,我妹子虽然胖,但心底最是善良,把我爷爷照顾得很好,爷爷去世,妹子哭得卧床不起,我看着都心疼。你那些贴纸到她现在都不让换,爷爷总是乐呵呵地逗她,说姑爷的,姑爷的。每次我妹子都脸红地像关老爷,别看那时候年龄小,我知道她喜欢你。”
“每次你要回村的时候,她都每天乐颠颠的,可是见了你却不说话,你走了以后她会哭,有事没事就提到你,我那时候傻,就觉得这是喜欢哥哥的感觉,后来你很久再没来信,她写了很多封也没有回音,那时候她在县里上中学,回来看爷爷都郁郁寡欢的,现在想想,这种思念可不简单哦!”
矿渣这一番话让我大吃一惊,我印象中的玲珑就是个傻胖妞,从她10岁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只觉得她越来越胖越来越高,黑黝黝的,话不多,但总是跟在我们后面,有时候想把她甩掉,她还气得流眼泪,我当时觉得这个女孩子烦死了。唯一让我竖大拇指的就是每次我们被她爷爷逼着念书的时候,她总是第一个记住,然后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过目不忘的本事最让人佩服!
“老韩,你来得巧,这丫头现在在实习,做什么古文研究,过两天回来,说要在我爷爷的书堆里找几本用得着的书。”
对于胖女人,我从来都没有任何兴趣,只是敷衍地点点头,她是矿渣的妹子,自然我也把她当妹妹,只是个傻胖傻胖的妹子而已。
晚上在大伯家的丧宴上,我和矿渣多喝了几杯,多年没见,这感情需要用酒来勾兑勾兑,可是矿渣似乎不愿意在这里放开喝,频繁地示意我跟他回去喝,在家里好聊天,我一想,也行,估计这家伙有好多话想对我说,在这里放不开。于是去大嫂那里打包了几样菜,便拎着行李随他回家。




















第3章 为啥叫这个土名字



在我的印象中,矿渣的爷爷叫周云生,我一直尊为老爷子,他家是个很普通的农户,就三间屋子,主屋、偏屋和杂货房,老爷子住在主屋,客厅和卧房都不大,而且很简朴,用的也是老旧家具,一家人就围在一个巴掌大的小方桌边吃饭。倒是书房格外讲究,进去别有洞天,一水的古朴木质家具,墙上高挂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两张桌子,一张是老爷子每日读书写字的地方,另外一张给矿渣和玲珑学习。
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屋子的书,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都是颇有价值的老书,很多都已经残旧,难怪老爷子每次翻书都像在把玩珍宝,有些架子的书严令禁止我们取碰,矿渣这贱爪子没少挨老爷子的板子。
我俩沿着农村黑漆漆的路走着,矿渣兴致挺高,一路上帮我回忆小时候玩闹的地方,不多久就到了。
如果不是矿渣停下告诉我,我真的就径直走了过去,因为出现在我眼前是一栋标准的现代农家,可以说,比村里的绝大多数房屋都要敞亮,虽然还是平房比不得江浙一带的小二楼,但这水泥地坪,白灰刷院,已经显示出主人早以脱贫,步入小康了。
我吃惊地在矿渣颇为自豪的表情里被他让进院子,进屋后我发现,格局没变,依旧是原来的几间,家具除了书房保留原样,其余的都已经是现代化的物件。
矿渣先带我给老爷子的牌位上了香,然后陪我把每个屋子都转了一遍,只是偏房锁着门,那是玲珑的闺房,只有她自己有钥匙。
回到客厅,矿渣明显等候着我的恭维,我确实也心生佩服地竖起大拇指说。
“今天见到你,就看到你拇指上的大扳指,刚才人多嘴杂,给我说说,这古董得多少钱?”
矿渣顿时受用地眯起眼睛,就像黄鼠狼闻香一样,好一阵才睁开,两眼放光的拉着我搬桌子,摆小菜,拿酒,嘴里直说终于找到个放心的人一吐心中言了。
两口酒下肚,矿渣取下扳指递给我,我在灯光下仔细打量,正打算学着电视剧里的言语来一番不懂装懂,不想矿渣一把夺过去摔在地上,顿时摔成了几瓣。我心里一紧,这家伙不至于现在酒精中毒,酒后闹事吧?
“嘿嘿,别吃惊,就是个几十块的假货,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是,我得带着,这样别人才瞧不起我,说我做了点小生意就烧包,知道吗?哥哥这是在藏拙,但我老爷子过去那一套现在用不成了,玲珑要上学肯定得花钱,这财藏不住,干脆顺应改革开放的春风,就当个暴发户,哈哈!”
“你这没头没脑的话听得我糊涂,怎么又是藏拙,又是老爷子那一套,这和玲珑上学有啥关系?!”
矿渣眼角带泪,回头看着他老爷子的遗像,叹了口气。
“兄弟,今天你来我太高兴了,我打小就和你投缘,爷爷更是喜欢你,六年前你一走就再没回来,那时候我也已经17岁了,我终于知道爷爷和叔伯做什么营生,盗墓探宝!”
我吃惊地下巴都快掉了下来,这还是我记忆中那个慈祥的老爷子吗?虽然穷困,但一身水洗布的褂子穿得一丝不苟,头上的青丝一缕缕梳到脑后,睿智的双眼每次看到我们这些孩子都散发着慈祥,最重要的,老人家满腹经纶,古文书法,国学典故,甚至物理化学那是信手拈来,整个一派文质彬彬的大师风范,怎么今天就突然变成盗墓贼了呢?
看到我吃惊的样子,矿渣大笑。
“别说是你,我当时都惊了个半死,我虽然讨厌老爷子管束我,但他老人家在我心里,那可是高人,饱读诗书中西通晓但不求个一官半职,县里市里还来人邀请我老爷子出山做研究,可老人家都婉拒了,有人来请教,也都是知无不言。那时候,我心中的隐士就是如此,不成想,17岁那年冬天,我第一次看到了老爷子的另一面。”
六年前的冬天,村里白雪皑皑,天寒地冻的日子,家家都烧起火炕猫缩在家里,白天矿渣被老爷子安排去镇上买些吃食,就是烧鸡、白酒、猪头肉、肚丝、烧鸭之类的,矿渣感觉奇怪,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突然这么奢侈,但老爷子兀自吩咐后便回了书房,矿渣猜想估计有贵客临门,便马不停蹄地了来村。
临到傍晚,矿渣拎着几包吃食才回到宅子,见两位叔伯也在屋里,旁边坐着一个上了岁数的陌生人,西服打扮颇为庄重,因为时常有城里人来拜访老爷子,所以矿渣也没多想,保不齐又是些讨教研究的臭老九。
二位叔伯招呼矿渣在客厅中摆起来一张大桌子,又去里屋拎出几坛子白酒,把吃食交给婶子去热,喊过矿渣坐在老爷子身边。
老爷子今天穿的很正式,连平日不舍得穿的中山装都取了出来,端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闭目养神,但是凭着对老爷子的了解,他知道老爷子现在脑子里必定在翻云覆雨的思考着很多事情,偶尔的叹气似乎与今天奢侈的饭菜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难道这不是什么欢喜的事情吗?
冬天天黑的早,其余人家早早都闭了蜡烛合衣睡去,老爷子吩咐点蜡烛开席。婶婶把饭菜摆好便退了出去,矿渣给两位叔伯和三位陌生人倒上白酒,老爷子却示意他也倒上,这可是第一次允许矿渣在家里喝白酒。
老爷子举起酒杯,面色凝重却慈祥地看着矿渣,又对两位叔伯和那位陌生人点点头。
“矿渣,你小时候总问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我总是笑而不语,今天爷爷告诉你。”
“我们家世代做盗墓的营生,也许盗墓注定伤天害理,所以我父亲只有我这个独苗,其余叔伯要么无子嗣,要么夭折,所以你太爷爷总想着如何转行做其他营生,可是祖祖辈辈就干这个,土里来刀上滚,其他的一概不懂。”
于是,老爷子便从小被送去读书,可是家里人也得有个营生,那年头盗墓贼远没有小说里写的富贵逼人,升棺发财,各种墓里的东西都有来由,很多冥器牵涉到皇家,漏了光就是杀头诛九族的大罪,好在满清末年,洋人大量涌入中国,各种租借都成了销赃的好场所,清政府只能在源头上做工作,所以,面对盗墓贼,往往都是严刑峻法以儆效尤。
老爷子本来有三个叔伯,其中一个就是在包着冥器去租借的路上被抓住,为了不牵涉全家,干脆自己吞金自杀了。就算人已死,清政府还是对尸体进行了凌迟,可想而知,盗墓贼当时的生存环境有多凶险,这还不算绿林道的掺和,总之,这个行业始终都像做贼一样,表面上被传说的多么玄幻神奇,实际上全是血泪尸骸。
虽然老爷子从小被送去读书,但侵入骨子里的盗墓血液始终存在,年轻气盛总想有番作为,加上他懂得识文断字,天赋异禀,各种历史古籍了然于胸,又跟着英国传教士研究西学,这便为家里的盗墓技艺增加了很多优势,同时各种手段也学了个通透。
可是,在他父亲临终的时候,看着老人那一脸恐惧的表情,真如同千万只恶鬼来寻孽债。最后,他父亲咽气之前只求一句誓言,子孙后代逐步谋个正经营生,手段自老爷子孙子辈儿后,再不传代,不许再掘人坟墓。
老爷子郑重地磕头起誓,老人家才算闭眼。那时候老爷子对外已经成为了私塾先生,这当然是一种身份的掩饰,但抛开这一层,老爷子确实对中国的文化感兴趣,坟墓中凡是与文字书籍、古话记录有关的冥器,一概不许销赃,而销赃得来的钱财,一部分用来周济穷人,还有一部分便用来收购各种书籍,所以,老爷子光留下的古树残本都可谓价值连城。
后来日本侵略野心昭然若揭,老百姓在民国更是生活在饥荒、赤贫与死亡中,老爷子便早做打算,带着全家远遁广东,把一些能带走的冥器通过绿林的朋友逐渐转移,然后在炕下挖了暗道作了个机关,将剩下的冥器财宝埋在了密室中,而这一切都是老爷子独自完成,也就是说,他的儿子都不知道。
一切布置妥当,老爷子便将宅子上锁,把钥匙交给了我大伯,大伯一直保留着钥匙,帮他们看护这老宅子,一别就是十多年。
在广东的岁月里,老爷子的两个儿子始终没有子嗣,连个女儿都生不下来,他心里着急,也想过彻底放弃盗墓,可是全家要生活总得留下钱财,同时这辈子已经干了这些脏事,因果注定是难以还清了,指望着俩儿子延续香火,估计困难,因为自己父亲去世后,重操旧业的源头在自己这里,可是自己也没有违背誓言,因为孙子毕竟没有出生。
后来日寇侵略,所有的盗墓营生都停止了,只剩下销赃的链子勉强维持,他来到妈祖庙,发愿战乱结束后重修光大,同时发誓再不盗墓,只求自己能得一孙子。
也许妈祖注定显灵,要给这个回头的盗墓贼一个惊喜,解放前夕,老爷子续弦,竟在48岁的时候生下了矿渣的父亲,后来便有了矿渣和玲珑,因为自己亲手把盗墓这门营生绝了,所以,老爷子便给孙子取了个小名,叫矿渣,意思是再也没有价值,但也不能忘记老祖宗,至于孙女,一定要出离着土夫子的晦气,像千年古玉一样玲珑尊贵。
解放后,老爷子带着全家回到霸州,老房子虽然已经破败,但里面的物件一样没少,这多亏我大伯的照顾,哪怕日本兵进驻了,大伯也安排自己的一房儿女住进来,不让日本人觉得这个宅子有什么蹊跷。
回村后的老爷子依旧改回过去的装扮,也许是自己的愿望得到了满足,从此便安心读书做研究,二位叔伯也安心务农,可是,他们确实一生再无子嗣,哪怕颠簸中续弦再婚,也没有育下一儿半女。后来矿渣父母出车祸丧生,老人家更是倍受打击,白发人送了黑发人,更加对孙子孙女呵护有加。
矿渣回忆说老爷子总是对着孔子的相发呆,嘴里却念着佛家的话:“因果报应啊,苦了小儿子,来到世上走一遭,就是为了还我的愿。”



















第4章 曾经的遗嘱



矿渣的眼睛一直是湿润的,看得出,他丝毫没有因为心目中原本隐士高人一般的爷爷是盗墓贼而心生厌恶,反而因为自己具有如此隐秘的家世而倍感兴奋,他在我面前始终平铺直叙地诉说着,没有什么波澜起伏,也没有盗墓的具体细节,就像是背诵一段失落的历史传说,也像是和他爷爷隔空聊天。
“等等,你说那天还有一个陌生人,他难道是你爷爷的同伙?”
矿渣大笑着摇摇头,似乎很骄傲。
“准确地说他是我爷爷的下脚,也就是负责销赃的,当年爷爷救了他的命,后来老人家急于斩断因果,便干脆扶持他起家,所有冥器给他第一手价格,至于他卖多少从不过问,也不拿分红。虽然逢年过节那人都有孝敬,但爷爷始终分文不收,都让他送去妈祖庙,就说是求子老人送的。”
矿渣管那人叫八叔,如今已经快七十了,常年在香港定居。当年老爷子南下的路途中,在一个县城采买,看见路边一个半大小子骨瘦如柴,但怀里还有一个包袱,那时候满街都有吃不到饭的人,单单这个人入了老爷子的法眼,因为有人过来抢他的包袱,他奋力反抗,包袱扯开竟是一堆书籍。
这算是投了老爷子的喜好,别看他在河北老家一直办成文弱书生,可是如今远在南方,便露出了绿林道的霸气,大喝一声吓跑了那毛贼,便蹲下打量这位少年。
此人差不多已经饿到了极限,两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胳膊上就没几两肉,全身衣衫近乎裸露,老爷子用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烫的厉害,赶紧唤来大儿子去抓药,自己则搀扶着他回到客栈。
少年近乎弥留,却始终牢牢地抓住怀里的包袱,直到喝了药才彻底睡去。这一睡就是两天,每天老爷子安排大儿子给他灌点米汤,擦洗身体,终于算是把命救了回来。
老爷子那时候也刚30岁,多年习武学文,自然一身浩然英气,那少年看到恩人现前,便艰难地想爬起来。
“你这么虚弱,暂且莫动,躺着说话便是。不知道你如何称呼?”
“小的叫李八,是湖南一个大户人家的仆役,陪家主南下,可不想中途被土匪洗劫,全家殒命,家主是个嗜书如命的人,我是贴身仆役,临终时他把珍藏一生的古本推给我,让我无论如何安全带走。他说这都是珍宝,若是被土匪夺了,只能一把火烧了,这可是大罪孽!”
老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李八。
“你可识字?”
“回恩人的话,我自小伴着家主,倒是识得些字,也知道家主对这些书籍有多么珍惜,可惜我仓皇离开,孤身一人,也不知道如何处理。我看恩人器宇轩昂,必是贵人,若是能够珍藏我家主人这些书籍,就算了我的心愿,如今我已康复自当离开,生死无碍,我也去找我家主人了。”
老爷子颇为感慨,看这少年虽然脱了相,但不难观出此人相貌不俗,虽然年纪轻轻,但忠心耿耿,而且对于古本这种文玩颇为敏感,晓得其中价值,更难得的,如此年纪竟然说话不卑不亢颇为大气,若是把此人留在身边,好生培养,未免不是一个好选择。
于是,老爷子便按下行程,好生照顾少年,直到他全部恢复才启程南下,而这个少年也被老爷子收作义子,改名李忠生,平时唤他老八,后来逐步将自己的渠道转交给他,扶持他成了香港有名的古董商,当然,这个渠道更多的还是黑市销赃。
1948年解放在即,老爷子思念河北老家,年纪大了也想落叶归根,加上考察老八也有了年头,于是干脆下狠心做了最后的安排。
这个决定做的很绝,也算是最大的施恩,不以东家和掌柜的身份建立关系,更送给他一笔钱,把渠道全部交割,所有的冥器只是给他第一手价格,其余的一概不问。
据说单独面授的时候,老八震惊得哑口无言,以为是老爷子试他的忠心,扑通跪倒在地,脑门直磕得流血,老爷子摇摇头搀扶起他,说了一段话:
“老八啊,我不是在试探你的忠心,我也不是绿林土匪,虽然你知道我干的行当也是刀尖上滚,可是毕竟谋的是死人财,绝非活人钱。”
“我自从在家父临终时起誓,于孙子这一辈要断了这门营生,便自当按誓言而做,后来南下避难,为了维持家里用度,同时积累钱财以备不时之需,不得已重操旧业,但这终归不是长久之事。你也看见,你的两位义兄弟至今就算续弦再娶也难有子嗣,这都是因果啊。”
“我当初救你,是因为你怀抱书籍,投了我的好,听了你的诉说,是敬重你的忠,你将书籍托付于我,不给我当累赘决定离开,我看重你的义,所以这些年带你入行,也是刻意培养。”
“可是我终归想要了却这段因果,你的出现,让我倍感欣慰,所以,我才做此决定,今日起你成家立业,我也逐步罢手,我在老家尚有些留存,那是给我将来孙儿的,你也算我留下的一个气眼吧。”
这时候老八已经泣不成声,他知道,从此以后,老爷子便不再让他侍奉在身边,甚至可能再也不会提到他,不过,他有个问题必须请示。
“东家,如今您又有了小公子,他自然在您的看管之下长于正轨,但是,说句大不敬的话,您三个儿子都好说,毕竟在誓言之外,可是我看您寄希望在有个孙儿出生,那些留存必然是留给孙儿掌控的。若是你未来的孙儿拿着您的留存找我,我定然不辱使命,可是,如果他也走了这条路,找到我销赃,我当如何自处?请东家示下!”
老爷子楞了很久,确实,自己被父亲自小送去读书,就是为了断了这门营生,可是自己骨子里就是对这行喜好,还是耐不住走了这条路,自己的两个儿子如今早已认命,这些年的经历和自身的报应,也让他们更加期望过个平安的生活,这小儿子自然不用说。
共产党就要夺得天下了,他们是一群充满正气的人,从势如破竹的攻势来看,南边解放弹指之间,这就是民心所向。而且,共产党承诺一旦国家稳定,要让穷苦人当家作主,要搞教育,给工作,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断不会走这条路。
可是,对那些留存也必须长个心眼,满清政府说一套做一套,国民党也是说一套做一套,谁知道这共产党是不是如此?看看广州这些工商户集体往南洋跑,都说共产党要共产,就是要平均财富,这可不行,这些留存都是有价财产,所以,等到孙子长大,这期间也就都看得清楚了,到那时再决定,是否让这些留存现世。
可是,万一这些财富又刺激了孙儿骨子里的血液,当如何是好?老爷子想了很久,最后无奈一笑,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个当爷爷的,也只能完成我这辈子的宿命,我罢手了,了却了自己的因果,所有的手段再也不传授,更不会带着孙儿重操旧业,这应该会让孙儿丢掉这血液里的原始冲动吧?
如果他依旧要重走这条路,呵呵,何其艰险,这都是祖辈用生死总结的手段,没个耳提面命,十年光景,实际操刀,哪里能学得来,到时候也就知难而退成为谈资了。
再不济,若是冥冥中这个因果还是不断,那我也管不了啦,他自己去承担吧,唉,多少辈的因果啊,岂是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断。罢了,罢了!
“老八听着,我两个儿子均不知道老家还有留存,若是任何一个以留存之名找你销赃,当知我已遇害,将其引入香港,诛杀之。若我孙儿带着留存找到你,则竭尽全力帮助。若有朝一日,他重操旧业,只可相帮三次,三次之后,不管他死活与否,你再不用有所顾忌,只是生意往来而已,他的因果自己背!”
说完后,老爷子拿出四张银票送给老八,这些钱财一分为二,一半让老八以求子老人的名义送去妈祖庙,一半足以让老八在香港把生意门户立起来。然后老爷子与老八连干了三杯酒,挥挥手,示意老八该上路了。
据说老八在院子里跪了一宿,太阳初生的时候才离开。
“所以,那天老爷子把他也叫来,是不是要正式告诉你留存在哪里?”
“是的,爷爷终归是老了,我父母死后,他观察我的两位伯伯始终安分守己,丝毫没有重操旧业的举动,但是终归没有子嗣,以后养老都是问题,他这个做父亲的,怎能看着不管?!”
于是,老爷子决定,让老八过来,修改过去的交代,把那些留存分给二位伯伯和矿渣,莫要厚此薄彼。
“你的叔伯今年多大岁数了?”
“若是活到现在,大伯应该75岁,二伯至少72岁,可是,他们在我爷爷去世前都走了,加上我父母,老人家彻底算是白发人送了黑发人,虽然他始终身体硬朗,但这打击毕竟太大。”
“老韩,我觉得中国人对传宗接代,延续血缘的念头太强烈了,不瞒你说,我爷爷和我的二位伯伯,真的拿我当掌上明珠,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自己什么都没有留下!”



















第5章 没有鬼神



那个冬天的夜晚,老爷子将家族的营生告诉了矿渣,并且请来多年不见的老八见证自己更改安排,并计划打开炕下的机关,将那些留存平分给余下的三家子嗣。
矿渣听完爷爷的讲述后,感觉自己全身热血沸腾,从小习武练就的强壮肌肉顿时充盈膨胀,爷爷看在眼里,只是冷冷地对矿渣说。
“此因果在我这里已经了却,你就不要妄想了,这些留存足够你有个好的生活和营生,莫要再胡思乱想了。”
二位伯伯也同时点头,看矿渣的眼神带着预料之中的感觉,当然还有警示的意味。老八继续端坐在老爷子身边,面带微笑,虽说他是后进之人,却最懂老爷子的心思,他可以感觉到,多年未见的大东家这几年过的非常满足,虽然小儿子死于意外,但毕竟了去自己的愿望,真正有了孙子,香火有继。而剩下的两个儿子孝顺守信,没有再重操旧业的任何想法,老爷子如果闭口不谈留存的事情,也许这一家真的和普通人家一样,从此洗白重来。
可是老爷子毕竟是长辈爱子,看着两个儿子终无子嗣养老,孙儿尚未成年,孙女在县城读书,若自己一旦撒手而去,那些个剩余的钱财也度不了几日。于是干脆将那些留存平分与他们,让他们和老八建立个联系,以备不时之需。
就在老爷子将自己的意思挑明后,老八也跟着欣慰地点点头,可是,让矿渣不敢相信的是,二位伯伯竟然互相对视了一眼,齐刷刷地跪在老爷子面前,大伯坚定地说。
“父亲,我与二弟不要任何留存,都留给矿渣,我们实在不愿意再见到那些东西,这辈子已经体会过富贵的感觉,但是有您在,至今活的平平安安,以前因为没有子嗣也苦恼过,但现在早就想通了,没啥奢求,唯独希望再不沾染此事,平安到死。”
二伯回头看着矿渣。
“小子,我们的养老送终你可得负责,要是怠慢了,我们可不闭眼啊!”
矿渣傻傻地坐在那里,旁边的老八推了他一下,他赶紧跟着跪下,对着爷爷和二位伯伯磕头感恩,这时,二位伯伯站起来,头也不回就推门离开了。
老八也站起来,对着老爷子拱拱手。
“东家,多年未见,今日甚感欣慰,您依旧硬朗健硕,看到这个结局,我打心眼里为您高兴,这也是善缘结善果啊。以后的安排我已了然于胸,剩下的时间我就不叨扰了,留给您和矿渣。小子,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东家,告辞!”
老爷子点点头,示意矿渣给自己斟酒。
“坐吧,直到今天才告诉你家里的事情,你是不是特别惊讶?从小你觉得爷爷是个老学究,不想竟然是个盗墓贼,是不是很失望啊?”
“不,我只是吃惊,但是特别兴奋,爷爷,这行特别危险吗?为什么伯伯他们这么坚决?”
“哈哈哈哈,瓜蛋子,所谓凶险,无非是不解,天下之事,很多看着蹊跷,其实都是机关障眼法,我盗墓这么多年,见过诡异的事情,但最后无非还是逃不过这些套路,人心最是莫测,其实最是软弱,生在天地间,哪怕王侯将相,也左右不得自己的,生尚且如此,死后难道就能久安?”
“盗墓一路,最是不敬鬼神,别看我们先辈传下来什么法器秘咒,其实都是求得个心安,在我看来,自欺欺人而已,既然已经掘了人家祖坟,何苦说什么取一半留一半,还有什么阴风起主人嗔,这人都死了,你见过哪家死人重新复活?见过哪路神仙显灵保佑?抗日到内战,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死于战乱,战争双方无非还是人,哪个也不是什么魔鬼现世,就算强说转世,那么,神灵又在哪里?就这样任由他们祸害人间,所以,这都是头上安头。当初我父亲也是看我如此不敬鬼神,不信因果,失去了盗墓这个行当的底线,所以才逼我起誓,在你这一辈收手。”
“可是,那爷爷您总说因果报应让我们家子嗣稀少,看看二位伯伯确实如此,一生无后。”
“傻小子,问得好,我在南下的路途中一直在思考,所谓因果也是自然之力,与鬼神无关,所以后来我断然绝了这个营生。你想想,我带着你二位伯伯长久盗墓,这些坟墓少则百年,长则千年,里面淤积了多少阴晦之气,有的墓穴阴冷潮湿,早就成了动物墓葬,各种稀奇古怪的病菌毒虫在里面生长,还有的墓主人以毒物防贼,这些对人体的伤害是日积月累的,积累在你伯伯身上,就是影响生育,就像一个北方人突然去了南方潮热之地,水土不服,客死他乡,你说是因为什么?”
“所以,所谓的因果报应都在当下,都在自己,不在鬼神左右,古人说莫做恶事,这除了自然人为的因素会伤害我们以外,还有就是人心。我第一次开棺淘宝后,几天几夜睡不着,梦里总是那个墓主人来找我索命,又是拜佛又是烧纸,哈哈,这其实就是自己的人心在作祟。因为我们的人心不是独立的,它从一出生就受到周围的影响,如果从出生我们就不知道鬼神,那注定睡得心安。”
“瓜蛋子,我告诉你这些,无非是告诉你我这一生的感悟,我们不是圣贤人家,无非是下三流的营生,但不妨碍我们去感悟,所以,只要你留心,处处都是机缘。我断然决定罢手,就是因为看破了因果,希望你以后能做让自己心安理得的事情,也不要再用自己的身体去博那些个富贵,不值得,你若是处处反省,自然不会出现偏差,只会善因种善果。”
矿渣愣愣地听着,他印象中,这可能是爷爷对自己说话最多的一次,而且,爷爷如此直白的点破鬼神和因果,全然不像对老八和伯伯他们所说的那样,矿渣眉头皱着,似乎很不舒服。
“呵呵,觉得爷爷心机太重了?没关系,你慢慢体悟吧,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方法对治,千篇一律不是智者所为,只要发心是善良的,就是度化人的佛陀,否则就沦为玩弄人心的魔鬼。”
矿渣说那一刻他感觉爷爷又高大了许多,天不怕地不怕不是用来形容他老人家的,那是莽夫,老爷子这是看破后的淡定,把一切的玄奇都归因于自然之力与人心,抛弃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鬼神之说,把人这个存在立于天地之间,顶天立地,做自己的主宰,成就自己的内心!
“爷爷,如果有一天我也走上了盗墓这条路,你会不会怪我?”
老爷子反手一个巴掌拍在矿渣头上,笑眯眯地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我就知道,咱家的子孙骨子里就逃不过这个行当,觉得它神奇刺激,瓜蛋子,我今日既然决定把家族的事情告诉你,也就料到了这一点,只是,我不可能再教你什么,也不可能再带你盗墓,这行当没个亲身经历、耳提面命是学不会的。当然,如果有朝一日,你硬要去做,那就是你自己的造化了,我老了,也不可能给子孙安排穷尽,我已经给你说了因果,剩下的,就是你自己去领悟了。”
说着说着,时间已经过了子时,矿渣缠着爷爷听过去的故事,爷爷虽然笑呵呵地给他讲了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但总是离不开那条主线,那就是一切都是自然之力,都是有迹可循,有规律可以摸索的,断然没有虚无缥缈的鬼神之事,当然,矿渣可以从爷爷眼神里感觉到一丝失望。
爷俩就这样边喝边聊,说到激动之处,矿渣双拳紧握,说到生死离别,老爷子也是双眼红润。
“爷爷,墓里是不是真有神仙的宝贝?”
“呵呵,传说太多了,都说哪个人的墓里有宝物,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可以起死回生,可以通天彻底,我无缘,没有见过这等神奇的东西,而且我本身并不相信,若是有如此宝物,帝王听说早就掘了,用这些宝物保着自己的江山皇图永固,就说那唐墓里的琉璃,古代那可是价值连城,其实就是玻璃,有啥稀奇?”
“以前行当里都在传,说越王勾践的墓里有把剑,是他用自己的血混着玄铁打制,然后用活人的鲜血浇灌了七七四十九天,最终变成嗜血剑,当年破吴,这剑自己飞起来在军阵中杀人饮血,所杀之人尽皆枯血而死,这才铸就了勾践的霸业,他死后,此剑也化为腐朽,若是谁能重夺此剑,以自己的血喂之,就可以重新唤起成就霸业。
“传了几千年,后来是越传越玄乎,为这个死了多少人,可是解放后,国家发掘开勾践的墓,这就是一把普通的剑,只是铸造技术成了谜团,新闻也报道了。我当时冷冷地笑了一声,想想那些为这个传说死去的人,值不值啊?”
矿渣失望地摇摇头,但听到老爷子幽幽地说。
“神仙的宝贝没有见过,但自然之力何其伟大,被人利用后更能惊天地泣鬼神,我确实经历过这种冒险。如今已经半夜,先把正事办了,你随我来。”



















第6章 冲动是魔鬼



矿渣跟着进到卧房,老爷子闭了灯,找了把躺椅坐下,指指火炕,示意现在该去看看那些留存了。
矿渣直到那天都没想到,自己从小摸爬滚打玩闹睡觉的火炕,尽然是家里藏宝的暗道入口,老爷子这么多年一直不动声色地隐藏着这个秘密,哪怕自己的儿子都不知道,这份城府简直深不可测。
他呆呆地看着火炕,根本瞧不出任何端倪,在他的印象中,小时候在上面跑跳打闹,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而且,他很清楚火炕的结构,最上面一层砖块铺平,下面用黄土铺设,然后就是整张的青石板,青石板下用泥砖垒成一排排的通道。
前端将炕头的位置与客厅的灶台联通,后端炕稍与火墙对接,冬天在客厅里埋火做饭,热气进入通道,一部分逐步加热上面的青石板和黄土,一部分流动到火墙里,整个房间热乎乎的,炕上睡觉更是享受。
这样的结构,最方便制作入口的必定是侧面,省时省力,而且不需要从上面逐层挖开大动干戈。于是,矿渣蹲下来仔细研究火炕的侧面,河北老家的炕头一般80厘米高,这个高度可以做很多文章,只要足够宽,人钻进去易如反掌。
如果老爷子把暗道入口设在火炕侧面,为了方便人钻进去,里面必然会留有空间,肯定有一部分的排砖布局截然不同。若是如此,反射出来的声音绝对有区别。于是,他趴下来,闭上眼睛轻轻地敲击炕墙,黑暗里人的视力减弱,所以听觉和触觉的敏感度会瞬间提高数倍。
可是,无论矿渣如何更换力度和角度,感觉所有的声音和触感都一模一样,丝毫没有任何异常,这是不是说明里面的结构完全一样?他拿来手电,在炕墙上仔细地研究,期望能看出什么缝隙或者纹路的变化,可是,这炕墙上的一块块泥砖哪有什么区别。
他回头看看坐在幽暗中的老爷子,无奈地摇摇头。
“机关一道,讲究三个原则,巧、简、整,机关其实就是把自然力用到极致细微的手段,但是,不管它如何巧妙,也都有规律可循,作为攻守双方,其实最后比拼的就是经验、分析与耐性。”
“所谓‘巧’,必须能够四两拨千斤,那墓穴中的大型机关,往往发动的关节都极其微小,因为触动机关最是重要。而‘简’则是考验机关制作人的构建能力,这个世界只有最简单的结构才能最持久。一个机关系统,如果关节太多,必然需要大量的辅助装置,这就增加了失灵的风险,一旦一个关节出了问题,则满盘尽输,真正的高手,可以简单到只在庞大的系统中设置少许关节,就足以让人困住。‘整’则讲究掩饰的手法,一个机关毕竟是凭空加上去的,在原有系统上多了一个结构,这个结构无论怎么掩盖,都改变了原来的一致性,所以,你刚才会想到敲击听声和分辨纹路。这就需要在机关设计的时候,能够利用方法将增加的结构与原来的系统高度统一。”
“而除了墓穴中的机关,一般不会将其做成死关,也就是要让机关能够反复使用,同时,时间久了,制作机关的人也会对细节有所遗忘,于是,便会编撰一些谜语,把关键问题隐藏在里面。这不仅仅是保护自己,更是保护同伴,而最方便的设置则是将谜语混淆在机关周围的装饰上,这样就避免了放在身边泄露给了外人。”
说着,老爷子从躺椅上起身点了根蜡烛,径直走到卧房门口,举起蜡烛正对着墙上的佛龛,佛龛里有一面倾斜对着门的照妖镜,顿时镜子将烛光反射到地上,虽然很微弱,但在漆黑的房间里还是很容易察觉。
矿渣在烛光反射的地方做好记号,老爷子拿给矿渣一把小铁锹,示意他可以挖了。
挖土这种活儿对矿渣来说毫无难度,三下五除二就在炕边挖了起来,渐渐的,当挖到一胳膊深的时候,有块泥砖明显断成了两截。
老爷子看了看,让他沿着炕边继续挖,自己则在躺椅上闭幕养神,直到矿渣挖到一胳膊长的时候,又看见一块断成两截的泥砖。
老爷子走过来,用手电照照,点点头,甩给矿渣一瓶子醋,让他从第一块断砖开始,在泥砖缝隙上涂抹,一会儿工夫,两块断砖区域内的泥砖缝隙开始软化,用手碰碰,已经有点松动。
“这是一个障眼法,为了让这片泥砖和其他的部分看上去一致。只是用的材料与其他的砖缝处不同罢了,咱们古人有智慧,用米汤、石灰、泥沙、骨胶之类的混合做成粘合剂,一旦硬化后比现在的水泥还要厉害。可是若是少了其中的的某样东西,粘性就大打折扣,而醋是酸,最是可以破坏米汤这些原料。”
老爷子让矿渣先取出半截断砖,然后给了他一根铁棍子伸进空隙处,矿渣侧着身子单手持棍慢慢向里面探,明显感觉碰到了某种铁器,便在铁器上移动,突然,棍子伸进了一个明显的凹槽,从进去的深度看,大约有一巴掌深,他动了动余在外面的部分,感觉用力一拉,里面开始吃劲移动。
这时,老爷子让他将松动的泥砖都取出来,里面露出了火炕下的泥土,用手电一照,就像被切割过的豆腐一样,一看就是一个整体。
矿渣早就已经跃跃欲试地准备去拉棍子,可是老爷子笑着拦住了他,让他拿着手电继续在没有松动的泥砖上观察。
还真是不仔细看不知道,在一块泥砖缝上竟然有一个小圆洞,就像蝼蛄打的洞一样,这在农村太习以为常了,这些小生物的洞别看小,但里面结实整齐。
难道这又是机关的一部分?
正想着,老爷子递过来一根筷子,让他耳贴泥砖将筷子的方头部分探进去,筷子在洞的规制下顺利穿过碰到了一个孔。
矿渣转转筷子一用力竟然可以契合进入,而且感觉顶在了一个可以活动的位置上,明显有弹簧在里面。
“把筷子顶进去转个角度,像扭钥匙一样,里面的接头会顶住弹簧固定住。好了,该开门了!”
矿渣激动地平拉铁棍,他感觉非常轻松,似乎有个滑轮,很轻易地就用铁棍带着里面的装置开始移动。而伴随的,则是一阵阵机械咬合的声音。
当铁棍拉到另一头的断砖处,他面前浑然一体的一方土块整体掉了下去,眼前出现了一个黑洞,这应该就是暗道的入口。
矿渣仔细估摸了一下高度,感觉正好可以跳下去,便回头看看老爷子。
“现在安全了,杀人的机关已经拆了!”
原来,老爷子在入口处设计的机关可以防范三种可能的盗掘,机关主体就是那个棍子拉动的部分,它是一个镶嵌在滑轮轨道里的刀型铁板,刀柄部分用来连接棍子,刀片部分则担着上方的整块泥土,而泥土是预先制作好的,只是外露部分用泥沙做了掩护,缝隙里则用常见的土炕材料,也就是草杆这些填充,起到了一定的摩擦作用。
同时棍子连接的刀柄部分向下延伸出一个立面铁板隐藏在土里,末端有锯齿,锯齿连接着一个固定的齿轮,齿轮下部是一个中空的带孔铁管,里面套着一根同样带孔的细铁管,孔道间有剪刀型折叠,中间是一根弹簧,两头便是一对凸起,用来插入两根铁管间起到连接固定的作用,有点类似雨伞的伸缩杆,一旦用外力按住折叠处,则凸起收回,一旦放开则重新弹出固定。
而插入筷子的孔洞则在套缝下部的细铁管上,孔洞与剪刀形折叠之间有个可以转圈的小圆管,一端插入筷子,一端有个带凹槽的突出圆弧,筷子伸进去后顶住收起剪刀形折叠,上部的凸起收回,然后一旋转,这个突出的圆弧就撑住折叠,这样上下两个铁管就彻底分开了,这便是老爷子说的卸去机关。
但若是遗漏了这个环节,上下两根铁管依旧连接在一起,下面这根则固定着一根用铁线蛇的软皮制成的高强度线绳,线绳经过缠绕处于紧绷状态,另一端通过分线器分成两股,分别连接着布置在暗道入口处的两个强弩,一个朝向入口处,一个朝向暗道底部。
一旦上方刀柄部分移动,侧立铁板的锯齿则带着齿轮旋转,齿轮又转动铁管拉紧了线绳,线绳则强拽着强弩的剑柄向后上膛。
老爷子之所以拦住矿渣不让他跳下去,那是因为在垂直落地的地方,其实是一处纸张上铺着薄土的伪装,底下实则是一个布有短毒刺的坑。整个坑型呈半个倒梯形,斜面铺着一个光滑的青石板,全无着力之处。只是暗道竖井制作地很窄,从上面完全看不到青石板,只以为是平地。
毒刺则连接在一块铁板上,但也并非整板都是,靠近强弩方向的边缘处大概有一个巴掌大小里空无一物,铁板底下固定着弹簧,随着人或物坠下来,铁板则向下压去,而没有毒刺的一端则连接着另外一条线绳,从泥土墙中直上分成两股,其中一股穿过小扣环,然后把小扣环镶嵌在土墙里,让直上的线绳变成两个不同倾斜的角度,小角度的一股连接着朝向上部入口方向的强弩,另一股则大角度连接强弩对着毒刺坑,而强弩的扳机也已经从曲型向后扳扣,改成了凸型下拉的方式。
这样,整个机关就成为了第一道防贼利器。
若是贼人从炕上开始挖掘,当挖到坑底泥土的时候,必然整块破坏掉,很难发现其中异常,也许会感觉并无特殊之处,便就此罢手。
若是坚持挖到了入口铁板,则会顺着方向轻松推开,这时候整个机关已经启动,强弩上弦,而贼人看到暗道底下一片正常,一旦跳下,则双脚被毒刺扎伤,这时候,第一道对着入口的强弩发动,射杀留在上面的同伙。
而小扣环也应力从墙上脱离,第二股线绳开始处于预备状态,因为是短刺,贼人不会当场毙命,只会疼痛挣扎,而越是挣扎,线绳越是不稳定,若这时候触动了第二个强弩,则被直接射杀。
或者因为力道不够没有触发,贼人也不会善罢甘休坑底等死,必然拼死挣脱,当他发现另一侧边缘没有刺,势必会躬身向下撑起借力,这时候产生了一个近乎全身的力气压下,猛地一扯,强弩激发,必死无疑。
而要是贼人从炕边挖掘,将泥砖全部拆掉发现了机关,用棍棒将铁板打开,但遗漏了小洞,没有将凸起连接的装置扭转卸去,一旦整个土块掉下去后激发朝天的强弩,贼人必定以为已经释放了机关,但谁知第二道强弩已经待命,当他纵身一跳,等待他的依旧是死亡。



















第7章 小物件大用处



矿渣用手电照着暗道的底部,看着土块掩埋的毒刺坑,心里一阵阵发憷,要是自己贸然跳下,现在估计已经被强弩射成筛子了吧?回头看看老爷子,他那双慈祥的眼睛依旧那么和蔼,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和这个杀人机关联系在一起。
矿渣取来梯子,自己先下到一半,老爷子递过来一个包袱,里面有干粮和两个瓶子,顺手一闻,其中一瓶原来是刺鼻的煤油,还有一瓶装着水,捆好包袱,他双手上举护住老爷子的双脚,爷俩这才下到底部。
这时候底部的短刺坑已经被土块掩埋,踩在上面只能感觉到弹簧上下摆动,当然,还有上部强弩的空发声。确实,坑旁有一块倾斜的光滑青石板,上面全然没有可以着力的地方,如果双脚双腿被短刺扎穿,那真是只有干着急的份。
矿渣估摸了一下,这块青石板安装得非常刁钻,它的上部是逐渐收口的竖井边缘,末端是只能容纳一个人爬进去的小洞,整个结构想象起来,就像一个放倒的瓶口,大的地方就是短刺坑的上部,然后在斜青石板上一路收拢越来越窄,就算身手好的想跳上去冲进洞里,也会被上部的边缘挡住。
这次矿渣长了个心眼儿,仔细观察青石板的表面,确实毫无异常痕迹,他想起老爷子给的煤油,便往上面抹了一些,可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再抬头看看顶部,也只是硬化了的土石,如果冒然破坏,一来石板倾斜光滑不好踩上用力,二来也要考虑是不是会造成塌方。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老爷子指指那个梯子,矿渣吃惊地看着老爷子,难道这里没有什么可以帮人上去的隐藏机关?
“别多想了,既然你要让这里成为杀人的一部分,就不要再弄什么其它用途,机关是多个部分组成的,部分越多越会产生变数,所以,关键要精一。”
矿渣顿时脸红了一片,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可是老爷子却说。
“盗墓,盗墓,盗的是墓,又不是破解机关,机关只是墓的一部分,所以,盗墓和做事一样,首先要看整体,整体和部分不可混为一谈,否则就没了主次。你今天第一次接触机关,所以被困在里面,感觉处处是机关,其实,机关只会布置在最需要发挥功能的地方。”
铺好梯子,矿渣和老爷子一前一后爬着钻进了收口处的小洞,洞里只有两个肩膀宽度,上下更窄只能勉强翻身,而且洞穴修的没多久就有个转弯或者向上的坡度,总是爬上一截后就改变了方向。
矿渣手里拿着手电,心想钻进这里绝对不能带火把,别说这拐来拐去的角度,就是火把的热量和烟味都可以把人折磨死。看来如果没有手电,只能摸黑前进了。
“记住,一定要向前打光,仔细分辨前面有没有异常,不要慌乱,看见什么都不要害怕!”
刚听着老爷子说完这句话,矿渣就觉得全身汗毛竖了起来,自己眼皮子下面竟然有一张死人脸,惨白的皮肤,整个五官扭曲着,闭着的眼角一线血红,这骇人的一幕竟然瞬间发生在自己的眼前。
就在矿渣本能地向后挪动胳膊的时候,突然,那双眼睛猛地睁开,血红的眼珠一下子瞪了出来,恶狠狠地盯着矿渣,嘴巴也顿时大张,整个脸庞微微向上颤抖,似乎要从土里钻出来!
这狭隘密闭的空间里,人被强烈限制了自由就已经浑身不适,不知道洞穴里会有什么存在。如今赫然在自己的脑袋下突然出现一张死人脸,而且竟然是活的,就像等待着猎物到来,要择人而噬一般。
矿渣‘啊’的大叫一声,一个起身头又撞在了洞穴上壁,这一撞顿时眼冒金星险些昏了过去,可是本能让他拼命地往后退,但这狭窄的空间想快速后退谈何容易,况且后面还有老爷子在。
这时,就听见老爷子在后面喊道:
“是不是看见死人脸了?那是假的,是个小机关,你把它前面的土挖开看看。
一听是假的,矿渣哪里肯信,那明明就是一张五官清晰的人脸,而且真的会动,在老爷子的催促下,他壮着胆子看过去,果然只是一个道具,但制作的非常逼真。挖开死人脸前面的土,竟然露出一块铁片,愤怒的矿渣干脆把整个死人脸挖了出来。
原来,铁片下有三个弹簧,分别套着三个连杆,铁片被埋在最上面用土覆盖,让人爬过去的时候感觉不到异常,而当人一旦压在铁片上,里面的弹簧下压,一条连杆抬起顶出眼球,另一个则顶开嘴巴,最后一个连接到死人脸的额头处,就如同人脸要从土里钻出来。
矿渣感觉自己就像重生了一样,但是直到现在,心脏还在剧烈颤抖,如果不是自己心脏过硬,在这个空间里,可能早就猝死了。
他趴在那里休息了好久,说实话,真有点不愿意再向前进,就算老爷子告诉它这个死人脸是假的,他也觉得再经不起这样的惊吓。
在这种密闭空间里,身体的前后左右都难以施展,人的情绪是负面的,而且特别敏感,一旦突然出现一种感官刺激,这个信号就会引导大脑想象出更多画面,呆的时间越是长久越是逼真,甚至在濒临崩溃的时候会产生幻觉。
确实,就在刚刚平复了心脏没多久,前方土壁上出现了一片类似蜂窝一样的巢穴,密密麻麻的占了足足有一人多长的空间。一个个小洞彼此挨着,有大有小,还有的凸出来,手电照到的地方,竟然可以看见洞口处有影影绰绰的虫子。
矿渣感觉自己要休克了,难道这也是假的?不可能,人脸这些道具可以人为控制,可是这些洞穴里的虫子怎么可能听人摆布?!
他彻底停了下来,全身都在发抖,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他觉得前面的巢穴中是一个庞大的虫群,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是只要爬过去就会侵扰它们,最后倾巢而出,布满整个暗道。
它们有大有小,密密麻麻,冲上来将自己包裹住,从眼睛、嘴巴、鼻孔和耳朵钻进去,想想全身都是虫子的感觉有多恐怖,可是现在根本退不出去,甚至连转身都做不到。
就在矿渣已经吓出神的时候,老爷子在后面吼了起来。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让自己镇静,不能胡思乱想,如果感觉到危险,更要稳住,缓缓退出,你这样只能自己把自己吓死!”
“用煤油泼到那些洞上,虫子怕煤油味,动作要快要准,别哆嗦,要不咱们爷俩都得死在这里!”
矿渣说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死亡的恐惧,似乎老爷子有意把他一步步引导来这里,让他不得不直面生死,而且从口气中可以听出,那些虫子似乎会突然爬出来攻击他们。
不能犹豫了,绝对不能犹豫,矿渣感觉自己骨子里那种家族的血液沸腾了起来,面对恐惧不能退缩,要么战胜它,要么在临死的时候,也要同归于尽!
于是,他快速向前爬了几步,对着密密麻麻的虫洞硬着头皮泼上煤油,然后打着手电不停地扫射着每一个地方。
可是,整个虫洞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听见悉悉索索虫子爬行的声音,也没看见任何生物钻出来,难道整个虫穴已经是个废巢?就在矿渣神经紧绷的时候,后面传来了老爷子的笑声。
“哈哈哈哈,不错,瓜蛋子长大了,刚才我真害怕你吓破了胆,可是你那一套动作,嗯,颇有武人的素养啊,别害怕,那还是假的!”
矿渣‘啊!’的长叫起来,如果后面不是老爷子,他发誓一定会痛揍这个家伙。这得是多么歹毒缜密的一颗心,能把每个关节都利用起来,让人在经历了肉体的生死考验后,迎来更恐怖的心灵摧残。
这里从窄窄的洞穴到扭曲的结构,从控制对方难以使用火源到光影中营造出的惊悚,从突然出现的死人脸到制作的栩栩如生的虫穴,这个设计师就像一位旁观者,嘲讽地看着钻进来的人一点点被自己的恐惧吞噬。
矿渣觉得这段距离已经爬了好久好久,而且,越来越觉得前方更加漫长,在狭窄的洞穴中,如果始终保持行动,尚且可以缓解肌肉的不适,但如果一旦被危险逼迫停住,时间稍长,整个肌肉就因为困顿产生极端的是不适感,这种感觉最后会把人的精神逼疯。矿渣敢说,如果真是自己一个人,哪怕前面是金山银山,也一定会退出去,发誓再不进来!
缓了缓心神,既然老爷子说那是假的,矿渣就大胆地向前爬去,在经过虫穴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整个头皮都是麻的,就像把一个密集恐惧症患者扔进全是虫卵的密室,更让人崩溃的是,光亮划过虫洞,里面确实有东西,都是些小木雕,但是猛一看,绝对栩栩如生。
矿渣有意闭上眼睛,用手指去感受,指尖可以明显感觉到密密麻麻的孔洞,而且,手指不小心伸进孔洞碰到那些小木雕,真感觉那就是活的。现在多亏有光,如果漆黑一片,会是怎样的后果?
爬过虫穴区,他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既然老爷子在考验自己后已经明说都是假道具了,那就没什么可害怕的。就算在前面转弯或者视觉突然错位的地方,再出现一些骷髅、死人脸之类的东西,也就见怪不怪了。
“爷爷,这里难道再没有什么杀人的机关了?”
“已经不需要了,这里的布置就是折磨人的心理,如果能通过前面的机关,再进入这个洞穴里,首先会觉得这里更危险,再加上不断改变的角度,人的方向感就会被全部扰乱,如同进到一个没有尽头的迷宫,若再算上这些小物件,估计很多人要么困死在里面,要么早早就退了出去。”
“现在,你把手电关掉,我们摸黑前进,告诉我你摸到了什么。”




















第8章 诛心



按照老爷子的吩咐,矿渣将自己的手电关闭,等待着接下来的考验,只是这灯光一闭,顿时伸手不见五指,瞬间肢体的触觉变得异常敏锐,每一个身体部位都告诉大脑,这里特别狭窄,而每一次反馈,神经都越发紧张,让人觉得随时要应对什么。
矿渣想起以前被小伙伴们关到地窖的感觉,虽然知道那里除了一些蔬菜,左不齐还有些蜘蛛之类的虫子,但是,一旦上方的盖板扣下,整个地窖里顿时漆黑一片,那种恐惧感立马被几倍地扩大,原本具有的边界意识也随之消失,一些虫子爬动的声响也被无限放大,一旦有只虫子爬到自己的手上,那感觉就像马上会有成群的虫潮爬过来一样,人在黑暗中真是无助与绝望!
如今,爷俩就这样摸着黑前进,矿渣觉得小时候那种恐惧感越来越强烈,就算再频繁地告诫自己不要害怕,可是,这种情绪根本不受大脑的控制。
爬着爬着,矿渣的右胳膊肘突然碰到了一个凸起,他本能地向左边躲开,可是老爷子让他大胆去摸,原来是几个骷髅头,从右侧面镶嵌到头顶,大约占了半个弧度大小。
他将发现告诉老爷子后,便准备继续向前爬去,还没爬出一个胳膊,突然,出现了一个向下的弯道,弯度很陡峭,一探下去就明显感觉大脑充血,他想回头警告一下老爷子,可是脖子回扭真的很费力,只好大声喊了起来。
他让老爷子顶住自己的脚,双手则用力撑地,把老爷子下行的力道吃住,这才一点点爬了下去。下去后才发现,前面一马平川,再没有任何变化,不一会儿就到了尽头,老爷子让矿渣把手电打开,只见这里有一个小铁门,上面挂着一把锁,用手电朝里面照去,是一个挺大的空间,修的像个大窑洞,还有些东西反光,这应该就是藏着留存的地方吧?
“爷爷,到头了,有个铁门还有把锁。”
开了门,里面黑咕隆咚,爷俩好不容易站起来,彼此都可以听见身上的关节在响,矿渣赶紧扶着老爷子慢慢地走了几步,待感觉把身上的关节都走开了,便坐下来填饱肚子,这一路爬过来,年轻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八十多岁的老人。
在老爷子休息的时候,矿渣打着手电去找那些反光的东西,难道那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可是,他蹲下一看,顿时感觉自己被欺骗了,这哪里是什么值钱的冥器财宝,根本就是一堆破铜烂铁,虽然有器皿塑像之类的,但绝对值不了几个钱。
这就是家里的留存?这就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冒着生命危险找到的宝藏?天啊,爷爷这么骗我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带我体验一把机关暗道,还是要考验我的勇气和胆量?
他郁闷地走到老爷子身边坐下,随手递过一个破罐子,老爷子笑着指指侧面,矿渣用手电一照,土壁上露出一个事物,他跑过去把表面的土扒下来,原来是一个镶嵌在土壁里的厚石板。
这又激起了他的好奇和希望,抡起胳膊就准备打开。
“别费劲了,反正也用不到了,石板后面就是最后通向池塘半腰的暗道,这里摆放的破烂儿就是为了气死那些贼人,就像你一样,寄希望在石板后发现什么,可是,从石板后的暗道一直爬,再推开一个石板就出去了,哈哈哈哈哈哈。”
啊?这里只是一个气死人的地方?实际上却是最后的出口?没错,就像现在自己的感受一样,要不是在老爷子的保护下安全到达,如果是个贼人,一路经过非死即伤的生死机关,再加上密闭空间里的恐惧与惊吓,终于以为来到了藏宝地,可是里面竟然只有一堆破烂,在看到石板后,以为抓住了最后的希望,然后,然后就从石板后的暗道出去了。
这种恐惧过后的喜悦瞬间坍塌,最后变成了耻辱,一种被设计者彻底算计的奇耻大辱!这不仅仅是要夺取人的性命,摧残人的内心,还要在最后一刻毁掉人的尊严!
可是,那藏着留存的地方呢?难道在半路上错过了?不可能,一路上自己打头,小心翼翼,明显没有忽略什么岔口啊!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的,老爷子只是在考验自己?
唉,一阵更深的郁闷感涌上心头,矿渣颓废地坐在地上,顿时觉得好累,瞬间泄了气。
这时,一个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
“是不是很失望?刚才还夸你临危不乱有胆量,可是这份心性就差了很多,盗墓探宝哪能次次成功,往往十室九空,但是,回回都算九死一生,难道经历生死劫后发现空空如也就失去了信心?别忘记,进的来不一定出的去!这一口气泄了,可能就是阎王爷过来收人的时候!”
“听着,现在我们掉头回去,你走我后面,到了弯道好把我托上去,但是,每爬一步,都要让自己的胳膊或者肩膀挨着左侧的土壁,知道吗?”
矿渣疑惑地点点头,正准备打开手电,老爷子一把将手电拿走,看来还要在黑暗中摸索。
慢慢的,爷俩又回到那个陡峭的弯道,矿渣将老爷子的双脚托住,用力向上顶起,终于将他送了上去。
现在该矿渣爬上去了,按照老爷子的嘱咐,他时刻挨着左边的土壁,上了弯道后,继续向前,紧接着就感觉到了之前的那些骷髅头。
爬着爬着,突然,他明显感觉自己的左手碰到了一个楞子,随后一空,就像摸到了一个门框,他停下来用手朝里面左右试探,确实是一个大空间,就像刚才从铁门进去的感觉,而耳朵里传来了老爷子双脚蹬地站起来的声音。
奇怪了,之前自己明明就是沿着骷髅头爬过来的,根本没有什么密室空间出现,如今往回爬竟然有这么个地方。那照逻辑推理,自己也应该是先经过这里,再碰见骷髅头啊,这绝不是什么错过或者忽略的问题,如此反差巨大的两个空间处在前后的顺序上,明明就是一个先来后到的问题!
不对,赶紧爬进去,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但是可以肯定,里面的空间陡然变大,就在矿渣的双脚从狭小的洞穴里钻出来后,终于可以站起来了,他缓慢地直起腰,这时候,眼前亮了起来,面前竟然是一个长方形的密室。
矿渣感觉自己的脑袋完全混乱了,眼前的一切有种错觉,就像突然出现在另外一个时空,他仔细地回忆着,没有错,一路上极其狭窄,除非自己失忆,否则绝对没有经过这么个密室,自己敢保证,骷髅头没有改变位置,但自己如今就是站在这个密室中,就在遇见骷髅头的前方。
他傻傻地看着这个并不算大的密室,大约只有两人多宽,长度约摸四五米,尽头是一扇上了锁的双开木门,四周修的平平整整,墙壁左右各嵌着四盏油灯,如今被点燃,顿时光明大起,安全感瞬间倍增。
老爷子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矿渣赶紧递过水去,伸手给老人家顺气。
“老了,真老了,再也不能一鼓作气咯,这么连续折腾,真是折寿啊。这里其实是个密道,密室还在那门后,怎么,想不通了?”
于是,老爷子在地上用手指画起来,给矿渣解释整个洞穴的构造。
前面已经说过,整个洞穴内的设置就是在玩弄人心,其实洞穴并不长,俩肩膀宽是为了方便挖掘,而高度则限制了上下活动。
贼人一旦发现危险,本能的就是站起身子,但受困于整个极端压抑的高度让无助感立马增加数倍。
而这种设计最是逼迫贼人从一开始就进行抉择,到底带不带光源。谁都清楚,绝对不能轻易放弃任何的光亮,只有光才能发现危险,只有光才能帮助选择。可是,这么狭窄的洞穴暗道,火把的烟火只会折磨人,所以,要么强行带着火把进入,要么摸黑前进,有手段的则会带着萤石之类发光的宝石。而无论有光还是无光,死人脸那些道具都可以应对,让他们产生巨大的惊吓甚至猝死,或者干脆选择放弃。
而拐弯则让贼人在密闭空间里失去了距离感和方向感,几个弯度过后,会感觉已经爬了很久,而弯度的选择也有蹊跷,骷髅区域之前的全部都是向上爬,这在密闭空间里让人形成了惯性,等到最后一个下弯出现后,大脑意识会马上改变过去的桎梏,进而选择快速向下爬去,找回身体的平衡感。
而机关就在这里,其实,那个在侧面明显突出的几个骷髅头就是为了在黑暗中增加贼人的恐惧感与错觉,让他们不自觉地想远离,而这时候身下的洞壁也发生了变化,人为在挖掘的时候改变了角度,让它开始向左面渐渐倾斜,于是,贼人开始逐步向左面爬去,忽略了右边的情况,但紧接着出现的向下陡弯,则顺势让人冲了下去。
就在贼人爬到铁门的地方,都会以为找到了藏宝地,可是打开锁子进去后,里面竟然都是些不值钱的破铜烂铁,这时候心里更加受到打击,而会更看重那个石板,最后,当他们从石板后的通道爬出去,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九死一生换来一个逃生游戏?
可是真正的密室入口就掩盖在那些骷髅头区域,在下弯道之前,在右侧面斜着逆向挖了一条暗道。但狭窄的空间,凸起的骷髅头,再加上人为制造的倾斜角度,还有突然向下的陡弯,这几个要素混合在一起,把人的触觉准确地引导控制在设计者的意图中,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为了更加保险做到万无一失,也考虑到贼人有光源的情况,于是便在通向密室的洞穴入口前同样布置了骷髅头,因为在这个宽度里,人的头只能转到肩膀位置,不可能完全把后面全部装进视野里,向下的陡峭弯道更加制约了视觉角度,就算有光源,余光也只能隐约看见密室入口处的骷髅,这样就让贼人不会查觉到异样。
所以,整个暗道的设计环环相扣,考虑了各种可能。贼人做事本就心虚,有点风吹草动都会草木皆兵,哪怕再艺高胆大也不敢放松警惕,而越是谨小慎微,越是增加了心脏和大脑的承载负荷。一旦连续地刺激出现,人就会谋求迅速撤退,可是撤退又受到了空间的限制。
可想而知,这个其实并不算长的空间,把对贼人身心的研究发挥到了极致,而那些路上遇见的虫洞、假死人脸之类的道具,就像兵法中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抛开那种瞬间吓死人的直接作用,就算全部被识破,也会增加贼人对前方迷途的恐惧,因为人们往往不害怕真实存在的危险,但恐惧于这种被戏谑的感觉,特别是突然出现一种警告的意味,难道前方还有什么,是不是真的?就算全是假的,又有几个人的心脏可以承受这一次又一次的杀伐?
矿渣觉得,别看整个暗道不大,根本没有老爷子讲述的那些大墓来的宏伟,但是,整个布置却真正做到了最歹毒的目的,那就是诛心!



















第9章 地狱火



对于矿渣来说,这次进入暗道,整个过程可谓惊心动魄,但一开始的兴奋与好奇早就被神秘、恐惧、颠覆和劳累冲击得七零八落。
一个人的城府到底能有多深,一个秘密竟然守口如瓶几十年,哪怕面对朝夕相处的至亲。
而这个人一辈子都在通过压抑与克制来掩饰,这到底是痛苦还是习惯?亦或者反而是在享受并且乐此不疲?
他的真我和假我可以随意转化,时时刻刻都根据外在的需要而改变自己,可以成为孱弱的书生,也可以成为博学的大师,可以装扮成贫贱的农夫,也可以强悍到杀人如同草芥。这种转化是因为心中有个不变的东西,还是纯粹的一种生存选择?每一次转变,会不会经历万分的痛苦,而每一次回归,会不会连自己都感觉又是一种新的掩饰?
就像整个暗道里,每一个转化都像一个事先安排的剧本,简单而巧妙,让进入这个世界里的人必须按照这些法则行事,最后还浑然不知。如同生活在世间的芸芸众生,自以为努力、拼命或者平凡、随遇而安,这些似乎都是自己在主宰自己,至少是自己的选择,可是,难道这就是真的?难道不是某个神灵设计了一个剧本,让众生在里面像演员一样演出了一场场戏?
矿渣说这是他第一次产生这么多的疑问,看着坐在地上闭目养神的老爷子,甚至觉得看到了很多个爷爷,小时候抱着他亲亲腻腻的老顽童,读起书来静如石佛的老学究,给人解惑时谈笑风生的大师,看到动物尸体都要掩埋的慈悲长者。
可是,现在他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另外模样的爷爷,喝酒吃肉的绿林好汉,玩弄人心的奸邪小人,杀人诛心的魔神,思维缜密的做局者,随意改扮的戏子。
当然,还有那看破世间本质,虽行云流水但岿然不动的智者,这么多的幻象同时出现在脑海里,哪一个才是最真实的老爷子呢?
矿渣边想边走就到了那道木门,除了高度高了一些,与普通农家的大门没啥区别,表面刷了一层红色底漆,然后用其它颜色从上下门角起笔画尾,向当中延去,画了一幅龙凤呈祥,而门框上雕琢了很多吉祥图案,远看俨然一个整体,而且,颜料必定用了古代秘方,加入野兽血液、矿粉之类的原料,所以,直到现在依旧栩栩如生。
只是,那个门锁大的出奇,上面雕刻着鬼头纹,特别是两个凸出的鬼眼鲜血淋淋,一对獠牙直冲上颧。
看看门锁,矿渣顿时感觉柳暗花明又一村,终于要开门了,如果真有贼人一路走到这里,估计早就九死一生了吧,那种终于得见宝山入口的感觉,实在犹如一口琼浆饮下,满身舒坦。
他正想着就准备伸手去敲敲木门,要听听里面的动静,别又是个什么障眼法之类的假门。可是,鉴于之前早就被老爷子的机关吓怕了,便把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别去碰那扇门,这里真正藏着地狱火,一旦启动,我俩就全死在这里了,这可不是用假的玩意逗你。”
地狱火?这是个什么东西?完全没有听说过,若是汽油之类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还不挥发尽了?就算密封起来,也得有个喷出点火的东西吧?难道门里面有喷火的装置?
只见老爷子慢慢地走过来,摸着两边的墙壁说。
“真好,这个机关从来没有启动过,要是真的烧死了谁,我死后就得下地狱了。”
这是什么火啊,能让老爷子这么心有余悸,就算汽油煤油沾到衣服和身上,也有好多方法扑灭保命,矿渣呆呆地看着老爷子。
只见他抬起手指指门,又指指密道顶部,双手做了一个向下的姿势,矿渣瞪大眼睛想了想,难道顶部藏了东西?火油?如果开了门,火油就浇了下来?或者装在罐子里砸下来摔碎流出?然后,喷火的装置启动,正好把火油点燃?我的天,这得是多么精确的设计啊,单单就这喷火一项,得有压力,得有火源,老爷子太厉害了!
可是,顶上就是土壁,矿渣用手电照着观察,怎么可能在垂直的土里藏东西?除非,除非土就是假的!
“爷爷,顶上的土是伪装的吧?你做了个假土层。”
老爷子翘起大拇指。
“嗯,聪明了,掩饰一道,是考验机关术的关键,再精密的装置,都必须掩盖起来,而下乘的手段充其量隐藏在视觉死角里,最上乘的境界便是与主结构浑然一体。”
矿渣伸手估摸了一下高度,明显在人的跳跃范围之上,而整个密道的宽度又非常狭窄,这个空间搭建个木头架子非常轻松,但底下足够腾挪的大小却并不宽裕,如果上面都是火油,一个人还好说,大不了报销在这里,可是,如果人多,必然造成混乱。
“爷爷,那喷火装置一定在顶上吧?火油一旦落下,装置就喷火,把人都烧死在这里?”
老爷子笑得前仰后合,还不停地拍手。
“哈哈哈哈,你要是能够造出这么个机关,如此精密,我当下就拜你为师。你的这个装置,要同时实现激发、下落、喷火三个动作,每一项都必须步调准确,结果如何还要看能否喷火,所以,这个装置要有压力、有准度、有火源,而方向和范围更是要配合恰当,一旦喷火的地方没有火油,就虚惊一场,满盘皆输。这么多部件和环节,可是机关大忌,我说了,要简,要巧,我才不会费心去做这么个不可靠的东西。”
但既然已经知道是用火做防御,那就逃不开点火与燃烧介质的问题,这根本是环环相扣不可或缺的。
“你想想,如果自己给自己点火呢?”
自燃?可是自燃也必须有媒介形成持续燃烧,这还是逃不了倒火油这个环节,而且,自燃的东西也要准确地落在火油上,这只是少了精确点火这一项,本质没有啥区别。
“知道我为什么心有余悸吗?这个东西叫白磷,我在学习西学的时候,一位英国化学家给我演示过,当时我就感觉极其恐怖,只是他们说这个东西自然界里没有纯的,必须通过化学方法转化出来。”
矿渣说,他后来了解过,白磷确实是世界上最恐怖的燃烧物,二战时候的日军和后来的美军都使用过白磷燃烧弹,虽然技术含量不高,但确实是地狱火。以至于1980年《联合国常规武器公约》里明令禁止对于平民使用白磷燃烧弹。
这种物质在自然界里都是以化合物的形态存在,直到转化提纯后,它的燃点只有40℃,但这并不代表环境温度必须达到40℃,如果它发生碰撞或者摩擦,瞬时温度也可以让它自燃。同时,它的燃烧温度可以达到800℃。
最可怕的,它几乎不可能被扑灭,附着在哪里,就会一直燃烧直到自己燃尽,如果沾在身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钻进皮肤,钻进肌肉,最后把骨头焚毁。
而如果向它喷水,无异于二次伤害,它在水里照样燃烧,水会瞬间沸腾,可想而知,那根本就像在炖肉一样。所以,白磷如果在身上燃烧,最好的方法只有把那片肉或者肢体直接截掉!
矿渣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发抖,现在悬在自己和老爷子头上的,竟然就是这么个魔鬼?可是,这个不稳定的东西怎么保存呢?
老爷子诡异地笑笑,写了个‘水’字。在罐子里放入水中储存,然后用腊封口,避免水蒸发,这样,一旦罐子落下,水又成了新的武器,整个密室会变成沸腾的汤锅,里面的食材就是一块块人肉。
这时候,老爷子走到门边,示意矿渣过来。
“这个机关是最凶险的一个,我不能让你来操作,太危险,一个不小心我们爷俩就留在这里了,所以,我来操作,你在旁边看。记住,如果出了意外,我让你跑,你一定不要顾及我,我老了,你是咱们家最后的血脉。”
矿渣顿时有种想哭的感觉,这个晚上简直过得比几辈子都长,突如其来的家世和暗道里的经历,加上现在生离死别的一幕,真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他干脆劝老爷子别冒险了,那些留存不要了,只要自己相依为命的亲人活着,这个家就在。
可是,老爷子的眼神非常坚定,坚定到不容置疑,矿渣顿时哭了起来,扑通跪下给老爷子磕了三个头。
“瓜蛋子,给爷爷送终呢?!起来,在旁边好好看着!”
只见老爷子一手从侧面抓住门锁,手指隔在门锁和门框之间,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插进锁眼,轻轻卸下锁扣放在地上。
然后蹲下,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按住门柱下角凤凰尾巴尖的地方,轻轻一推,一个四分之一圆角就凹了进去,紧接着,老爷子将手指扣在凤尾尖的纹路里,向门锁的方向平移过去,圆角顿时出了个豁口,接着又是一按,这才松了口气,接着,他也对上部的门角做了同样的操作。
待两个部位都完成后,老爷子将耳朵轻轻贴在门面上,一只手抓住门把,另一只手谨慎地扶着。
矿渣焦急地等待着老爷子打开门的瞬间,可是,这扇明明应该向外打开的门,竟然在老爷子的拉动下,缓缓地平移进了墙面,俨然成了一道推拉门!
而在大门平行向里移动的时候,他明显听见顶部有刷拉拉绳子慢慢摩擦的声音,等老爷子把门完全平移进了墙面里,声音也停止了。
矿渣赶紧上前扶着老爷子坐到门框上,看他大口呼吸的样子,着实累的不轻。
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这门如何就像变戏法一样从向外开关变成了侧面推拉,他在老爷子闭目休息的档口,把头探进去,刚打算研究研究,不想,手电向里一照,只见金光闪闪。
天啊,里面的空间比外面还大,地上密密麻麻铺满了东西,就矿渣这点拙劣的知识水平和认知,最简单的判断,那些金银器物,绝对足够他此生衣食无忧,更何况还有其它一些完全不懂的什么玉器和青铜。
都说财宝迷人眼,其实根本就是迷人心性,让人无法克制地想靠近,想伸手抓住,全部据为己有。
矿渣已经不自觉地迈出脚步,向里走去!
突然,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狠狠地掐了一下。
“没出息,见了财宝就乱了心神,如果这样就被迷住,那是财宝在转你,它会让你变成它的奴隶,让你死,你就死!退回来,你险些踩上机关了!”
这一疼,矿渣顿时清醒过来,刚才的举动似乎都不记得了,就像着了魔一样,只想赶快冲过去抢走那些财宝,全然不会考虑还有没有危险。
心神稍定后,矿渣坐在门框上先老实地研究推拉门,从里面看,门上什么都没有,和正面一样,只是原本应该和门至少同宽的门框,明显只是个虚有其表的装饰,里面有个错位,腾出了推拉的空间,而门的上面是一个有凹槽的轨道,应该是控制推拉的方向。
这么一看,矿渣心里就清楚了,门角上的装置其实就是个控制方向的转换器,平时它也老老实实地杵在门框上下的洞里,可以让门向外打开,但实际上,门框上的洞位于一个凹槽轨道里,只要把门角推进去,就可以沿着凹槽滑动,最后一按,便进入了平行的推拉轨道中。
这就像一个回形针,当门角的装置进入到推拉轨道的时候,旁边的墙其实早就给门的滑入预留了空间,这样,一旦方向被改变,自然就变成了推拉门。
可是,这又如何控制吊在顶上的白磷罐呢?
老爷子站起来,把四个角的木隼卸下,门板顺势脱落。原来这是个有夹层的门,只见里面平行着一根根绳子,用铁钉弯圈套住固定,剩下的都隐入墙壁中,没错,墙壁的夹层正好可以让门推拉进去。
“爷爷,那为什么不能让门向外开呢?”
“你看看竖着的门框上,不对,不是门把手那里,是对面,就是门拐弯的地方,是不是贴着绳子有一溜刀片?”
矿渣终于清楚了,这些绳子平行固定在门的夹层内,贴着纵向的刀锋,如果贼人把门拉开,固定的绳子一收紧,自然就被刀片切断了,那么,头上的白磷罐就被释放摔下,除非把门改成推拉状,顺着绳子缓缓卸去力道才能安全。
“瓜蛋子,你也知道了,这些白磷罐密布在咱们头顶,用绳子连接,现在密道里的危险已经去除了,但你要想得到留存的财宝,还要进行最后一道工序,那就是把宝库里面的绳子也拆了。记住,必须按照我说的,和我刚才一样小心!!”
矿渣点点头,长舒了一口气,弯下身,先和老爷子一点点清理铺在门边的财宝。
这些财宝距离门框约摸有两步距离,正如矿渣刚才看见的,有很多金银器皿,从佛像到食具应有尽有,虽然很多年久变色,但是掩盖不住它们的价值,而那些玛瑙、珠子、铜器,还有古玉雕琢的器物更是遍地都是,其中有一枚方形的金块混在中间,平面上明显有印字,另一面则是一只麒麟神兽。
“爷爷,这难道是玉玺?不对,这是金子的。”
“那是扬州璟王刘晟的金玺,我记得还有几枚。皇帝才能用玉玺,其他诸王虽然都称玺,但是材料只能用金子。”
“这些东西都是你的,有时间了再慢慢研究,现在我俩先它们先搬出去,记住要轻,而且,千万不要踩上去。”
矿渣和老爷子小心翼翼地把这些财宝一件一件往外搬,底下慢慢露出了一排排木板,两人将木板慢慢掀开,原来,有三排木板是连在一起的,底下隔空同样对称铺了三排。
上部木板的下侧每隔一定距离,平行钉着四个纵向下开口的木框,每个木框内侧都有凹槽,凹槽内固定着一个半圆朝下的半扣。
而在每两个平行的木框之间,又有一个半扣,只是半圆底部与下部木板的上侧连接,有两条绳子从上下半扣中穿过,一直延伸到土壁底下的墙洞里就消失了。
而与上部四个木框相对的,是下部木板上的四个小木框,里面都固定着一片锋利的刀片,上下两个木框利用榫槽凹凸套接在一起,可以有轨道的上下活动,这样的结构,根本就是四个小型的断头铡刀。
而上下木框外侧,也就是木板的边缘处,还有四个角都固定着对称的弹簧。
可以想象,一旦贼人冲向宝物,脚踩到木板上,木板顺势而下,上部半扣压着绳子顺着木框的轨道直接切入下部的刀片上,绳子一断,顶部的白磷罐松开束缚垂直落地,地狱火被点燃,其中的一个则正对着入口的门框砸去,这样里外瞬间就全部变成了一片火海。
同样,如果贼人从下面挖过来,就得破坏木板才能上到地面,必然会上推或者下拉底部木板,如果上推,则铡刀向上切割绳子,如果下拉,则下部半扣就起到了作用,它把绳子拽到了铡刀的刀锋,同样可以切断。
而宝库靠里的部分也都如法炮制,通过绳子受力切割的原则来布置,可是那就简单了很多,三排之后,绳子直接固定在木板上,在最吃力的地方布置刀片。一旦贼人从底下挖上来,不管用什么方法切割破坏木板,都会让绳子受力,而一旦一根绳子被破坏,落地自燃的白磷火也会迅速烧毁其它绳子。
也就是说,数量不多的绳子中,只要断了一根,就足以启动连锁反应把整个密道和宝库付之一炬,同归于尽!
“爷爷,要是真的全部都烧起来,难道不心疼啊?”
“心疼啥,贼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还不下死手,难道拱手相让?而且,就算大火燃起来又如何?金银还是金银,玉石还是玉石,其它的就算全毁了,无所谓!”
“可是,如果他们从侧面打洞进来呢?”
“问得好,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很简单,原理都一样,但这样太麻烦,这么个空间,你要布置多少根绳子?一旦过多,其中一根出了问题,不等贼人进来,这里早就自己毁了。而如果少了,你又会问,如果正好从没有绳子的地方打洞进来呢?”
“我说过,机关不可能穷尽所有的可能,如果像你这样考虑,那密道的顶部反而是最薄弱的部分,是不是顶上也要安个什么装置?”
“机关其实就是反推演,推演中确实可以发生无数种可能,但却有个大小的问题,只能针对最大的可能性来布置。整个暗道和密室并不是什么古墓,也没有任何典籍记载的规制和形状,而且也绝不在什么风水宝地上。所以,贼人只能全靠自己摸索,采用最熟悉的方式也同样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针对这些可能性来布置,核心就是,只要触动一根绳子就可以了。”
“而如果有贼人真的能够发现门的蹊跷,或者遁地而入却不碰触任何一根绳子,踩到木板搬运财宝的时候没有一根绳子被切断,那我只能说他的运道已经到了鬼神庇佑的地步,那这些财宝活该给他,我心甘情愿!”
正说着,老爷子捡起一个金器,似有所想,便招呼矿渣坐下。
“一会儿还得我们爷俩一起动手才能彻底卸掉机关,先让我休息一会儿。你不是总问我,有没有什么神奇的经历吗?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虽然不相信鬼神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我相信灵物和妖,它们非鬼非神,也是生物界的一员,与人一样,通过修行获得智慧和能力,更掌握了伟大的自然之力,我便亲身经历过,但那次真是阴错阳差啊。民国15年,我26岁,多事之秋啊。”



















第2卷 白狐大帝





第1章 藏宝图



公元1926年,民国15年,农历丙寅,全年无闰月,也就是没有立春日,古话叫无春年,民间也称其为寡妇年,普通人家便是不宜婚嫁,但是对于社会来说,则是很多事情分歧加大,犹如水火。
这一年从新年伊始,先是冯玉祥通电下野,然后张作霖宣布东三省独立,再到炮轰大沽口,一年内国共两党合了又分,分了又合,然后北伐开始了。
老爷子那时候年方26岁,一日从地下销赃渠道得到了一个金器,老爷子说他一眼就看上了,问那销赃的小脚说,这个金器源自东北医巫闾山的一个古墓中,是当地农民修房打地基时发现的。
墓主人穿着一身明代铠甲,可能是个将军,而且胸骨有明显的接骨痕迹,不知道是受伤而死还是留下的旧伤,整个墓葬规模很简陋,随葬品也不多,可见墓主人也不是什么显赫的大官。
老爷子看上的金器呈长方形,上面铸着一副山水图,正中三座山峰两高一矮,天空一轮圆月,矮峰顶上有只仰天望月的狐狸,山峰之间有条河,从峰上探出一棵松树,树下也有轮圆月,猛一看就像天上的圆月在水里的倒影。
而金器背面,则刻了一首诗:
日月吞山河,轮回是天理;辽东金戈马,赤头保江山。
骄奢含冤恨,谁念讨虏军;山中水边月,独取安乐生。
老爷子凭着盗墓的敏感让他觉得这里有隐藏的信息,而结合金器上的山水图和诗歌分析,让他逐步猜测这是一个藏宝图。
诗的开头是日月吞山河,从拆字来看,日月为明,倒也符合墓主人的穿着朝代,后一句辽东金戈马,赤头保江山,这符合闾山在辽东的位置,而赤头则是明军,因为朱元璋起兵就是红巾军。
但这个‘轮回’和‘保’字用的蹊跷,前一句读起来,似乎是说大明得到江山是轮回所定,而后一个保字似乎又说江山有难在保卫政权。但这个跨度就太大了,有可能是明初的时候抵御元朝反扑,也可能是明末的时候反抗后金。
接着的两句绝对是对诗中人物生平的描述,但一来时间跨度太大,二来被扣着骄奢这些帽子冤死的将军多了,自然也无法确定他的身份,而最后一句的意思则是独自取来某物便得到了安乐的一生,这必定是宝藏的意思,山中水边月又与山水图相得益彰,肯定是指明宝藏的地点。
但如果这真的是一个藏宝图,而且保有这金器的墓主人也是个将军,那宝藏是不是墓主人自己的?或者他只是个知道了秘密干起盗墓勾当的将军?难道他没有发现真正的地点或者没有能力盗取?身上的伤是不是盗墓所受?那他是不是盗墓不成含恨而死?
更诡异的,为什么这个矮山头上不是房屋或者仙佛,而独独是一只狐狸,狐狸望月可没听过有什么典故,而且,狐狸镇守着宝藏?这个推测太诡异了。
当时老爷子的父亲已经去世,只能找二位叔伯商量,他俩也认为这个金器一定是一个藏宝线索,而且宝藏肯定是大明时期的,但不能确定所处年代以及主人是谁。
但放眼整个明朝,无论是明初还是明末,再是时局动荡战争残酷,也只有老百姓民不聊生,丝毫不影响当将军的这些杀才们给自己敛财。而整个封建王朝史,不是外忧就是内患,就说这大明,初期外有北元盘踞,内有朱元璋屠杀功臣,明末则李自成在内叛乱,后金铁骑在外扣关。在内外都不安全的时候,某个关外的将军把自己的财宝转移埋藏在山里,也不失为一种可能。
但两位长辈分析来分析去,都觉得没有必要冒这个险,不管这个墓里的将军是不是宝藏的主人,至少这个金器是人为铸刻的,自然难保只有墓主人一人知道,后面的人会不会早就动手把这个宝藏给夺了。
而且如今兵荒马乱的,家里也不缺过日子的钱,放着两个尚幼的孩子去冒险,不值得。
可是,老爷子也不知道为什么,铁了心想去淘这门宝,他冥冥中感觉这个宝藏一旦打开,会有比金银财帛更有价值的东西。
于是,老爷子告别了二位叔伯,化名陆云灵,伪装成私塾先生,便独自奔赴东北医巫闾山,终于在4月中旬过了锦州进入山区,他计划先寻个村落安脚,然后调话探查。
医巫闾山位于锦州,紧邻北镇,可谓东北第一山,最早的记录要追溯到《尔雅》,其中《释地篇》里记载黄帝之孙颛顼(zhuan xu)大帝安葬于此,而且,这里盛产宝石,特别是红玛瑙,古语称为珣玗琪,连周天子都以其祭祀南方火帝赤璋。
老爷子也是第一次来到医巫闾山,在寻找安脚村落的途中,便登上山峰观山确形。
这闾山横贯东西绵延百里,主脉由几十座山峰高低延续如龙脊清晰可辩,其余矮峰远近错落犹如护卫,山上巨石嶙峋,特别是悬崖处,突兀的裸露巨石平整光滑,犹如人工切过,山中树木植被在岩缝中生长,好些险峻之处探出悬空古树。
接近傍晚,老爷子沿着山路看见一个村落。为了能够成功落脚,他先将泥土抹在身体一侧,脸上也没放过,身后的书箱也故意折断了一根背带,然后在右脚鞋子里放了块小石头,顿时就自然地一步一瘸了,准备就绪,这才向村子走去。
因为是山区,这个半山上的村落规模并不大,农家房屋零零星星地散落在山上,老爷子估摸了一下,大致也就百十号人。
傍晚时分,家家都在做饭,似乎这里没有受到外面兵荒马乱的侵扰,日子过的很悠闲。
但一个陌生人突然进到村里,自然会引起注意,几条土狗径直冲过来,恶狠狠地对着老爷子怒吼,一些中年人也循声过来,有的还抄起了家伙。
老爷子看到土狗冲过来,便顺势向后躲,然后一个不小心仰面倒地,双手抱住头大喊救命。
这时,赶过来的一个中年人大喊一声,那几只土狗顿时蔫了,夹着尾巴回到中年人身边。
“这位大兄弟,你从哪里来?到我们村干啥?”
那中年人一看就是为首之人,身边的几个都呈半圆围在两侧,他边问边拉起老爷子。
“实不相瞒,我是河北霸州人士,父母早亡,我变卖了村里的田地,在县城办了个私塾教书,可是不曾想,我从老家带出的唯一一件传家宝,竟被县上的恶霸看中,硬要抢去,我拼死保护,失手将其刺伤,传家宝也摔地碎了。我不忍再被侮辱,索性逃了出来。听说张大帅宣布东北独立,而且这里素有粮仓美誉,便想去奉天讨口饭吃。”
那中年人仔细打量着老爷子,看他身上都是泥土,背的箱子也折了根带子,里面的书散乱着,这一副狼狈样,估计一路确实颠簸受苦。
“也罢,既然都是穷苦人,那就去我家,我们这里虽然是山区,但也比外面安全,粮食啥的也有富余,只是家里条件差,看你文绉绉的一个教书先生,别见怪。”
老爷子赶紧称是,这便一瘸一拐地随着中年人去了他家。
中年人名唤李勤,妻子早亡,家里还有老父亲和一个儿子,下边的两个妹妹早都已经嫁去别的村子。
在路上,李勤主动要帮着背那书箱,老爷子推脱两下便递了过去,他知道,这是人家要检查掂量。
沿着山路走到半腰,老远就能看见一圈用木杆柴火棍围成的院墙,一道破旧的木门比院墙还高。
推门进去,便是东北山区农村家里常见的磨盘、草腾鸡笼子,左手边一间杂货房,中间便是主屋,也就是用黄泥和着秸秆糊起来的土坯房,顶上铺着茅草。
李勤把老爷子让进主屋,随手把书箱放在门口,这还是在防备,要把箱子和老爷子隔开。这时,一位老人从里屋走出来,高个驼背,光头满脸皱纹,一看就是标准的农家老汉。
“爹,他叫陆云灵,河北人,是个教书的,逃难到咱东北,今天路过村子,在山里又摔了,我看他可怜,就留他一晚。”
老人一听是教书先生,便有礼貌地点点头,拉着老爷子坐下,两人攀谈起来。
“唉,这乱世就是如此,咱们老百姓哪有个安身立命的稳当地方,东北也一样,别看外面传的说我们这里好,其实那都是假的,日本人、黄毛子都在争这里,但那些个大城市还真不如咱这山里,清清静静的。”
“老人家说的是,不知道您家祖上几代人就在这里居住了?”
“那可久咯,单这村子就有上千年了,这片山也是个灵山,我爷爷还在的时候,总给我说,帝王能亲自来朝拜的山,那都是宝地,李世民东征高丽回来,还到这里祭祀天地呢。可是如今皇帝也没了,你家离的京城近,你说,这民国和大清有个啥区别?”
“哎呦,老爷子,我就是个穷教书匠,京城从来都没去过,哪里知道那些个道理,可是,我看报纸上说,过去咱们大清的时候,那叫专制,就是权力都归皇帝一个人,如今叫共和,就是每个人都有权力。”
“呸,都是那些个留洋的崽子吹牛,这天下那么大,总得有个主事的人,这皇帝在啊,天下就是一统的,看看如今,皇帝没了,到处都是军阀。别看老头子我六十多了,可是每次保长过来,我都要问问外面是个啥情况。”
“哈哈,老人家真是身在仙山心系凡尘啊,对了,向您打听一下,都说闾山离北镇不远,不知要走多久?”
“不远那是对我们这些山区人说的,去北镇,还得翻山,这山路又险又绕,你看你今天就摔了吧。我们山里人到北镇得走半天多功夫,你这外地人,能走出大山不迷路就是好事了。不忙,先住下,给老头子我讲讲外面的事,回头我让孙子送你出山。”
老爷子感激地点点头,就见那老人对李勤喊。
“快去做饭,把保长孝敬我的酒打开,晚上我要和年轻先生喝两杯,还有,把书箱子还给人家,别防来防去的。”
李勤脸色一红,点头哈腰地把书箱还过来,老爷子便顺势打开,故意在里面翻检,几下功夫,便从书箱的暗格里拿出一包银币,大大方方地取出五枚交给老人。
“老人家,我做私塾先生也攒了点钱,今天能遇见李勤兄弟还有您是我的福气,要不然我今晚可能就露宿山林喂了熊瞎子。实不相瞒,这剩下的银元我还要日后去城里谋生,今日就孝敬您五个,日后若是发达了,必然多多孝敬您老。”
老人家吃惊地看着老爷子,有道是远门上路不露富,但这年轻人突然来了个主动交底,这是打算把命交给自己以表示百分百的信任啊。看他文弱的气质,却做事如此光明磊落,而且话里话外语气真诚,真有股子豪侠气概。
老人家点点头,从五枚银元里拿走三枚,然后把剩下的两枚还给老爷子。
“三枚足够了,可以买70斤大米,30斤猪肉,你就算在这里长住些日子,也绰绰有余了,既然你说孝敬,那老朽就不客气了,这两枚就算我再资助你,日后可要还给我利息啊,哈哈哈!”
老爷子心里暗自高兴,所谓调话探查,无非就是通过话术和演技,让被调查的人放松警惕接受自己,然后有意识地获得自己需要的信息。这老人家喜欢听外面的见闻,竟还有自己的观点,喜好新鲜事的老人最是可爱,就像孩子一样,只要从这里展开,怎么都能绕到大山的话题上。这就是所谓的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调话里称为“还礼术”,也就是自己先迎合对方的兴趣让其得到满足,然后对方自然会告诉自己所要的信息。
既然当家老父亲吩咐了,李勤自然赶紧去准备饭菜,这时他儿子回来了,背着一捆柴火,一进院子就大喊。
“爷爷,爷爷,今天我和六子上山砍柴,看见保长带着一堆人进山,估计又是去挖玛瑙了。”
“这个狗腿子,为了那几个带路钱,动不动带着外人来挖宝,也不知道他爹知道不知道,下次见了他,我抽死他!”
那小子说着话进了屋,发现屋里坐着个外人,顿时觉得自己失口,转了个身去厨房找他爸去了。
老爷子观这小家伙,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虽然五大三粗,可是一脸稚气,那性格随他爸爸,遇到尴尬立马脸红,可爱极了。
不一会儿,小家伙端着菜过来,一进门便打量着老爷子,心想这个年轻人什么来头,竟然晚饭这么丰盛,连爷爷平时舍不得吃的野猪腊肉都做了一盘子,再一看,竟然还有白酒。
于是,他干脆坐到了老爷子身边,自我介绍叫李平,小名憨娃,年方十四,老爷子看这憨娃比自己儿子大个几岁,便心生喜欢。很快,李勤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老人家便举起酒杯。
“老话说,投缘就是一家人,陆先生能在这穷山僻壤与我家结缘,这也是早有定数,我当真不敢小看陆先生,年纪轻轻做事光明磊落,让老汉钦佩,来,咱们走一个!”
三个大人一口把酒喝干,便开动筷子,憨娃在一旁斟酒伺候着。
“陆先生,你在县城教书,可有什么新鲜事情给我们说说,老汉我好这口。”
“爹,您让人家陆先生先吃饭,您那个爱好都不知道怎么说您,咱一家子老实务农,外面那些事和咱们有啥关系。上次保长告诉您,张仙姑成仙了,在县城里请神仙吃面,多少信众都看到,那碗里的面条真的就没了,这就是让神仙吃了,您还不信,非要和保长吵吵,丢人!”
“放他娘的屁,老汉我信佛祖信观音,也信太上老君,但就是不信这些神棍,一个个整天说自己得道升仙了,无非就是诓骗信徒敛财而已。若是真的成了神仙,怎么不见他们钢筋铁骨去打洋人?陆先生,你说是吧?”
老爷子感觉这个时机来得极好,必须拿来一用,只见他神秘的笑笑,制止还要争辩的李勤。















第2章 狐仙送宝



老爷子感觉这个话题开得极好,村里人本就迷信,但若全部如此,也不是好事。如果自己赞同或者也耍个大神跳个仙,全然和自己现在的身份不符,若是出口否定,这可是打击别人的信仰,反弹不说肯定会有隔阂。
如今家里长辈看样子是个不轻信这些江湖会道门把式的人,只是无法拆穿而已,再加上还有一个好奇心正旺盛的半大小子,这个矛盾必须利用起来,让彼此身份的反差进一步加大,进而提高自己的影响力!
“老人家,您还是唤我小伙子听得舒坦。刚才李大哥说的神仙吃面,确实,面条盛了进去,而且,用筷子可以挑起来,一顿饭功夫,这面条就都没了,这是事实。”
李勤满意地点点头,憨娃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可是,老爷子用手在自己眼前比划了一下。
“但是,这都是障眼法,只是更加高级。小子求学的时候,也随着一个英国传教士学了段时间西学,自从学了以后,发现眼界大开,他们有很多发明创造让人叹服。比如这神仙吃面,说白了,属于医学一路,他们发现蜂蜜中有淀粉酶,可以水解淀粉,李兄刚才说的确实是一个把戏。他们在做法之前,已经在汤里放了蜂蜜,然后把面条盛进去,为了做得更逼真,便让弟子们把面条挑起来,似乎在给神仙凉凉温度,大概一刻钟吧,面条就被蜂蜜的淀粉酶化解,什么都不剩下了。”
这回该老人家高兴了,他哈哈大笑的与老爷子干了一杯酒,而李勤则面红耳赤,憨娃则拉着老爷子的胳膊让他再讲讲。
突然,老爷子装作若有所思,叹了口气,对憨娃说。
“憨娃,刚才那个神仙吃面是假的,现在你去给我取来一碗米,我来真的请神!”
这句话说出来可不得了,看老爷子凝重的表情,连李勤都倒吸了一口气,自己亲自取来一碗米。
只见老爷子起身郑重其事地对着这碗米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口中念道。
“弟子陆云灵来到这方宝地,多亏神仙保佑,得遇李家相救,愿帮李家与神仙结缘,保佑李家福寿绵长!”
念完后便目光炯炯地对着憨娃说。
“今日请神,半碗米以敬神仙,剩下半碗乃神仙赏赐,明日午时之前一定要食尽,可记下了?”
在这破旧的农家土房子里,昏暗的烛光本就瘆人,再加上老爷子巧用光影的视觉效果,让自己站起来看的高大威猛,瞬间就把其他三人震慑在那里。
别看李勤五大三粗,根本就是个迷信到家的俗人,两只腿早就打哆嗦准备跪下。但老人家则眯着眼睛,要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只见老爷子从碗里取出半碗米倒进旁边的茶杯中,一边用手按住米面儿一边闭上眼睛念着咒语。
“我本轮回一孤魂,全凭神灵能垂青,奈何肉眼又凡胎,无法识得神仙面,今日以米供奉君,若是感应请出神!”
念叨过后便是一通旁人听不懂的咒语,咒语念完,老爷子用筷子直插入大米中间,又将憨娃面前的水一半倒入杯子中,一半倒入剩下的半碗米里。然后煞有介事的问了憨娃的生辰八字。
“李平年方十四岁,子年巳月寅日生,命在亥时有田园,今日愿献甘露水,与仙结缘求保佑,若是仙家愿常驻,定在筷中告知我!!”
老爷子一边不停念叨,一边手里不停的变换着手势,李勤早就拉着憨娃跪在对面,头都不敢抬,就连那李老人家也恭恭敬敬地双手合什。
一会儿功夫待咒语念完,老爷子便后退两步对着筷子磕了三个头,起身上前握住筷子。
“若是有缘,神仙已经定在筷子中,以后早晚供奉,若是无缘,也当日后多多行善,神必保佑!”
说罢,向上一提,整个杯子随着筷子腾空而起,就像把筷子紧紧地吸在里面一样!
李勤早就浑身颤抖,拉着憨娃不停地磕头,老人家也已经激动地准备跪下,哪知被老爷子一把搀住,又上前扶起李勤,然后恭敬地给他们爷三儿磕了个头赔不是,这可吓坏了他们,连连称不敢!
“罪过罪过,小子方才只是给大家表演了一出请神的戏码,结果不想大哥竟然跪下,若是老人家也跪下,那我陆某人可就大大折寿了,所以赶紧向诸位还去。”
老人家最快反应过来,哈哈大笑,指指老爷子,让他赶紧说破,好让自己这丢人的儿子以后别再上当。
老爷子唤过憨娃,让他亲手试试,别说,这筷子真像有了力道自己立在米里。
“这叫摩擦力,我们能够前进,能够站住,都是因为有这种力,我将手放在大米上,实际上在用力按它,再加入水,它就更加膨胀。西学里说,这力如果平衡了,就可以达到静止状态,所以,筷子就被牢牢固定在里面。我刚才那些念叨的咒语,和那些神棍一样,都是为了掩饰,让大家分心。”
这玄妙的事情其实大多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也就根本不足为奇了,憨娃独自开始研究,李勤郑重地向老爷子拱拱手表示懂了,而老人家则笑眯眯地继续劝酒。
可是,李勤心有不甘地说。
“陆先生,那些神棍自是不用再提,无非耍些我们看不透的障眼法,但是我觉得这世间肯定有神灵存在,单就我们这闾山,就有几处灵地。”
李勤所说的闾山灵地,连他父亲也不否定,毕竟这闾山几千年历史了,历代又是皇帝祭祀的风水宝地,有很多事情还真是让人难以解释。
闾山是一个群峰组成的山脉,以三谷三湾为最中心,三谷便是白帝谷、原身谷和颛顼谷,三湾则是山下河流自成三个大拐弯,山里人分别称为仙人湾,甘露湾与死人湾。
李勤所说的灵地,便是这三谷三湾,它们一谷对一弯相辅相成,当地人也叫仙地、佛地和鬼地。
李勤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对着老人家用眼神征求意见,老人家点点头,他便起身从里屋拿出一块小玛瑙石,就如同红色琉璃一样油质光泽,而且纹理清晰流畅,特别是呈现出红、蓝、黄的渐变,层次感特别强,就算在昏暗的烛光也,也难掩其绝色,烛光一动,这玛瑙里面就像流动起来一般。
老爷子将玛瑙拿到眼前端详,又不动声色的故意贴近眼睛,然后用鼻子闻了闻,断定这并非是墓中的东西,完全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但个头不大,在过去估计价值挺高,但如今民国了,这些皇家贵胄的宝物也都流入民间,加上开采量也多了,这种大小的玛瑙也掉价很多,但依旧可以换些散碎银两。
“我在河北的时候,见过玛瑙,可值钱了,为何不变卖换钱,应该可以让生活富裕很多。”
“陆先生有所不知,我们锦州地界确实盛产玛瑙,如今这么大小的根本不算值钱,但也可以换些散银,我一农户当不得什么宝贝,拿出来只是想说说这石头的来历,这可是狐仙送宝啊。”
狐仙送宝是当地人的一个世代传说,乍听起来就像个迷信的说法,但还真的总有人应验。李勤虽然妻子早亡,但岳母尚在,年龄也大了,可是今年身体状况突然急转直下,奈何家里困顿,没有余钱抓药治病,于是李勤便去求狐仙送宝,这个玛瑙就是这么得来的。
当然,这得从闾山起源说起,传说闾山最早是一片大湖,周围全是无人草原,可是有条恶龙被放逐在这里,它是东海龙王的九子之一,但是生性残暴,屠戮海族祸害人类,玉帝下旨要将其抓去剐龙台正法,可是东海龙王苦苦哀求,最后玉帝心慈,便将其放逐在这里,永远不得离开。
后来这里渐渐有了人类迁徙过来,但那恶龙根本不思悔改,反而残暴性淫,施狂风下暴雨,又化作人形上岸奸污妇女,百姓只得祷告上天再次降服此龙。正巧观世音菩萨下界度人,受到感念来到此处,看到恶龙的行径,便化身一位老妪,告诫湖边百姓暂时远遁,自己要做法收龙。
待百姓全部远离后,观音菩萨将那恶龙的元神打碎,神识收入宝瓶置入湖底,龙身定在大地,以湖为源头,升起重重山峰困住龙身,便有了闾山。
而当地百姓都知道那老妪便是观音菩萨化身,便苦苦哀求菩萨能够留下保佑一方,观音慈悲为怀,但人间之事毕竟还属天庭管辖,便请玉帝参详,玉帝便命太上老君座下的白狐大帝下界常驻于此。
百姓则砍伐树木,垒砌山石,在高峰上修建了原身老母殿,感念观音化身老妪救了一方百姓,又在相对的矮峰上修建了白帝庙,以白狐端坐为相常年供奉。
而观音则嘱咐白狐常常护念百姓,但不可随意扰乱因果,更不可受尽人间香火而不思修行,于是,白狐大帝化身一位白胡老者,告诫百姓。
“白狐大帝遵菩萨嘱托,领玉帝法旨常驻于此,若慈善之家于困顿之时去求它,必将赐宝,但得宝之人当知此乃自己福报提前用到,万不可心生贪欲,解燃眉之急后更要行善事以增补福报,否则必有灾祸而至。”
从此白狐大帝便隐遁而去,不知所踪。
在以后的岁月中,山里人祖祖辈辈老实本分地务农繁衍,就算是改朝换代这里也少有兵戈杀伐,而紧邻的北镇和百里以外的锦州城却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遇到扣关入侵,更是死伤无数哀鸿遍野。
相传自从修建了白帝庙,谁的家里突然遇见变故,困顿的时候便去祷告,然后下到白帝谷,总能发现一些玛瑙石,而且在捡玛瑙石的时候,都可以看见有几只狐狸在附近,似乎是要看着玛瑙石被所求之人拿走这才安心离开。
而白狐大帝似乎知道人们的所求,有的人家里被焚毁,需要大笔钱财重建房屋,玛瑙石便给的大而质地好,有的只是家里没有余粮难以过冬,便赐予的小而普通,总之,所赐的玛瑙都是用来解燃眉之急。所幸百姓们大多遵守着白帝的告诫,相信这是白狐大帝显灵,让自己的福报提前使用,心中也不生贪欲。
但有的人却不守戒律,李勤说了件近几年发生的事,就在这个村,有个胡姓人家,家里老父亲病入膏肓,但郎中说还有的救,可是必须要买一味名贵药材,便是那老山参,这可是一大笔钱财。于是他小儿子便去求白帝,一连在白帝庙跪了三天,终于,白帝赐给他一块上好的玛瑙原石。
他激动地回家告诉父亲,便准备去县城里变现用来买山参。可是,他老婆心里先起了贪欲,竟劝说自己的丈夫,将这个玛瑙变卖的钱财自家留上一半,剩下的再给老父亲买个普通人参。
小儿子开始也是不同意,还打了自己老婆一顿。可是,当他把原石带到县城变卖以后,却被这花花世界所迷惑,又是青楼又是饭庄,根本没想过赶快买药回去救父。
这一呆便是十天,而他不知道,都说温柔乡里藏刀子,婊子嘴下都是祸。他被青楼妓女灌得五迷三道,真以为自己成了富家公子,大肆吹嘘如何家财万贯,这就被绿林道给盯上了。
等到他决定买药回村的时候,被绿林的人扣住,打算绑架勒索,可是他一个穷农家人哪有什么可勒索的,便一五一十的把原委说了出来,绿林劫匪哪里肯信,毒打逼供后发现这真是个穷光蛋,只是走了狗屎运,便将他剩下的钱财全部抢走。
他恍恍惚惚地走回大山,跪在白帝庙前,回忆起这几日简直如同南柯一梦,可是,如今钱财全无,药也没有买到,老父亲的命眼看也救不了了,心中何等懊悔,不觉痛哭流涕,对着白帝塑像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发愿以自己此命换老父亲一命,然后便纵身跳下悬崖一命呜呼。
而当晚,他父亲在梦中看见自己小儿子全身是血,但表情安详,跪在床边磕了三个头,然后便转身离开再无踪影。老人家醒来后,映着月光看见一只狐狸从院外进来,将一个事物从嘴里放到当中,然后躲到院外向里面看。
老人家知道,这是要等人拿走它才离开,便唤起大儿子去取,原来那是一棵老山参,就这样,老人家的命保住了,可是小儿子却因此死在了贪念下。
李勤说完,在一旁的老人家也点点头,然后用手指了指白帝庙的方向,动员老爷子也去拜拜,没准可以保佑此次进城谋生一切顺利。但是,老人家说一定要让憨娃带路,可不能走错了,否则若是进到死人湾里就麻烦了。















第3章 咔咪!咔咪!



老人家所说的死人湾位于三个湾的中间,就像被原身老母殿和白帝庙共同镇住一样,而那里就连山里人都不进去,因为总发生奇怪的事情。单说气候便于其他两个湾不同,大河在谷里正好沿着背阴面急转,温度阴冷,所以常年都雾气弥漫,一日之间也就太阳最炽烈的午时才退去雾气,而还有一种现象叫做鬼流泪,就是在月缺的时候,那里经常会莫名其妙地下雨,但是其他两个湾却毫无雨滴。
更恐怖的是,下游仙人湾经常从上游飘来死人,大多都是外地人,可是死状都非常恐怖,全身溃烂发黑,有的甚至肢体上白骨裸露,所以,山里的人宁可绕远路经过两座山峰,也不从下面的死人湾穿过。
老爷子听着蹊跷,感觉这里的形势属于一个大死角,阴气滞留在此得不到消散,阳气不生成为一个沤地,在堪舆上绝对属于大凶之地。而这样的环境下,必然滋生毒虫野兽,那雾气便是天然保护,加上山里人越传越邪乎,更使得人迹罕至。
“老人家,那死人湾的山谷也叫颛顼谷,可是颛顼乃是上古一位大帝,怎么和死人湾联系在了一起,可有什么说法吗?”
“传说当然有,还有的说颛顼就葬在那个谷里,但是有些盗墓的带着风水师过来看过,都说那里绝对是个凶地,颛顼一代大帝,断不可能选择在那里安葬,否则死后都不得安宁。”
但是李勤接过话来,讲了另外一个传说。
远古时候,颛顼属于黄帝嫡孙,它带领部族北上来到辽地,掌管东夷,然后就在这里繁衍生息,他被昊天大帝授予了掌控地脉的能力,于是颛顼在地脉中寻找到一种宝石,叫珣玗琪,他的王冠上就镶嵌着这种宝石,闪闪发光,如同太阳一般,所以族人也尊称他为高阳王。
颛顼在得到珣玗琪后,便将其视为神物,用它制造了很多神器,其中就有一种神器名曰赤烈,可以千里之外夺人性命,但颛顼严格封印着赤烈,不到万不得已断不启用。
而同时期的炎帝神农氏的后人共工也在扩张,两个部族终于到了要通过战争解决的地步。那共工掌握着水神的能力,以龙为坐骑,所到之处都是洪水先行,而颛顼则毫无控水手段,眼看着自己的部族将被洪水淹没,于是启动赤烈,将共工击败。
但颛顼知道共工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再次发动战争抢夺土地与神石,便将珣玗琪和自己封印在颛顼谷,并且布下迷魂天雷阵,以抵御共工的反扑。
后来人们研究推测珣玗琪就是红玛瑙的古称,所以,当地人猜测颛顼谷是颛顼大帝的陵寝,同时用大型玛瑙矿脉作为陪葬,但是几千年过去了,陵寝也没有发现,那个大型矿脉也没有找到,都是些零星小矿,所以一直开采量很少,多成为皇家专享的宝物。
老人家说,死人湾最早叫天雷湾,也是根据颛顼的传说来的,可是后来确实总离奇死人,人们便慢慢把名字改成了现在的叫法。
这一晚的信息量太巨大了,老爷子结合着那个金器暗暗盘算,看来那图上的地标不会有假,三谷三峰三湾,而参照物便是供奉白狐的白帝庙,但一个晚上,除了地标吻合以外,全然没有关于明代宝藏传说之类的信息,难道整个宝藏及其隐秘,连当地人都全然不知?
亦或者那个将军从一开始就得到了假的信息,以至于空手而归,但他死后竟然不立碑不起丘,明显就是要掩盖这个秘密,如今之计,只有明天先去勘察地形,看能不能找到与山水图上一样的方位了。
虽然老爷子心中一直盘算,但始终佯装醉酒熟睡,大大方方地将书箱放在墙边,这是最后一道试探,看看这家人已经知道自己书箱里有钱,会不会半夜行不轨之事。
一夜无事,看来确实是和善人家,丝毫没有害人之心。老爷子起来后,主动提出,希望憨娃能带着自己去朝拜一下白帝庙。但他知道,山区峰多路杂,肯定不止一条道去那里,便问李勤有几条路可供选择。
李勤说一共有两条,一条是最近的,就是从这山腰向上翻过这座山,然后再翻过几座矮山,就到了白帝峰的侧面,沿着山路上去就可以了。还有条远路,沿着山脊走,但是风景最好,可以远远看见谷湾和白帝庙,最后走到白帝峰的另一个侧面。
老爷子一听便知,只有这条远路才能在高处看见白帝庙,而图上的大河,肯定是某个谷或者湾,只有走这条路,从高处一路俯瞰,才能确定图上的位置。
于是赶忙说,既然天早,那就走远路,正好看看沿路风光,李勤便给二人多准备了些干粮,让憨娃带上家里的大黑狗旺财,两人一狗便向着白帝庙出发了。
一路上憨娃和老爷子聊着山里的风物,旺财则走在前面,走几步回回头。这狗也是条老狗了,别看年龄大,可是通体全黑,看那巨大的脑袋和粗壮的四肢,老爷子断定这应该是某种獒犬的后代。
它一直是村里的狗王,只要是李勤家的客人,隔着老远就会跑过去给人家带路,而且把自己的味道蹭到客人身上,最让老爷子喜欢的是,这条狗熟记山里的路,就算天黑也能找回家。
闾山多巨石,这是古志里就记载的,而且,巨石淹没在树丛中也算是一景,路上遇到了好几处这样的地方,如果不是憨娃指出来,老爷子全当那只是片丛林。可是,如果知道后特意去观察,便会发现,若是一个角度看去,只是丛林一片,高矮植物密布,但是若换几个角度再看,便可以窥见巨石的一角,穿进去后才明白,巨石就像一座石顶子凸出来,和丛林构成一个洞穴一样的结构。
憨娃说山里天气多变,如果遇到下雨刮风,人们就寻找这样的地方躲雨,而因为有天然屏障掩盖,动物们也喜欢在这里挖洞做窝。
两人沿着山路从半山腰走到山顶,视野一下开阔起来,老爷子脑里开始逐步勾勒闾山的山势结构。现在是最外围的山群,站在这里,就像站在闾山的城墙,向外望去,则是村子一侧一直延生下去的平原开阔地,而向里望去,却只有绵延的山脉,虽然这个山顶地势不高,但明显处在一个连续的山脊上。
憨娃指了指白帝庙的方向,又指了指接下来要走的山脊,两个方向一对比,那白帝庙就像一个城池的内城一样,被群山包裹住,难怪最近的路就是从这里直接翻下去,然后一路翻山纵切着过去。
正想着,旺财在前面吼了一声,催促爷俩赶紧加快脚步跟上去,果不其然,这山脊的地势越来越高,两旁全是从悬崖峭壁直冲而上的古树。向远处望去,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人何其渺小,根本无法望到群山的尽头。
“憨娃,你从这条路走过吗?”
“经常走,这里是我们村去北镇最好走的路,不用反复翻山,这座山一直汇到另外一座山,也叫岔口山,从那里下山就可以直通北镇,而从岔口山继续走,就到了白帝庙。”
“那死人湾在什么地方?要从白帝庙继续向前吗?”
“嗯,不过山里人都绕远不从谷里的仙人湾过去,在路上可以看见,咱们前面有个峰,叫歇脚峰,上面有个倒了的亭子,山里人路过都在那里休息休息,过了以后就到了望阳峰,那里最高,可以看到死人湾。”
山区总让人感觉路途特别长,其实是因为山势上上下下迂回,让人无法走直线,所以感觉特别耗时,而人们都说走山路全靠脚力,其实不然,关键在腰,老爷子就是学到了父亲的诀窍,无论何时何地都挺直了腰,这样血脉才能通,人才不会感觉越走越困顿。
可是人能挺腰,狗就不行了,旺财毕竟是老了,走上一段便要休息,正好爷俩也坐下来品品风光。
“憨娃,那保长总带人过来找玛瑙,死人湾也去,他就不害怕出事?”
“保长也姓李,算是我家五服内的亲戚,我叫他叔。听我爷爷说,他是带着人哪里都去,可是他狡猾,如果对方要去死人湾,他就先收了带路钱,然后在外面等着,如果第二天还没有出来,他就绕到下游去收尸,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好东西。”
老爷子心里一惊,这保长真是活人死人通吃,而且自己全然没有风险,这买卖做的值啊!
“那你就没听他说过死人湾的故事?”
“嘿嘿,我胆小,不敢听这些,爷爷也告诉我,不听就没鬼。不过,保长倒是给我说了一件事。”
两年前,入秋的时候有三个日本人雇了十来个工人,带着工具找到保长,让他带路,说是去死人湾考古。保长一看来了日本人,便知道得罪不起,但是他也害怕进入死人湾,便跪在地上装疯卖傻说那里去不得。
日本人早就打听过,知道他只守着不进去,便也没有强求,只让他带路。
他们是下午到的死人湾,保长目送他们进去,自己则在那里守着。可是到了半夜,保长突然听见有人走了过来,一看是为首的一个日本人,只见那人双眼无神,嘴巴却一直在笑,双手捧着什么东西,边走边喊着“咔咪!咔咪!”
保长也不知道他喊的啥意思,冲上去一看,顿时一阵干呕,那人双手捧着一堆腐肉,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蛆虫,就这样,那个日本人背对着保长跪下,望着月亮,认真地吃着手里的腐肉。
保长早就吓傻了,不知道这家伙吃完后要干什么,可是他自己已经瘫坐在地上。突然,他看见日本人从腰里拔出一把匕首,一下插进了自己的腹部,原来他切腹自尽了。
保长过了好一会儿,确定日本人死透了不会诈尸什么的,这才悄悄过去,用他们的工具挖了个坑,把那日本人埋了。















第4章 怪字亭



“咔咪”这个词可能到现在保长都不解其意,但是老爷子清楚,这个词在日语里无比尊贵,是神的意思!难道日本人在死人湾见到了神?但是神让他吃带蛆虫的腐肉?老爷子突然想到了什么,便问憨娃。
“你父亲说有狐仙送宝,这里是不是狐狸特别多?”
“狐仙送宝确实发生过,而且这里崇拜白狐大帝,自然不去猎杀狐狸,可是山里人见到狐狸的确实不多,零星有见过的也都在谷里。”
老爷子明白了,如果抛开传说里那些神话色彩,这里应该有狐群,而且人类又不猎杀它们,应该数量不少,它们狡猾聪明,可能就选择在死人湾这里生活繁衍。而外来的人想找矿盗墓,自然惊扰了它们。狐狸本是灵物,分泌出的气味可以让人产生幻觉,所以这里才总是不明不白地死人。
老爷子把自己的分析告诉了憨娃,憨娃点点头。
“白狐大帝几千年来一直保佑着我们,这些人进来不是想找矿就是想盗墓,那白帝肯定要收拾他们,死了活该!”
老爷子眉头一挑,对憨娃翘起大拇指,赞了一声“霸气!”,便招呼旺财赶紧站起来继续前进,可那旺财也算狗精,一只爪子拍在老爷子的脚背上,然后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干脆横躺在山路中间。
憨娃哈哈大笑,告诉老爷子,这不是旺财走不动了,而是想吃柳树叶了。
狗吃柳树叶?这可是第一次听说,都说山区的狗吃的杂,但也多是些野果野菜之类的,可是柳树叶味道那么苦,吃这个干什么?
“先生不知,我们山上有很多旱柳,老人说大山里夏天潮热湿重,柳树叶是不花钱的草药,可以清热解毒,去湿排痰,所以山中老人也常摘来泡水喝。旺财这家伙跟着我爷爷十几年,年龄比我都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习惯,如果走累了,发现周围有柳树,就赖着不走,非要吃上一些,好像能解暑一样。”
老爷子看着旺财哈哈大笑,这动物真是活得长久便成精了,好的,看在你辛苦的份上,我就慰劳慰劳你老人家。
伺候完旺财,它又雄赳赳地走在前面,不一会儿,前方地势明显陡然变高,应该快到歇脚峰了。于是憨娃在前面带路,老爷子走在中间,旺财忠心耿耿地走在后面,似乎要随时托住前面二人。
一路向上,着实要克服明显增加的地心引力,终于,憨娃回头大喊到了。老爷子快步冲上去,这里竟然一片残柱乱石,但从石头的形状和露出的基座可以肯定,这是曾经还真有一座亭子。
“憨娃,这里怎么会有个石亭子?看这破败程度,也久有历史了,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也问过,可我爹和爷爷都不清楚,只说从小就有这个塌亭子,山里人走到这里都在这儿休息。”
老爷子站在亭子侧面观察,脑海里开始复原亭子的样貌,这里并非山顶,亭子却背山而建,说是背山,其实就像在山顶下硬是开出来的一个平台,离山顶虽然只有十几米的落差,但如果遇水带着泥土冲刷下来,也会产生严重影响。
“不过,这里以前有个小石碑,上面有个怪怪的字,老人说念土。”
土?好好个亭子有个碑,还是个怪怪的土字
“那个石碑现在何处?”
“前些年还看到过,和这些石头一样,乱七八糟散在地上。”
老爷子想,既然有石碑,了不起就是被埋了,索性找一找。于是便绕着乱石转悠,一会儿功夫,在亭子靠山的那面,感觉在阳光下有块石头颜色不同,他喊过憨娃,两人费尽力气将压在那块石头上的乱石搬开,只见那块石头颜色发青,只露出一角,其他的都埋在土里。
果不其然,那个青石所在的地方,可以看出泥土的弧度就是山体滑下形成的。
“憨娃,过来搭把手,我们把这个石头挖出来!”
憨娃赶紧过去帮忙用手刨土,这土的硬度证明有些年头了,老爷子找来些树杆,终于把整个青石露了出来。
原来,还真是一块小石碑,有点像那种风水石,也就比砖头大个一两圈,小石碑上隐约有个字,老爷子浇上点水,擦去泥土,原来上面写着一个奇怪的字—“圡”。
圡?这种稀少的字竟然在这里使用,它纯粹和武则天的“曌”字一样,都是为了某种目的造的,这个圡字有两种作用,一是为了区别士字,不至于弄混,还有一个作用便是避讳或者用于禁书禁语,其实本意还是同土地的土。
但是在这里独独一个圡字,怎么看都感觉是个第一笔没写的玉字,如果是玉字,那有什么隐喻?老爷子与山里人不同,他们自然只是把这个字当成这破亭子的名称看待,但老爷子是来探宝的,任何奇异的细节都会与那藏宝信息联系起来。
第一,如果代表玉石、玉器之类的,倒是和闾山出玛瑙有联系,但是从这个亭子望去,并没有看见那个山水图上的景色,全然不见白帝庙和什么古树这些明显的地标,只有一个型如毛笔的窄峰在对面。如果真的是和矿脉之类的有联系,也必须有其它线索,否则,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那第二种可能,便是某种坐标的掩饰,如果是玉字,有可能代表一个有玉字名称的地方,那缺了的一横代表上面覆盖着什么,可是老爷子问了憨娃,这个山里没有带玉字的地方。
那就只有最后一种可能,与某个人有联系,玉。。。
突然,那首诗出现在老爷子脑中,大明?讨掳?辽东?他猛然想起一个人,他的名字就带着这个字,那就是蓝玉!
如果把他和金器上的诗结合,似乎可以有一个合理地猜测。
那第一句的日月吞山河,就是说大明灭了元朝,但朱元璋建立大明后,也没有统一东北,元朝的残余一直拥兵自重把守辽地,在近二十年间,总是反扑攻击刚刚建立的大明政权。如果这个时候出兵抗击北元,也可以叫做保家卫国。而这个虏字则代表了讨伐辽东的最高官职,那就是征虏大将军,蓝玉正好担任过这个职务。
而那句骄奢含冤恨,似乎也可以锁定蓝玉,因为,虽然征虏大将军并非一人,有徐达、蓝玉、冯胜和汤和,但徐达是病死,汤和是善终,冯胜最后被猜忌赐死,也算冤案,但他的罪名中没有恃宠而骄与奢靡残暴这两条。
而有这两条罪名的,只有蓝玉!
这个被史学家评为明初最后一位将星的人,是他,从关内出发,经过辽西,打败纳哈出,并不顾疲惫奔袭千里,在狂风黄沙中麻痹对手,一举在捕鱼儿海击败北元大军,彻底终结了北元的势力,从此大明关外无忧矣。
但也是他,仗着赫赫战功和朱元璋的宠爱变得恃宠而骄,生活奢靡为人残暴,甚至最后敢狂妄到与朱元璋吵架。
最后朱元璋以谋反将蓝玉定罪,而且竟然剥了他的皮,诛灭三族,在所列罪状中便有恃宠而骄和奢靡残暴这两条,如果再结合宝藏,蓝玉的罪名中还有一条,就是私扣战利品,如果真是蓝玉,那这个宝藏是不是就近来源于战利品呢?
那蓝玉虽然飞扬跋扈,但一代军神绝对不是弱智,他清楚地看到朱元璋如何对待功臣,就连开国元勋都不放过,不管蓝玉最后是否打算用这些财宝作为谋反的军资,但给自己留条后路绝对是上上之选。
老爷子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他感觉这个猜测最是合理,这样就可以把整首诗解释清楚了。但他怀疑这首诗和藏宝图就是蓝玉自己写的,因为一般的藏宝图虽然也是迷来迷去,但都是地点类的信息,像这样带有自传味道的密语还是第一次见到。那句骄奢含冤恨,也许是蓝玉最后的控诉,他承认自己作为大将军有了大功便恃宠而骄,奢靡残暴,但他不承认自己谋反,这是冤枉。
可是,如果是他自己写的,那山水画中与诗歌里并没有提到亭子,但这个亭子的圡字明显是故意留下的,断不能毫无用处。
一个宝藏要想藏得安稳,必然会拆成几条线索,也许每条线索的布置都由不同的人来完成,但个中联系只有宝藏主人一人知晓,而主人一旦决定主动释放这个秘密,不可能隐藏任何关键的线索。
除非这是主人不得已被逼迫释放出来的,所以,虽然线索看上去很圆满,但一定会留下最关键的一环,让这个藏宝信息变成永远的哑谜,这也算是对夺宝人最大的反击。
老爷子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蓝玉在被拷打的遍体鳞伤即将赴死的时候,索性在黑洞洞的牢房里,用鲜血在墙面上画出了这幅图写出了这首诗,让这个秘密成为了无数的猜测。
而蓝玉埋藏财宝的事情也不可能一人完成,他充其量让不同的人完成线索的布置,就算全部灭口也难免逃走几个,想想那历代皇陵,有几个是通过杀人灭口来保密的。
而牢房中突然出现这么个信息,也不可能马上被认为是藏宝线索,同时,整个信息也根本没有指出医巫闾山,所以,这必然存在一个临摹分析的过程,这就根本无法做到保密,而那个将军也许就是参与其中的一人,他知道这个宝藏在医巫闾山,但是可能并不知道全部线索,于是便弄到了这些信息实施盗掘。
老爷子沉浸在自己的猜测中,直感觉自己脑仁生疼,但却不能把猜测告诉憨娃,只得装出一脸无解的样子把憨娃糊弄过去,但他已经越来越确信,不管这个宝藏是否与蓝玉有关,但这个亭子一定有蹊跷!















第5章 一声叹息



先不管这座亭子和宝藏是否与蓝玉有关,眼下找到描绘山水图位置的地方最为重要,老爷子唤起憨娃继续前进。
离开歇脚峰,山势开始下行,一路也走得快了很多,憨娃说的望阳峰也越来越近,只是望山跑马死,看着近实则远。
老爷子一路走,一路从山上望向白帝庙的位置,不放过任何可能的角度,可是群山重重,还真的一无所获。
倒是这望阳峰的峰型有几分意思,其它峰顶就算再高,也是山石为主植物为辅,型如笔尖一般,但这座山峰却植被极其茂密,树木矮草丛生,几乎看不到石头样貌,远远望去胖乎乎非常圆润,就像个和尚脑袋一般。
眼看着就要接近午时,山势开始陡峭,这是要登顶了,一路向上,真如远望时的感觉那般,这里的树木密而参天,只有山里人常年穿梭开出的一条小路,越往上走越是看不到天,因为树木太高,地上只留下星星点点的阳光。
如今春夏之交又近中午,走在这里却特别凉爽,连旺财都步伐轻快了很多,经过几个陡坡,憨娃坐下休息,老爷子却一头雾水,怎么这就到了?四面还是高大的树木,哪有山顶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山就这样,树木特别高,密密麻麻,要不是常年走有感觉了,真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这还叫望阳峰?什么都被遮住了,那死人湾和白帝庙也看不见啊?”
“嘿嘿,可以的,我带您去。”
只见憨娃指指远处便径直走过去,穿过一片小密林,便看见从山顶凸出一块巨石,这又是那种山里常有的树包石的类型,憨娃站在那里招呼老爷子过去,站在巨石上,周围的树木却并非全部遮掩,从一片无遮角度望出去,视野非常开阔。
老爷子一眼就定在那里,没错,这里就是描绘山水图的角度!
顺着憨娃的指向,在左手方向是白帝庙,一个四四方方的建筑,它的右前方是一远一近两座山峰,中间近处山峰上长长地探出一棵松树,就像黄山悬崖上醒目的千年望云松一样,在它的下面,便是一条大河。
老爷子心里暗喜,看来这确实是一副藏宝图,地标完全正确,而这个宝藏绝对就是在死人湾。现在只要确定,图上倒映在望云松下的圆月是不是藏宝地就可以了!
“憨娃,那条河就在死人湾里吗?”
“对,那是死人湾的一段,这里的三个湾都很长。”
“那条河深吗?”
“不深,就是宽,但是秋冬的时候几乎断了,我们这里冬天冷,所以枯水的时候特别明显。”
“你爷爷说这里只有中午才能看见,晚上看不见吗?”
“这倒是,咱们现在是午时,所以能够看清楚,我有时候从县城赶回来晚了,打这里经过,那里还是雾蒙蒙的。”
老爷子盘算着,既然这样,那晚上便不可能用月亮来定位,而且,距离太远,月亮又是移动的,想从这里看到小小的倒影,除非千里眼,否则根本不可能,看来,那个河边的圆月其实就是地点的标记,就在那棵望云松下!
在确定藏宝图的真实性和方位后,爷俩便继续前进,憨娃说前面就到了岔口山,转过去就是白帝峰。
一路上,老爷子开始计划,既然已经确定了真实性和位置,那就应该着手准备挖掘,死人湾的传说让当地人视若禁区,这样正好提高了挖掘的隐蔽性,只是那保长亲身经历的邪乎事也得考虑进来。
剩下的路途便平淡无奇了,老爷子与憨娃聊得越来越多,还答应开了私塾后,让憨娃免费去上学,更会把西学的东西教给他,旺财路上又耍了几次无赖,就这样说说笑笑地到了岔口山。
这地方真是型如其名,山势从这里开始分岔,其中一条近乎直角一般向内转去,而它对面则是一条向下的山道,明显宽了许多,憨娃说这就是从山里去北镇最近的路,大约还有十几里地。
“从北镇过来朝拜白帝庙的人多吗?”
“不多,这个白帝庙本就是我们山里人供奉的,外地人在城里有自己的庙,而且道路不好走,就是山里人也不常去,但九月九日白帝诞辰朝拜的人最多,都去上香感恩,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没人。”
“那这些年还有修缮吗?不会很破败吧。”
“那不会,别看我们这里穷,但人善,懂得感恩,那些得了宝的人家救急后,如果还有闲钱,也拿出来供养。”
“里面可有什么石碑之类的?”
“有两块,不知道说的啥,山里人不识字,都不好这个。”
两人说着便到了白帝峰,看来山里人确实真心供奉这位白狐大帝,一条石板垒砌的山路特别显眼,很轻松就上到山顶,一眼便可以看见白帝庙,四四方方,用白灰刷墙,顶部是最普通的硬山顶式结构,一条正脊和四个垂脊,上面覆盖着瓦片,正脊上有莲花座,座上一轮圆月,下方是两只赤狐回首望去,这种结构很容易确定是大明之后的建筑。
站在正面,顶上有一块匾额,写着白帝庙,下部木刻对联分列庙门两侧,上书:
“慈悲为怀原身老母,度世济人白狐大帝”
老爷子庄重地对着庙门鞠了一躬,然后大步走了进去,推开庙门,只见当中长方石台上立着一个石雕莲花座,一人展臂宽度,上坐一尊白狐塑像,身穿彩色仙袍,双臂弯曲置于膝上,双耳直立眼睛微闭,鼻尖向下颌首微笑,四爪皆被仙袍隐去,只有那白尾从后绕到身侧,整个塑像甚是庄严,全然没有狐媚邪气。
塑像两侧玄天而下几道灵符,全是道家符咒,正墙上有个佛龛,里面供奉着观音菩萨,石台前有个供桌,上有香炉,香炉下是一个草垫,用于人们跪拜。
老爷子当即跪在草垫子上,双手合什,心中诚心祷告:
“不才陆云灵,得一宝图赶来仙地,绝无扰乱清净之意,若能开门见宝,则愿捐出大半以修庙宇救济山人,今到仙地,从乡民之口得知白帝仙尊保佑一方,感念仙尊慈悲之心,愿仙尊保佑于我,得缘见宝!”
想毕便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就在第三个头磕下的时候,老爷子隐约听见一声轻轻的哀叹声,不免心惊睁眼,也是奇怪,似乎是幻觉或者光影的原因,那庄严的白狐竟然生出一股悲伤的表情,老爷子猛猛地眨了眨眼,感觉这个表情又恢复正常了。
憨娃在一旁乐呵呵地说老爷子这一拜,去城里谋生就有保佑了。
“陆先生,你不是要看石碑吗?跟我来。”
果然,在石台侧面的角落里有两块石碑,大小皆有一人多高,一块比较新,以楷书写成,落款年代是道光二十年,作者不详,满篇文字记载着白帝的传说,无非和山里人传的一样,也提到白帝告诫不可其起贪欲云云,但有一句说春秋燕国时便有此庙,然后历代都有重塑重修,这是一块年代较近的石碑。
另外一块石碑明显年代更久,表面已经风化,所幸上面自上而下只有四个字“白帝一然”。这意思应该是颂扬白狐大帝一直保佑山里,没有丝毫改变。
“憨娃,可知道这座石碑谁人所立?”
憨娃摇摇头,老爷子仔细看着这个石碑,越看越觉得不伦不类。
石碑始于东汉,之前都以兽甲、铜器、铸鼎刻字,前者为甲骨文,这也是光绪时候国子监的王懿荣发现的,而铜器铸鼎上的文字叫做金文,自大秦统一六国后,李斯编订了小篆,随后大汉又开始盛行隶书,到唐便是楷书,所以有秦篆汉隶唐楷的说法。
可是这碑上的字却非隶书、非楷书,猛一看以为是小篆,但仔细分辨,除了“一”字以外,其余三个字却都与小篆略有不同,比如那白字,小篆上部为一竖,但这里却似山形,而帝字,本来中部为一横一半圆,但这里直接连成了倒三角,而然字下部本为火,但这里也将火下的撇和捺连成了正三角形。
这种字体难道是书写者随意更改的?不对,这种字体叫古籀(zhou)文,属于大秦之前的文字,老爷子在铜器和铸鼎上见过,而许慎在《说文解字》的重文里记录了两百多个这种字体。
周朝直到春秋战国,各个诸侯国虽然字义相同,但字形差别混乱,那时候使用的文字都可归属籀文,但大秦继承了大周的字系,传承最是正统,所以李斯干脆归正了字形,删除了重字,最后确定了标准的小篆,至此文字才算统一。
这就有意思了,这座无人留名的石碑,明显是汉之后的东西,却要标新立异地使用古籀文,这是何意?难道想将白帝庙的历史提前不成?
“陆先生,你说这白帝庙到底有多久了?”
“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不应该在春秋就有,那时候距今都两千多年了,当时这里确实是燕国地域,但没有留下什么证据证明和燕国有关,我不敢妄加猜测。”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传说绝对没有那么久。”
老爷子起初一听到这个传说,就断定可能是明朝之后出现的,因为这牵涉到外来宗教和本土宗教的关系,也涉及佛教进入中国的时间问题,至少春秋时期中国肯定没有佛教,有明确记载的是汉桓帝,也就是东汉末年,安息国沙门安世高和月氏国沙门支谶(cheng)来到洛阳,各自翻译了佛经。
从这时候开始,佛教才算走入中土,但是南北朝佛教开始光大以后,与儒教、道教长期处于相互争锋的局面,虽然有很多大德提出三教合一的融合思想,但毕竟利益驱使,这条路始终走得艰难。
至于观音菩萨和玉帝混在一起,这纯粹是民间信仰,老百姓没有什么绝对的宗教之分,更多的还是实用主义,而佛道都讲究慈悲济世,所以,两家也顺势开始互相借鉴融合,这种混合的信仰也就越发鲜明,但这种混合信仰的大爆发却是在明朝,明朝时期实行对佛道两家抑制和利用的政策,渐渐的这两家也步了儒教的后尘,变成了统治工具的一环,这样就越来越脱离了老百姓,于是民间信仰就开始崛起,经常出现各个宗教的神佛混拜的情况,而在传说故事这些文学表现上就是大杂烩。
老爷子看着憨娃似乎有些失望,于是拍拍他的肩膀。
“憨娃,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我只是读了些书,知道些事,然后在这里妄加臆断。这白帝庙是上古的还是现在的,又有什么区别呢?难道古代的神仙就高强,现在的神仙就鄙陋?”
“你看看山里人为什么一直相信白帝,不是因为传说有多么玄奇,而是因为他们真心愿意相信,因为它确实灵验,就像你父亲说的狐仙送宝,救了多少人家,而且白帝又告诫人们不要因此起贪欲。如果真有白帝这样的白狐,我都认为它比那些虚无缥缈的神仙更值得尊敬。因为百姓需要什么?需要果腹的食物、安身的房屋还有健康的身体,这些才是最紧要的。想想吧,白帝真的是山里人的守护神啊,它在最需要的时候解燃眉之急,又规劝度化人心,让山里人心中不恐惧无贪欲,能够一代代平安地传承下去,这难道不是最强大的神灵吗?”
说罢,老爷子再次郑重地向白帝塑像磕了三个头,这次没有祈祷在探宝的时候得到保护,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礼敬这位神仙,一旁的憨娃也心生自豪跟着跪下。
“走吧,咱们也该回去了!”
两人走出白帝庙来到悬崖边,向死人湾看去,那里虽然已经雾气渐起,但可以肯定,从这里根本看不到画面上的事物。
老爷子张开双臂,猛猛地呼吸了几口山里的空气,在旺财头上拍了一下,大喊一声:
“旺财,咱们翻山回去,你带路!”















第6章 孙承宗



回去虽然要翻几座山,但明显比来的路途短了许多,憨娃一路上给老爷子讲着山里的趣闻,他说其实外地人不了解,山里最是安宁,虽然比不了城里繁华,但是不缺吃喝,也没有战乱侵扰。最难得的,北镇自古就是兵家要地,常年大军驻守,这样的威慑让山里也没有匪患。
老爷子想起这里的三个谷中还有一个原身谷,似乎并没有什么传奇的事情,便问憨娃是否知道一二。
“原身谷那里有个原身老母殿,就是供着观音的化身,那个老太太,但是山里人都说,观音菩萨委托白帝保佑这里,所以拜哪个都一样,那边也有村子,所以大家都是就近朝拜。”
“难道就没有像狐仙送宝之类的神奇事情?”
“治病的水算不算啊?原身谷有个泉眼,在半山腰的洞里,里面有个石盆子,上面流下来泉水,喝了可以治好多病。”
“嗯,山中泉水多含矿物质,都是人身体需要的,所以常年喝确实可以强身健体,那你们是不是会每次接回家存着慢慢喝啊?”
“不行不行,那个泉水必须当时喝,如果过夜了,就会有好多小石头,水就不能喝了。”
“那就是结晶了,看来这神水里的矿物质很多啊,有机会我也去尝尝,看看能不能长命百岁!”
傍晚时分,俩人带着旺财终于回到了村里。
一进门,就看见李勤在准备饭菜,桌子旁还坐了位老人家,年岁比李勤的父亲还大。
“舅爷,这位就是陆先生,人家可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昨晚我都跪下来了。”
“罪过罪过,李老哥就别再提了,不知这位老先生是?”
“这是我舅爷,我父亲的舅舅。”
老爷子赶紧向老舅爷请安,只见那老头很是硬朗,两步上前扶住了老爷子。
“陆先生多礼了,今天一早,我那外甥过来告诉我,昨晚见识了高人,而且,说你还打算收憨娃为徒,这可是我家的福报啊,这不,早早就过来感谢先生。”
“老人家哪里话,如果不是李家收留我,可能我就喂了野兽。憨娃也是个好学的孩子,关键是心地淳朴,我能有这么个学生也是欣慰。不知道老人家高寿了?”
“我祖宗今年86岁了,是咱们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而且,大清的时候在城里当过差。”
只见那老舅爷笑眯眯地摆摆手,拉着老爷子坐下。
“嗨,不值得一提,那时候是咸丰六年,我16岁,在锦州府里当个小差,那年月太平军闹得厉害,虽然只打到天津府,但关外也风声鹤唳,说来丢人,我负责抓壮丁,可是后来确实看不得百姓家破人亡,干脆逃了回来,惭愧惭愧。”
“这有何惭愧,古有曹孟德顿丘县抗旨不征兵挂印而去,今有老舅爷为民弃官,也是一桩美谈啊!”
这么引经据典的一恭维,那老舅爷脸上乐得像弥勒佛一样,吩咐赶紧开饭,一定要陪老爷子多喝两杯。
“老舅爷,满清那会儿,在东北咱们汉人地位如何?”
“还不错,那满人毕竟人少,虽然坐了江山,可是还得倚仗咱们汉人,何况八旗子弟那时候早就比不得太祖皇帝时候那么骁勇,都成了纨绔废物,所以,倒是鲜有汉族人被欺凌的事情。”
“唉,虽然那样,也比不得咱们汉人自己坐江山,大明朝何等风光啊,当年辽东一败,大明也算气数尽了。”
“是啊,陆先生,咱们这山属于锦州,您熟读历史,更清楚这锦州就是大明最重要的重镇,那旁边的北镇可是辽东总兵驻扎的地方,现在那里还有李成梁的石坊,您要是去北镇可以看看。”
“李成梁倒是一位帅才,他坐镇辽东的时候,可谓固若金汤,不过,小子倒是最佩服孙承宗。”
“哈哈,陆先生可知道,这两位都与咱们闾山有渊源啊。”
“我敬老舅爷一杯,然后听您讲故事。”
那李成梁前半生穷困潦倒,整个发家便在辽东,最后官至辽东总兵,前后镇守关外长达30年,此人骁勇擅谋略,率领大明第一精锐辽东铁骑所向无敌,可谓大明两百年来前所未有。
但是李成梁缺乏查人眼光,扶持努尔哈赤以求部族牵制,后又放弃宽甸六堡,以致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建立后金。而且李成梁居功骄奢,揽财无数,多次被言官弹劾罢官。而李成梁最后一次到辽东上任,已经非常年迈。
传说,有一日他带兵突然进入闾山,封锁了谷湾入口,进入死人湾,但他手下兵丁带着的并非刀剑,而是挖掘器械,当地人都知道,这又是来找矿或者盗墓的。
但是一连几天,李成梁可谓颗粒无收,死人湾都快被挖成筛子了,还是一无所获,更可怕的,死人湾的称谓名不虚传,那些进入雾瘴中的兵丁,十出还一,要么不知所踪,要么带回来的尸体缺胳膊少腿,活着的士兵也大多精神失常,只是说有鬼怪。
最后,李成梁不得不放弃,但以他的残暴脾气竟然没有放火烧山,只是最后命人在死人湾入口处立了一块大碑,上面写着:
“辽东再无安宁日,青山永藏忠烈魂。”
然后便遗憾而去。
“哦,竟有这等事情,那这块石碑如今还在那里吗?”
“早都没了,据说,后来孙承宗上任,听说李成梁曾经动用官兵干这挖坟盗宝的勾当,便一怒之下命人把那块石碑砸了个粉碎,那时候李成梁已经作古,这通打脸的事情也就没掀起啥风波。”
“那孙承宗可曾来过咱们闾山?”
“来过,先生可在去的路上经过歇脚峰?那里是不是有个亭子废墟?”
“确实有,我也觉得有意思,问过憨娃,他说里面有个石碑写着个奇怪的土字,我二人也挖出来看到了。”
“那是清朝的时候重修过补上去的,但亭子就是孙承宗毁的。据说他来到闾山后,在亭子里独坐了很久,一直若有所思,最后痛哭流涕,下令把亭子带碑全部砸毁,甚至亲手把那个圡字碑的残渣扔到了山下。后来重修白帝庙的时候,山里人顺便把亭子也修好了,于是又立了一个圡字碑,结果地震把石亭子又毁了,便再也没有修起来。”
但为啥那个亭子里有这么个怪字,老舅爷也不清楚,而且最早是谁修的,也没人知道。
可是老爷子知道,他已经更加确定这个宝藏的主人就是蓝玉,而且,这个山水画和诗歌的秘密绝对没有保住。孙承宗一定猜出来什么,于是干脆把亭子给拆了,又把李成梁的石碑也毁了,其实,他明确看出李成梁的两句诗话中有话。
窍眼就在两句的第四个字,组合起来就是“无藏”,这是告诉大家,这里没有宝藏。孙承宗何等聪明,他赴任辽东的时候,大明都已经到了退守山海关的地步,他硬是和努尔哈赤玩起了持久战,今天推进几十里建个要塞,明天再推进几十里修个堡垒,短短几年就恢复了大明对辽东的控制。
而他上任的时候,可谓只身前往,眼见辽东民不聊生,军事孱弱,所以必定怀念明初的强盛,而一举摧毁北元奠定辽东太平的,便是蓝玉。
孙承宗肯定知道蓝玉留下的东西,也发现了亭子的秘密,念及当年将星,环顾如今,吏治腐败,民生凋敝,国将不国,于是悲上心头痛哭流涕,最后干脆毁了亭子,想把秘密永远留在青山绿水中!
想罢,老爷子也心中升起一股悲凉,如今的民国,哪里不像那大明末期,外强蚕食,政局动荡,可谓如出一辙。
老舅爷非常健谈,老爷子便陪着他一直畅聊,直到分手的时候,老爷子提出明日便去北镇,看看能不能再开个私塾。李勤当即让憨娃也一同前去,为的是带着那块玛瑙石换些钱买药。
晚上,老爷子觉得自己可以动手了,此次去北镇,明面上寻找地方筹备私塾,暗里联络行当内的人,准备东西,一旦就绪便动手探宝。
第二天晌午,老爷子便带着憨娃出发了,直到晚上才到县城,俩人寻了个客栈住下,便向店小二打听附近哪里有金石行。
北镇虽然名为镇,但规模很大,自古哪里有重兵哪里便有人气,所以从大明开始,这里不单单是军事重镇,也是辽西的经济发达之所,南来北往的客商都把这里作为中转站,所以,几条商业街很是繁华,单单金石古董行就有不下五六家,而其中以白家的畅古轩最是有名。
转天一早,老爷子带着憨娃来到畅古轩,看能不能把玛瑙石卖出去。
畅古轩位于北镇上青街的东头,门面高大,二层结构,当中一个匾额,上书店名,看看落款,竟是嘉庆朝敦亲王绵恺的墨宝,可见畅古轩主家实力不小。
老爷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便带着憨娃离开,又去了街尾的另外一家,看了门堂,便径直进去。迎上来的掌柜看这年轻人器宇轩昂文质彬彬,便不敢怠慢。
于是,老爷子便开口将憨娃家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那掌柜倒也是慈善之人,开了个好价格,便礼送二位离去。
憨娃用钱买了药,分手的时候便问老爷子,方才为何不进那白家店铺,只见老爷子神秘地小声说了两个字:
“黑店!”















第7章 问米



话说憨娃买好药便独自回去山里,老爷子回到客栈,取出暗格里的银元,到成衣铺买了身新褂子,又在腰间挂上一个木坠,下楼朝白家畅古轩走去。
方才老爷子为何说白家是个黑店呢?
其实,盗墓这行当不单单由盗墓贼组成,而是一个利益链条,特别是清末民国的时候,时局动荡不安,更是推动了盗墓之风盛行。乱世时节,正当生意人都难以为继,更何况穷苦百姓家,所以,抛开本就吃这碗饭的专业盗墓贼,连普通百姓也加入进来,妄想开个大墓升棺发财。
再加上,那时候洋人早就进入中国,他们更是渴求中国的古董宝物,便大肆收购,政府又软弱无力,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发现孙殿英这样掘了满清皇陵的大案,否则一般都装聋作哑。
更有甚者,政府也参与进来,要么偷着挖宝,美其名曰考古,要么征收古董税,最厉害的时候可以达到价格的20%以上。如此乱象,便催生出更大规模的行业联合,便有了盗墓集团、中介集团和买家集团,也就是产、销、买一条龙。
而产的一方就是盗墓贼组成的,他们就像江湖会道门一样,单个组织内部结构严谨,头目都是精通技艺威望高隆的大师级人物,他们负责分析选址,统筹工作,制定方案,但是通常不会下墓,而且,他们手里牢牢控制着销方和买方的联系。
但是这种组织又分明的和暗的,其实是紧密与松散的意思。若是明的,则属于排它性的,入门的人将生死交给组织,严格遵守规矩,犯了事家法处置,生死由头目说了算。而暗的便是一种联盟,有事的时候按照彼此的规矩组织在一起,无事的时候各自为阵,但头目还是具有绝对领导权,属于缺了不可的人物。
老爷子自从接了他父亲的衣钵,便成为了暗的头目,被称为东家。
而东家不可能全程亲力亲为,便需要有人来执行整个计划,这就是下一层,称为掌柜,他们负责带队挖掘,现场监督,下墓淘宝,清点冥器这些工作,还有一个职责也很重要,那就是负责保护东家。
而做干活挖坟,踩点望风这些工作的,便是最低的一级,被唤作伙计。
当冥器出土后,掌柜会全数交给东家,这时候东家便开始为不同的冥器寻找合适的渠道,这就叫出镖或者出仓,有出便有入,这便是销方与买方。
而东家一旦宣布出镖,通常掌柜的就可以负责,直接出给合适的销方,但如果东家说要出仓,这便是与买家直接对接,通常是东家亲自出马,以示对真正买主的尊敬。
但是产方除非江湖地位很高,一般不会坏了规矩自己联系买方,通常由掌柜出给自己的销方,毕竟一旦冥器是个好物件,主动权便掌握在产方手里。
而出给销方为何叫出镖呢?那是因为销方的老大叫镖总,通常都是父子相传,这其中涉及金石古董行最核心的秘密,那就是鉴别估价,这中间的道行就深了,往往是几代人总结的诀窍。而镖总对于产方不绕开自己直接寻找买家,出于对遵守规矩的褒奖,也会还以道义,那便是现银买断,不管日后赚了赔了,甚至被抢被盗,也都是自己的事。
但就像东家不常露面一样,镖总也隐在幕后,由自己的下一级“把眼”出面,他们负责粗验货,若是一般的货物自己可以开价收购,若是把握不住或者特别上眼的,便请镖总出山。同时,他们还要负责保存,有时候若是遇到古玉之类的,还要根据需求进行养活翻新。
而给老爷子金器的那位,便是最下等的人员,相当于会道门的小脚,无非进行最低级的做旧,练摊出售赝品,还有就是当托儿,这种人讲究脸皮厚、嘴巴巧、演技高,业内称为点灯。
像老爷子在南方避难时扶持的老八,日后便成了镖总,但虽然都占个买字,销方与买方还是大有不同,销方将金石古董看做纯粹的货物,所以计较价格,通常能快出手就快出手,对外身份也无非古董商之类的生意人形象。
但买家就大大不同了,他们更加神秘,而且背景强大,为首的人尊称仓主,这种人才叫真人不露相,明面上都是某个行当里呼风唤雨的狠角儿,而且可以打通政府关节,他们只跟最顶尖的东家和镖总见面,谈的也都是大买卖。
因为他们并不看重价格,而是看重冥器的研究价值。一个朝代的冥器何止千百件,但有些却独一无二,比如周王石鼓,上面就有籀文,这可以说填补了这种历史记载的实际证据,这才是仓主们看重的,所以,他们不叫买,叫收藏。
但是如果只是坐等产销两方出货,那也不可靠,所以他们的下级便负责走访民间,或者收集那些小盗墓贼的东西,很多时候也充当代言人出面平事,称为穴目,他们的下脚针尖负责刺探消息,如果上级看上的冥器买不过来,也负责偷盗抢的勾当。
这便是清末民国时期的整个链条,但并不是说这些关节彼此见了都认识,他们会在慢慢的生意往来中形成一个个上下游组成的独立链条,与其他链条之间互相利用、竞争甚至厮杀。
但是第一步,便是对接,行话叫问米。
而老爷子来到白家店铺,也是为了问米,一来需要准备家伙工具,二来也希望就近能够有个渠道的销赃。
问米首先讲究眼力准,毕竟都是违法的行当,就算乱世也难免杀头坐牢,所以,大家便要分得清楚哪里可以问,哪里问不得。
产方自不用说,彼此行当最是了解,而且若非本地竞争的同行,也乐得结交朋友,所以,便有句顺口溜:
“茶馆书斋算命摊,三国演义在当间,不供仙佛敬柳毅,关公只在东南角。”
这就道出了分辨的秘诀,通常产方最需要信息,而信息来源无非茶馆这种集会场所的市井传闻和小道消息。
但还有两类更有价值,其一便是那些有知识的当地人,因为读书人除了吃喝拉撒外,喜欢研究和收集,他们往往会汇聚很多当地的知识风物,更重要的,他们懂得识字断句,随意什么古迹碑字,县志官文都是信手拈来,所以书斋也很重要。
而算命也是大有学问,来卜卦看相的,通常都是家里发生事了,若是普通人家,他们便当个狍子宰上一顿,也给日常提供个吃饭的零钱。但如果感觉有大价值,则一步步调话,其中,祖上保佑,阴德福报这些最常用,这可以调出对方祖上有没有当大官做大买卖的线索,或者什么传家宝之类的信息,比如,若是对方问为何最近总是祖上来托梦,便可以直接问他是否把家里的传家宝弄坏了之类的问题。这时候来算命的人也就进了圈套,剩下的便是评估值不值得去挖他家祖坟或者偷传家宝了。
而放本三国演义便是告诉同行,大家都拜一个祖师爷,那就是设置了摸金校尉的曹操。而柳毅则是井神,专司打井挖地的工作,若有人问起来也好搪塞,毕竟水为财井为库,做生意的都希望能有个这样源源不断的财库。关公是武财神,但在东南角供奉是为了取关公的正气,压住冤魂晦气,毕竟东南角在盗墓里很关键,要点根蜡烛放着。
如果产行同仁看见这几个特征齐全,则可以直接上去问米。
同样,向销方问米也必须观察仔细,所有特征缺一不可,否则可能就折了。
销方通常都是以金石行为门面,也有个顺口溜,那就是“门下两层槛儿,框边有豁口,进门见钟馗,只是剑挑宝。”
这意思是说,销方的大门门槛儿会人为做成两层,不管是两层木头还是不同颜色,总之看上去是明显的两层,上面门框故意做个豁口,寓意自己可以吃货。
而钟馗通常古董行挂的最多,因为就算不是墓里出来的冥器,古董毕竟是古物,不知道有什么故事在里面,所以为了镇住邪气,钟馗最是合适。但通常的钟馗像都是怒目拔剑或者收剑坐镇的摸样,可销方的钟馗却是拿剑挑起元宝,这是寓意拿的是鬼魂的财。
方才带憨娃来的时候,老爷子便是看到了这些特征,为了避免出现什么尴尬,所以带憨娃离开,毕竟销方也是吃这碗饭的,难免会发现蛛丝马迹。单说自己常年入墓开棺,这身上的味道便与常人不同,虽然区别甚微,但难保他们不会分辨出来。
再次确认无误后,老爷子顿时挺起腰杆,一派大师风范瞬间显露出来,撩起褂子大步走进去。
里面做掌柜的本就是吃眼力价儿的营生,一看进来的年轻人一身新装霸气十足,眉宇间露着浩然英气,立马判断来者绝对不是个普通人,便快步上来,先是迎着上了二楼,然后吩咐上好茶,老爷子客随主便也不言语,一切就绪,掌柜的坐下来,开口便问;
“我观公子器宇轩昂,不知老朽有何可以帮衬的?”
老爷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将盖子扣放在两人茶碗中间,这便是“求盖”,意思是接下来我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否?
对方眼睛一亮,知道来的是同道中人,这是要问米了,便也抿了一口,把盖子挨着放在老爷子的盖子旁边,这叫“同盖”。但是,他看老爷子的眼神已经变得锐利起来,这是要看看来者何人!
既然已经确定双方都是同道中人,而且是老爷子要来问米,自然拱拱手先说。
“红日出云山峰尖,小道路旁草药生。家人卧床病不起,敢问哪里有郎中?”
黑话一出,对方赶紧站起来鞠了一躬,眼神也越发恭敬,因为他知道,这位是个东家,而且有货可出,能让东家亲自出面,必定有非常重要的信息,而且对方也问自己,是不是镖总。
“江海波涛终有平,怎叹麦城空留恨。若是文王无周易,太公岂敢待明君。”
老爷子一听,原来对方是关二哥,也就是下一级的把眼,但是既然说了要等待明君,那就是这事没有拒绝,于是便伸了伸手,意思是让他去请镖总。
那掌柜赶紧下楼进到后院,将老爷子的到访禀告镖总,那镖总五十来岁,姓白名御山,他一听,来人二十郎当岁,竟然是个东家,也心生疑虑,但是既然掌柜形容此人颇有英气,便也在自己腰里挂了个木坠子,整理整理衣衫,上楼了。
两人一见面,先是白御山一愣,他着实觉得老爷子太过年轻,但那股气场很是强大。而老爷子也感觉这位镖总富态憨厚,面相上也属慈善之人。
于是便起身恭敬地做了一辑,有道是出门要与人和善,礼数要足,而且自己明显比对方小个几十岁,执子侄礼绝不为过。
“江南烟雨雾蒙蒙,怎奈钱塘龙回头。凤凰衔玉被水困,不知阳光出云否?”
这意思就是告诉对方,我此次从南边而来,并非本地之人,不会坏了这里的规矩,还得仰仗您这地头蛇,可是我知道宝物却有困难去取,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
那白御山仔细上下打量着这位过于年轻的东家,发现他端坐如山,眼神镇静,鼻翼不动,嘴唇不颤,便掏出自己的木坠子递过来,示意双方透个底儿。
老爷子一看,只见他的坠子上雕着一个貔貅,而且四爪带尾,不同于把眼和点灯的藏尾藏爪,便肯定这必定是位镖总。因为道上规矩,敢伪造坠子者,一旦现世,各方皆可诛杀。
于是,老爷子将自己的坠子也卸下递过去,对方一看,一朵莲花开三层,必定是大东家,点头示意老爷子说说情况。
于是老爷子将自己的调查和猜测都告诉了白御山,可他却皱皱眉头。
“闾山有墓的传闻这是由来已久,但你说这蓝玉的宝藏当真第一次听说,我在北镇也算久有年头,为何全然不知?只是那首诗和你形容的山水图绝对是个藏宝图,想必你心里已有计较,按道上规矩,这原图原诗我一概不看,若你有胜算,我便安排得力之人随你去。只是,生辰纲是兄弟情,水浒大义半边天啊。”
这就是条件了,要二一添作五,老爷子当即应允,便将需要的东西罗列出来,无非洛阳铲、火油、铁铲、蜡烛这些常用的家伙事儿。而白御山也唤来自己的大把眼白春城介绍给老爷子,双方一拍即合,三日后傍晚酉时出发,入山夺宝。
老爷子在剩下的两天里,大大方方地寻找铺面,而白家也在暗中监视他,双方相安无事,这便是规矩,既要合作也要防一手,对于老爷子来说,现在是弱势,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干脆摊开了,找铺面,游北镇,吃饭喝酒睡觉,这就是最大的阳谋。
第三天到了,白春城准时出现在客栈楼下,两人点了点头便奔赴闾山。















第8章 一无所获



白家大把眼白春城比老爷子整整大了一轮,已经38岁,河南南阳人。当年白御山去拜访朋友,不巧那里闹饥荒,寻友之事便草草结束,回去的路上看到一个孩子守着父母的尸体哭号,便动了恻隐之心,收到自己身边,那年白春城8岁。从此,这条命算是给了恩人白御山,唯其马首是瞻。
两人路上倒也不生分,都是吃这碗饭的,自然话题很多。
原来这白家祖上在嘉庆朝当过皇宫的鉴宝师,一直专攻玉器一门。后来与嘉庆第三子敦亲王绵恺私交甚密,这便有了靠山,开始大规模地做金石古董生意。但是天有不测风云,白家祖上参与到争储斗争中,结果险些家破人亡,不得已迁出北京,一路到了东北。如今虽然早没有了当年的势力,但在东北一带也一直算个码头。
而白御山则是嫡传第五代,从小天赋异禀最受宠爱,最可贵的是为人低调,也不参与道上的恩怨情仇,本分地做买卖搞自己的研究,所以白家在他的掌舵之下,倒也过的安稳。
两人一路急赶,亥时之前便到了闾山附近,白春城提议好好休息一阵,然后直接进山。
老爷子当即应允,但将死人湾的诡异尽数告诉白春城,然后约法三章:
第一、 那里为何频频死人不得而知,所以不可轻举妄动,任何行动必须两人同时进行。
第二、 若是情况有变,不可强求,马上撤退。
第三、 若任何一人出意外,对方必须将其尸首送回家里。
白春城对老爷子竖起大拇指,赞曰:“陆爷高义!”
两人在路边树林里吃饱喝足眯瞪休息,子时一过,清点了家伙事儿后,径直奔向白帝庙。
要到死人湾必须先到白帝庙,从那里下去进入仙人湾,然后沿着大河一路向上直到一个拐弯处,便是入口。
老爷子经过白帝庙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那天莫名听见的叹气声,总感觉心里不舒服似乎有双眼睛始终盯着自己。
进入仙人湾的路与那天回村里的路在中途就分叉了,直到下入谷里,老爷子才感叹大自然鬼斧神工,整个地形与白帝峰的侧面落差足有几十米,形象地说,就好像一座山,侧面与大地相连,另一面却深入地下,这种不对称感真好像传说中的那样,菩萨升起群山,将那条恶龙困在了这里。
此时早已天黑,但是月朗星稀,谷里事物也依稀可见,偶尔有一两声鸟鸣,映衬着大河奔腾的怒吼。如今丰水期,河面宽度足有十来米,但水深只到小腿,因为老爷子记得望云松在河的对岸,所以两人便趟过河水继续前进。一路上,白春城倒是兴致高昂,但老爷子则始终警惕地观察周围。
两人并未点起火把,一来担心可能会引起山里人注意,二来保长所说的经历让他推断这里必有野兽狐群,所以不打火把以免惊扰到它们。
就这样,映着月光,两人视线倒也通透,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拐弯处,死人湾的入口到了。
白春城毕竟也是老江湖,那份敏感也算了得,当即站住眼扫四周,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诚如陆爷所言,这里气流确实与仙人湾截然不同,一到这里,顿时感到一股阴冷,不瞒您说,我现在汗毛已经竖起来了。”
“白爷与我同感,也许我吃这碗饭比你更直接,这地方的气场确实有股沤气的感觉。”
老爷子拿着铁铲,白春城则干脆手持匕首,两人一前一后,沿河拐了进去。
这一进去,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抬头月朗星稀,视野通透,可是现在却已经有薄雾升起,放眼望去,前方更是迷雾重重。
两人提高警惕走入迷雾,老爷子拿出指南针打算辨识方位,可是指南针全然不起作用,指针左右乱晃,这里明显有磁石干扰。虽然方位地形已经牢记在老爷子脑海里,如今却全然看不清楚,这可怎么办。
这时,白春城示意老爷子护在他身边,只见他退出到入口处,从山下开始,走向河边,然后沿着河走了几步,又走回山下,就这样,一路之字形来回走动,整个人似乎进入了空灵,如机器一样重复着。
约莫不到一个时辰时间,白春城终于说话了,老爷子也如释重负,这一个时辰里,感觉就像陪着一个死人,自己昏天黑地不知方位,身边那位犹如僵尸一样走来走去,这气氛真是诡异至极。
白春城请示老爷子是否点起火把,自己必须要有光亮才能继续工作,老爷子只得从善如流,但这火把一点,安全感反而没有增加,两人眼前确实通透了,但光影差别却更大,这迷雾如幽魂一样飘来飘去。
白春城拿出纸笔,嘴里念念叨叨,好一会儿,一副地形图便画了出来,他拿给老爷子辨认,确定那棵望云松的大致位置。
老爷子着实一惊,原来他在绘制地图,这走来走去是为了确定河与山的距离,然后通过距离变化勾勒出河道走向和山的形状,这份过人的记忆力和空间思维,此人绝对是个天才。
白春城全然不管老爷子的赞叹,感觉这似乎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他指指地图,说现在只画了河道的这一边,希望老爷子确定大致区域,如果需要,他可以继续绘制对面的地形。
老爷子仔细将地图与记忆中的画面对比,没错,这里其实有三座山,两座在自己所处的河这边,另一座在对岸,而自己在望阳峰的角度看过来,这两座峰之间得大河有个明显的拐弯,那棵望云松就在那个拐弯的前方。
老爷子用手指了指位置,白春城用手指在上面比划了一会儿,站起来带着老爷子向回走去,这次丝毫没有来回走,而就是沿着大河,嘴里一直在数着步数。
“到了,大致就在这个区域,如果没错的话,应该在我们的上方区域,可是现在有浓雾根本看不清楚,我打算用火龙冲。”
老爷子一听,赶忙阻止,这火龙冲可是信号弹的一种,经过改进加入金属碎末,可以出现多种颜色,爆炸范围也大了很多,可是这大晚上的一旦在空中爆炸,十里八村都可以看到,这等于告诉所有人,死人湾里有人在趴活,而且,如今抬头方向不明,要是径直炸入山上,引起山火,这可是作孽啊。
老爷子干脆提议今晚放弃,既然死人湾白天也没有人来,不如现在离开,转天午时前后退了迷雾再进来探宝。
可是不想白春城一口拒绝,他说镖总叮嘱过,入谷必须动手,不可转白天进行,万一被抓住,白家这个脸面丢不起。
老爷子苦苦劝说,可是白春城就是不允,逼得老爷子动了狠心,打算一把将其打晕,可是只见把白春城瞬间站起,举着火龙冲对着上方就射了出去,老爷子只得顺着看去,确实,这枚火龙冲直接打在山上,顿时光亮四起,云雾也一时被冲开,两人都看见了那棵望云松。
但老爷子哪里顾得上那望云松,祈祷千万不要引起山火,可谓万幸,一阵爆炸声过后,并没有明显的持续火光。
可是,山里却马上躁动起来,迷雾中的两旁山林中,哗啦啦全是野兽四散的声音,老爷子只得招呼白春城先防范戒备,免得冲出什么豺狼虎豹之类的把两人咬死。
一阵骚乱过后,倒是没有什么野兽冲出,山火也没有引起,老爷子真是捏了一把汗,顿时杀了白春城的心思都有,和这么个人合作,全然不顾实际情况,这一出闹得,根本不想后果,看来自己得防着一手,没准白御山表面和善,暗里交待他在探宝后对自己下死手!
白春城可能也觉得实在不好意思,对老爷子拱拱手表示歉意,便打头向望云松的方向而去。
来到地方,他再点起两根火把,分别插在远处以作警戒。做罢便拿出洛阳铲交给老爷子探土,自己则负责望风。
那时候洛阳铲刚发明不过三年,但已经被盗墓贼封为神器,它相对于之前使用的钎锥可以说是革命性的进步。整个洛阳铲的关键在于最前端的中空旋铲,它可以垂直钻入地下,然后把土壤完整取出,就像现在石油勘探取岩心一样。
然后则要通过分析土的状况来确定地下有没有人工改造的痕迹,也就是区分死土和活土,死土也叫老土,就是自然界自己沉积下的,一般分层清晰质地均匀,可是活土就是属于人为挖掘回填后成型的,分层和质地就出现了明显混合,所以也叫五花土。
只见老爷子将几节连杆接起来然后装上铲头,整个长度足有两米以上,然后远远走到火把外的区域,双脚分开,腰脊挺直,双手握住置于胸前,确定垂直后,双手用力向下探去,再快速垂直提起,拿到火把处开始分析土层。
映着火光,老爷子先仔细辨认土壤分层和颜色,只见土层虽然薄厚不一,但并没有陶器、骨头、石砖这些痕迹,可以肯定就是这片土地本来的形态,而且用手按压,非常紧致。
然后他又走回望云松下,依旧下铲,这次拔起来,土壤层次明显与之前的不同,但却不是墓葬土那种五颜六色,但可以断定,这里的土被翻过。
接着,老爷子又以这个点为中心,增加了长度,然后一步一米的梅花式下探,每次提起的土都可以判断这里经过了挖掘和回填,扰乱了原来的层次,但是却没有碰到砖石、器皿。
白春城跟在旁边也看出端倪,他清楚,这次不是盗墓,自然没有墓葬土那些复杂的东西,可是这都五米了,而且连打了几十个孔,范围都扩大到望云松下左右十来米,可土层都证明这里只是挖掘并回填过,依旧没有碰到砖石器皿。如果是自己埋宝,至少得做个密室什么的,难不成挖个坑直接填土?这也太不专业了吧。
于是,他便和老爷子商量,怀疑并不在平地上,可能在望云松下的山腰上,于是他俩爬上山腰,用火把仔细搜查,最后,干脆用洛阳铲在山上继续探土,可让人失望的是,这山上也只是曾经被翻过,但还是没有任何其它突破,老爷子猜测,这么大范围的挖开回填,肯定是李成梁这类人干的,他们估计也是认定了月亮的位置就是宝藏。
两个人呆呆地坐在地上,老爷子感觉白春城空间感奇好,便索性将那幅山水图和诗歌原封不动的画给他,白春城很吃惊,这表示老爷子非常信任他,只见他先对文字线索进行分析,而且特别注重藏头诗之类的密语,但失望地发现全然不是,于是只得更加仔细地比对分析图上所画与实际地形。
他脑海里开始构建一个立体的空间,如果自己画的地形图没有错,那么图上的山就应该结合实际的距离出现远近区别,以望云松这座山为中心,另外两座山则一近一远。
而今天十五月亮正圆,根据《天玄物志》所载,十五的月亮子夜在正南,与方才自己入谷的时候确定的相同,而望阳峰的位置老爷子已经肯定在北边,这样综合推算,望云松这里的坡面也是正北,这片地方则在由西向东的方向上。
如果月亮在这个轨迹上移动,那么就是横切过大河,那是不是有可能在河对岸呢?
老爷子听完分析,总觉的哪里不对,如果在河对岸,那干脆就把月亮画到对岸就可以了,这样多此一举,难道又是诚心如此?
老爷子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认为,山水图上的月亮并不在水里,这才是关键。
如果方向确定了,这里是月亮移动的轨迹,但是,这里晚上一直迷雾,所以不可能半夜站在望阳峰看到月亮倒映在河里,自然更不可能看到它倒映在望云松下的土地上。
而且,现在可以肯定,望云松下和周围并没有宝藏密室之类的事物,但月亮与河明显分开,这似乎有点不伦不类,如果把河扩大,包住月亮,这在视觉上才感觉正常。那么,反过来想,如果河缩小了月亮也就不与其在一起了,那么这是不是代表丰水期与枯水期?
也许月亮还是个观察的线索,而不是具体位置,那么,如果画上代表河缩小了,月亮离开河面,那现在是丰水期,这个观察的线索应该在河里。
但白春城当即否定了老爷子,他觉得这个推论比自己的更加多此一举,如果这样,整个诗歌和山水画再没有提供其他线索,如果再多出一个观察点,怎么观察,不说这迷雾重重,单单只是多了一个点,四面八方向哪里观察?老爷子也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今这个情况,可能要空手而归,但是我觉得,既然存在这种可能就应该试一试。陆爷,虽然我不是吃您这碗饭的,但是我也知道,藏宝图或者密语之类,都会故意模糊几个线索,甚至把盗宝人引向错误的方向,如今月亮的轨迹和大河都是确定的,那么,怎么就不可能在对岸呢?”
“这就像镜子的原理,你看它在这边,其实它在对面!陆爷,您觉得呢?”
老爷子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只得点点头,两人收拾东西举起火把,便向河对岸走去。















第9章 中邪了



按照白春城的猜测,两人趟过大河来到对岸,可是老爷子总觉的心里特别不舒服,这摸着迷雾过河的感觉,真觉得就像过那三途河,火光远处一缕缕雾气飘来飘去,就像闯入幽冥地府一般。
来到对岸才发现,这儿哪里有什么空地,从河边几步开始便是一片片山林,从平地一直延伸到山上,白春城倒很兴奋,他认为就是这样的地形配上树木掩饰,才最适合埋宝,于是打算一马当先进入山林。
老爷子站在树林边迟迟不愿意进去,他拉住白春城,再次劝说这个死人湾古怪非常,还是白天再来。可是那白春城领了白御山的命令,坚决不肯罢手,两个人吵了起来,白春城一副被逼急了的嘴脸,甚至扬言若是真有动物作怪,大不了放火烧山,把那些妖怪全部烧死,免得这里再无端死人。
老爷子赶紧好言安慰,这大山里的动物与人和谐相处,现在反而是自己过来打扰,若是放火烧山,那不是无端作孽嘛。最后白春城平静下来,也体会到了老爷子的好意,便允诺,若是这里没有发现立马走人。
两人这才一前一后举着火把进入山林,都说相由心生,这二位如今脑海里思考的全然不是一回事,白春城是越走越兴奋,脚步越来越快,似乎已经感觉到宝藏必然在这里。而老爷子却总觉的这里到处都是眼睛,而且血淋淋不怀好意,于是越走越慢。可是他感觉白春城非常反常,一会儿功夫就像变了个人,完全失去了应有的谨慎,独自冲在前面。
在老爷子眼里,这山林里面,全然分别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怎么能让白春城如此确定径直奔去?于是便大声喊他,可是白春城似乎全然听不见,眼看他就要从自己视野里消失了,老爷子只得快步跑上去,一把抓住他。
这一看不要紧,白春城已经中邪了!
只见他面色惨白,双眉高挑,眼神异常兴奋,嘴角里竟有口水留下,就像金银财宝就在眼前一样,那双眼里充满了贪婪。他手里的匕首早就不知道丢去了哪里,只是不停地歪着脑袋,那颈椎发出一下下关节扭动的声音。
老爷子双手抓住白春城的头,可是他根本不看,眼神刚一交汇就迅速挪开,继续看着远处,但这眼神的变化哪里逃得过老爷子的法眼,当两人双目对视的一刹那,那个眼神根本就是求救的意思,但是一旦避开马上又变成了刚才的贪婪。
不行,必须赶紧救白春城,他一定是被某种东西控制了,可是,就算是妖鬼附身,也得知道是个什么,更何况眼下根本没有什么法器经文。
老爷子突然想到,只要自己看白春城,他就会暂时恢复神智,那控制他的东西是不是对自己有所畏惧?
老爷子顿时大喝一声,上去对着白春城就是猛猛两巴掌,直扇得他一个踉跄,可是,那手印都像烙铁一样糊在白春城脸颊上了,他却诡异地笑着,嘴角扭曲的咧开,就像在嘲笑,然后瞬间又恢复了那份贪婪的模样。
这可如何是好?不能让白春城命送于此啊,老爷子赶紧继续抓住白春城,同时确定,自己一定对那个东西有威慑力,刚才扇耳光的时候也出现了同样的情景。可是怎样才能让它彻底离开白春城呢?
突然,白春城一把甩开老爷子的手,双腿加快步伐,两只胳膊垂搭在身侧,一晃一晃地就朝前面冲去。这一刹那功夫,老爷子都没缓过神来,赶紧一边追一边从包里摸绳子,无论如何先捆住再说,可是,刚才那甩手的力道已经是下死手的程度,想绑上白春城谈何容易。几回合下来,老爷子完全没有胜算,好在那白春城根本没有杀人的意思,只是要摆脱束缚。
不管了,老爷子想,死马当做活马医,我陆云灵也当回真神仙!
只见他快步冲上去,对着白春城的后腿窝就是猛猛一脚,直踢的他扑通跪在地上,前胸一个起伏,马上就要向前栽倒,这时候老爷子一个绕身向前,一手扶住白春城的肩膀,再咬破自己另一只手的食指,然后高高举起,同时嘴里大喊“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一个顺势而下,全力按在了白春城的额头上,那血液一挤顿时爆流出来。
只见白春城顿时全身痉挛向后仰去,五官愤张,嘴里撕心裂肺地大喊,两双手扭曲地就像鹰爪一样,但那眼神却慢慢恢复清明。
老爷子赶紧抱住他,用力拍打他的背部,嘴里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
好一会儿,只听白春城气喘吁吁地说。
“感谢陆爷相救,春城悔不该当初,不听陆爷的规劝险些命丧于此,大恩日后一定报答!”
“先不说这个了,你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整个人跟中邪了一样。”
“一进山林,我也非常谨慎,走着走着,我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拍在我的脚背上,便低头去看,不想,竟然站着一只黄皮子,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可是那双眼睛突然增大了数倍,而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您追上我,用眼睛看我的眼睛的时候,我才清醒片刻,可是根本说不出话,而且马上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看来这里确实有灵物生活,是我们不该打扰他们,你现在还能走吗?咱们快速出去!”
那白春城毕竟是练家子,心神恢复后活动活动双腿,便准备和老爷子向外撤。
可是,都说阎王殿里最森严,进得容易出得难。就在两人举着火准备下撤的时候,一阵嚎叫吓得两人紧靠在一起,这叫声绝非野兽,也绝非人,那起伏顿挫就像一种语言。
顿时树林里狂躁起来,两人耳中只能听见周围出现各种移动的声音。
白春城身体开始哆嗦,他感觉自己今天走不出这片林子了,这阵仗是一定要把他留在这里。
“陆爷,若是今日兄弟我只能留在这里,请把我的尸首带回老家,我那宅子床下有个盒子,里面是我存的钱财和老家的地址,还请陆爷成全!”
“呸!两军对峙勇者胜,岂能自己先泄了气,左不过是一些野狐禅,你他妈的交待什么后事!”
“不,陆爷,这林里绝非善类,你没发现雾气已经开始散了吗?这是正主儿要出面了!”
确实,两人明显感觉到雾气正在退散,视野随着火光也越来越通透,远处的树木山石已经依稀可见。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老爷子拉起白春城就向下奔去,可是突然,一大群蝙蝠呼啸而至,那个头儿比人的脑袋都大,就这么密密麻麻地直冲二人而来,速度之快带起“呼呼呼”的风声。
两人只得赶紧用火把左右扫射,可是那群蝙蝠绕了个圈重新扑过来的时候,瞬间变成了三队,一队直接从两人中间冲过,撞得他俩一阵磕绊不得不散开,另外两队直接向两人的头颅扑杀过去,老爷子只感觉头上就像被一块块石头砸到,顿时眼冒金星,手里的火把早已冲落,这眩晕连抱头打滚都做不到。
可是,这蝙蝠对着脑袋冲撞完,一个转圈回来开始对着身体关节招呼起来,又是一阵巨痛,从肩膀到膝盖就像被分筋断骨一般。
这两圈下来,老爷子感觉自己已经毫无知觉,脑子眩晕视觉模糊,全身关节肿痛不能动弹,他用力眨巴眨巴眼睛,想让自己的视觉恢复,可是,突然他看见自己眼前站着一大一小两只黄皮子,正在贼兮兮地看着自己。
那只大黄皮子明显已经活了太久,通体白毛,只有尾巴尖和头顶还有黄毛未褪,一双大大的圆眼透着狡黠,似乎在有目的地观察面前的人,其中那只小的全身灰白,而且眼神凶恶地瞪着,嘴里的牙齿磨的兹呀乱响,似乎想马上冲过来一口咬断人的脖子。
定睛一看,只见它的头顶有一处无毛,就像被烧掉了一样,仔细一猜,这应该就是被血指打跑的那只,看样子疼的不轻。
老爷子心说不好,难道自己也要交待在这里了?可是困兽犹斗,自己堂堂七尺男儿,下墓扒粽子,上来作东家,哪件事办得不是响当当的爽气,还能被你这两只老畜生拿走性命?!
他赶紧闭上眼睛防止自己被摄了魂,然后咬紧牙暗自发力,还好,这关节骨头还能活动,证明没有脱臼断裂,可是这份生疼也算撕心裂肺,但最后一搏尚有生机,若是放弃,那死法真不知道有多痛苦。
这时,那只老黄皮子似乎发现了什么,愣了一下,竟然眼睛上挑点点头,就像明白了什么一样,对着那只愤怒的小黄皮子咯咯咯得叫起来,声音尖细,听着却很威严。只见那只头顶缺毛的小黄皮子顿时脑袋怂搭着,走向老爷子。
突然,老爷子感觉一双小爪子在自己的眼睛周围用力按了几下,明显是穴道的位置,顿时自己的眼睛就睁开了,这时候,他看见那只老黄皮子诡异地朝自己摇头笑笑,顿时感觉一双增大了数倍的眼球冲向了自己的双目。
完了,老爷子觉得自己真得留在这里了,可是瞬间又感觉哪里不对,方才白春城说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可如今自己除了不能动以外,意识非常清楚,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借助了黄皮子的视力,自己顿时可以看得非常通透,耳朵也似乎灵敏了很多。于是,他赶紧向白春城的方向看去。
只见白春城躺在那里,脑袋和身体在抽动,似乎也在拼命让自己赶快能够活动起来,嘴里还在喊着老爷子的名字。
可是,一阵嚎叫又响起来,比刚才的更加悠长,老爷子心里一惊,只见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白春城旁边的石头竟然蠕动起来,一会儿便大了一圈,他上面的树枝竟然张牙舞爪地向他伸去。
老爷子目瞪口呆,要说这黄皮子久居深山,因缘之下激活灵智,慢慢变得通了人性,这都可以理解,毕竟都是一切有情众生,灵智平等,只是遮掩的深浅而已。但这山石树木,难道在深山待久了,也能从顽石僵木变成有灵之物?
只见那白春城突然身体抽搐,明显已经被吓得发起抖来,不知道他那里看到树和石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能够恐怖到如此地步。















第10章 虫噬



老爷子当真看见,那白春城胸膛起伏越来越大,已经因为绝望而爆发,竟然蹭地翻身爬了起来,他要伸手去捡身边的那根火把,就在他怒吼着晃起火把的时候,透过一闪划过的光亮,老爷子感觉自己胃里翻江倒海,一股腥臭的胃液就要呕吐出来。
那石头和树木哪里是通了灵性活了过来,根本就是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虫子,只见石头上你压我,我压你的,互相爬着蜈蚣、蝎子、蜘蛛这些恶心的东西。更可怕的,那伸下来的树枝上,全部都是大拇指粗的毛毛虫,它们从上面不停地蠕动下来,一只只互相扒着,最后在枝头聚成一个瘤子般的虫团。
那白春城拿起火把对着周围一阵乱晃,希望火光能够驱散这些虫豸,可是,那些虫豸早就垒砌成了几层,就算表面那层退去,底下的依旧蓄势待发,而火光闪过,退去的又爬了回来。
眼看着自己晃动火把全然无用,他索性将火把对着石头砸了过去,这一砸火星四溅,就听见满耳刺啦刺啦的烧焦声,一股虫壳熔化的恶臭蔓延开来。
可是,这一砸,彻底激怒了虫豸们,它们潮水一般地扑向白春城。
白春城绝望地想要逃离,可是脚下早就布满了毒虫,蝎子蛰、蜈蚣咬、蜘蛛啃,整个人顿时就倒了下来,嘴巴疼痛地大张着,这时,树上倒挂着的一个个虫团似乎就在等待这一刻,刷拉拉全部落下,其中一个正正砸在了他的嘴上。
老爷子发誓这是他长这么大见过最恶心的一幕,那毛毛虫争先恐后地钻进白春城的嘴巴、耳朵、鼻孔甚至眼睛,而那些毒虫则向他的衣服里爬,这一幕可谓百虫钻身噬骨痛,毒刺万剑剥肉皮啊。
一会儿工夫,那白春城已没了动作,只剩下一个劲的抽搐,这是毒液已经发作,而且,他全身孔窍被毛毛虫封堵,偶尔可以看到那身体的应激反应,一阵呕咳就喷出来几条。
老爷子早已经心神虚脱,只盼着白春城能够当下立死早日脱生,可是,就听见大地上一阵大军出动的声音,那落叶层层迭起,向着白春城冲去。
那是鼠群,不计其数的老鼠从树叶里钻出,径直冲向虫豸覆盖的白春城,一阵阵撕咬皮肉又啃碎虫豸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老爷子知道,这应该是来收尾了。
确实,那老鼠大军的加入,把虫豸们吓得四散逃离,而老鼠们不仅仅享受着难得一见的虫子盛宴,也不忘记招呼白春城的身体,那毛虫刚从眼睛里逃出来,老鼠便是一口,然后混着毛虫的浓汁儿和眼球的血水大快朵颐,老爷子想闭上眼睛,可是除了能够眨眼就是无法合上。
如果这样下去,白春城估计最后只剩下一具骨架,可是自己早就被黄皮子定在这里,全无办法脱身,而那老黄皮子还在不停地咽着口水,似乎很羡慕饱餐的老鼠大军,那只头顶缺毛的小黄皮子干脆回头恶狠狠地盯住老爷子,然后飞快地冲了过来。
老爷子明白了,方才那是让自己全程目睹白春城的惨剧,知道将是个怎样的死法,这种已经知道了再去死的痛苦最是诛心,罢了,横竖一个死,去休!
可是就在那小黄皮子张开大嘴亮出獠牙冲上来的时候,那声嚎叫再次响起,这次全然是斥责的怒气,那一老一小俩黄皮子瞬间打蔫,吓得全身颤抖,赶紧跑到远处一块大山石上,趴在那里不敢动弹。
老爷子长舒了一口气,看来那个嚎叫之物在阻止黄皮子取自己性命,它到底何方神圣,能够玩弄自己和白春城于股掌,更能操纵这些林中生物,连这成精的黄皮子都如此惧怕它?难道它要亲手诛杀自己?
突然,那两只黄皮子全身颤抖得更加厉害,个小的甚至已经抽搐起来,真是屎尿横流,那老黄皮子则更加努力地磕头,老爷子知道,这是正主儿要现身了!
只见那撕咬白春城的鼠群明显开始慌乱,一只最大的老鼠围着白春城的尸体不停打转,嘴里发出撕心裂肺地吼叫,然后转了几圈,带着老鼠大军远远遁去。
这时,山上迷雾全部散去,月光投映到山林里,只听一阵阵马蹄声从山上传来,一支高头大马的军队赫然出现在视野中。
那支军队站定后,当先几骑向两边散开,一匹黑壮的巨马驮着一位将军走了过来。
月光下,那将军全身铠甲明晃晃泛着幽光,头盔嵌着一块红色宝石,左右肩膀龙虎双头,胸前扣着獠牙鬼脸,四肢翻刺护具,腰间一圈龙鳞锁子甲,若不是方才那种恶毒手段,真真宛如天神下凡。
老爷子顿感一阵压倒一切的气场从上面传来,那高头大马每走一步,地上都深陷一窝,只见那将军来到山石旁,看都没看那两只黄皮子,只是闷哼了一声,两个家伙便如释重负慌乱地跑开了。
同时,老爷子也可以动弹了,可是方才全身关节剧痛加上麻木,他只能奋力地坐起来,这时那位魔神般的将军已经走到近前。
老爷子抬头怒视着他,不想这一看,头盔下竟然是一张硕大的狐狸头,它全脸赤红毛色,嘴里牙床毕露,一双眼睛血红深邃,放开手中的缰绳侧身探下来,死死地盯着老爷子。
要说堂堂陆云灵那也是鬼神劈易的狠角儿,饶你千年灵物,也不能如此随意取人性命,管你是不是魔神下凡,今天也要问个一二!
“为什么?为什么?!!”
老爷子怒吼着质问那狐狸将军,震天吼声响彻山林,可是,那将军全然没有反应,只是收住獠牙,正起回坐,幽幽地说了一句:
“白狐大帝有训,既然有缘人来此,何苦连累旁人?!你独自离去便是!”
说罢,他便策马而去,留下老爷子独自呆在那里,不一会儿,雾气又重新弥散开来。
这惊心动魄后突然回归死寂,迷雾中除了白春城依旧躺着的尸首,周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老爷子只觉得脑袋生疼,索性先不多想了,把白春城的尸首带出去才是紧要的。
他费劲地站起来,先找到冲落的火把,一步一挪地朝白春城的尸首走去,近前一看,顿时心惊肉跳。
那白春城全身已然没有一块好皮,衣服被撕扯的七零八碎,头上鼓起一个个脓包,那是头发被拽起导致的头皮出血,鼻孔嘴巴里还留着毛虫的残骸,眼珠子早就没了,留下一对血肉模糊的深坑。
老爷子赶紧找了根树枝,强忍着呕吐想把虫豸残骸剥离掉,可是谈何容易,那嘴里最是拥挤,整个嘴唇都被啃食干净,单单牙床露着,牙洞里还有毛虫钻着。身上就简直成了奶酪一般,大小窟窿密密麻麻,一截肠子已经被扯出,软软地甩在胯下。
老爷子说了声得罪了,便从自己身上撤下布条,抓起肠子强行塞回了白春城的腹腔,然后用绳子捆紧,一鼓作气地把这些虫豸挑去,看看差不多了,便扛起尸首,手拿火把赶紧下山。
他顾不得疼痛和疲累,一路扛着尸体不敢耽搁半步,在经过白帝庙的时候,无奈地摇了摇头,直到太阳初升才冲出闾山,躲进了半道儿上的树林中。
靠在树上,老爷子终于可以喘口气儿了,现在白日升天,根本无法赶路,这骇人的尸体若是被人看见,自己哪里说得清楚。干脆暂时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然后混回北镇,让白御山安排人来取走。
想罢,他扛起尸体向树林深处走去,找了个地方,用铁铲挖了个浅坑,把尸体埋好,在上面堆满树枝,然后躲在远处的树下,饱饱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发现没有异常,便躲着道路向北镇赶去。
到了北镇直等到天黑入夜,他才溜进去径直奔向畅古轩。
俗话说,夜半叫门如同乌鸦喊丧,那掌柜的一看,老爷子独自一人回来,身上还有血迹,便赶紧让进来,片刻功夫,白御山请老爷子后院说话。
掌柜的把老爷子请到后院一间密室,只见白御山已经等候在那里,身后站着几个手拿刀棍的人,二话不说就把老爷子架起来搜身,然后手脚绑住按在座位上,白御山这才挥挥手让他们撤去。
“陆东家莫要见怪,非常时期我也万不得已。观你一人回来,身带血迹,估计我那把头已经遇害,不知尸首何在?”
老爷子镇静自若,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最后将藏尸的地方告诉白御山。
“我现在就去安排手下取回尸体,您也知道春城与我的关系,若是真如陆东家所言,他被野兽毒虫咬死,冲着陆东家这份守信坦荡的高义,以后我们便生死相论,若是验尸发现破绽,别怪白某人送陆东家去给他赔不是!”
说罢,便起身离开,在门口大喊一句:
“来人,陆东家需要暂时休养,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不一会儿,进来个年轻的女孩儿,身后带着几个丫鬟,手里端着食盒子和酒,几下便摆满桌面,然后那女孩儿看着丫鬟们给老爷子喂菜送酒,直待老爷子说吃不下了,才挥退丫鬟们,独自坐在对面。
“你便是我爹爹口中说的陆东家,真是年纪轻轻让人不敢相信。我方才看你吃饭镇静自若,全然没有任何躲闪心虚,可见我爹如此重视你也是应该。”
老爷子笑着看着女孩儿,十六七岁摸样,大辫子垂到肩膀,眉心中有颗黑痣,鼻头圆润,一双丹凤眼带着好奇。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在下陆云灵,方才得到你的评价自是不敢当,陆某做事讲究坦荡,既然心中无愧,自然吃饭睡觉全无负担。如今令尊派人取尸验证,我等着便是。”
“好个讲究坦荡,小女白柳,白御山是我父亲,我素来敬重江湖英雄,陆东家年纪轻轻有胆有识,叫人好生敬佩。只是东家可知,您在南边与我白家素未谋面,而且江湖并无隆威,仅仅靠您给我父亲说的那些并不完备的线索,我父亲为何要派最能干的白春城协助于你?”
老爷子暗自称奇,都说东北女子泼辣豪爽,今日一观,此言不虚,而且眼光毒辣,这问题也是自己想与白御山求证的。
“哈哈哈哈,好一个刁钻的鬼眼丫头,看来今日这顿绑值得,愿闻其详!”















第11章 日本人



那白柳一开口便落落大方直指老爷子的疑问,只听她正问道。
“陆东家,不知您对东北局势如何看?”
“实不相瞒,陆某久居南边,虽然吃产这碗饭,但也是暗的,平日务农读书,虽然对国家大事也知一二,但是具体到东北,不敢妄语!”
“有一说一,佩服!如今东北虽然宣布独立,而且这些年发展迅速,我随父亲南下,看那中原地区也比不得东北,可是,这都是表象,日本人自从击败俄国人,一直谋求在东北的霸权,好在大帅态度坚决,日本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日本人在另外一个领域才是真正歹毒,有个中日考古研究所,陆东家可知?”
“有所耳闻,那是一批中日学者组成的科考队,但是具我分析,与那些英美科考无有区别,都是干盗墓探宝之类的吧?”
“陆东家好眼力!我父亲一直是这个研究所的一员,但他实属被逼无奈,因为我白家在东北金石一行不算头筹,也绝对是翘楚,而且父亲祖传对玉器鉴定颇有研究。于是,那日本人便邀请我父亲参与,他老人家知道日本人心狠手辣,只得委屈加入,可是一直装得唯唯诺诺,从不主动献言。”
“哼哼,姑娘此话有些不实在吧?你白家做销这一行,难道没有海外的出货渠道?这与在国内直接卖给日本人有何区别?”
“原来陆东家并不了解白家,我们虽然吃的是销这门行当,那也是祖传而来,而且我父亲对玉器可谓酷爱非常,这暗里的渠道始终没有断过。虽然祖传规矩叫不问买家,但那也可以修改。不瞒您,所有玉器我们都自家买断留下了,其他冥器我家也从不卖给洋人,都是选择买家身份,他们也都有爱国情结,但最后是否走私出国,我们也不得而知,这也是无奈之举,还望陆东家莫要鄙夷。”
老爷子为自己方才的鲁莽有些后悔,确实,时值乱世,有个糊口生意本就难得,这祖传生意岂能随便关张,而且,白御山将玉器全部留下,这也是保护了我国的玉器传承,至于那些国内大佬是不是再走私,这确实不能强人所难啊。
“陆某道歉了,请姑娘解我心里疑问。”
“爽快!这次陆东家过来,所谈之事,我父亲早有耳闻,但毕竟不是自己的手艺行,所以并没上心。可是,两年前,两个日本人带队前往闾山考古,结果不明不白死在那里,这件事我父亲非常了解。那两个人便是考古研究所的村上熊一和尾庵青,都是东京帝国大学的博士。而且父亲也看到了他们的尸体,那惨状就像被虫子和野兽啃食过,与您形容的一样。”
“我在闾山知道此事,那保长日后并没有被追查,难道后来还有故事?”
原来,事发后中日考古研究所将此事报给了东京本部,他们非常重视,要求一定要调查清楚闾山里的秘密。
在日本人看来,那些死去的人必然是被某种超自然力量所杀,而那种力量可以操纵生灵,这如果成为大日本帝国的一种武器,那对于军事实力,将是革命性的提高。而且,要控制中国,必须要摧毁中国人的心智,而中国人对鬼神最是迷信,若是能利用这种力量以神国自居,那控制中国人的人心就成功了大半。
于是,东京本部命令对于闾山的挖掘和信息搜集不能停止,务必从各个方面对闾山的宝藏和超自然力量进行考证。
“那他们可曾发现什么线索?”
“这就是为什么你单单给我父亲讲了那首诗与山水画,我父亲就决定协助你的原因。去年,日本人得到了和你相似的金石,但那是个铜铸的,上面的内容和你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有个不同,那便是在望云松山峰的旁边,应该是近处,多了一座山,上面有个亭子。据我父亲偷偷调阅文件才知道,他来自芜湖克里村的一座明末墓葬,而那个村就是蓝玉后人的藏身地。”
“蓝玉还有后人?明史记载非常清楚,夷三族,怎么可能有人逃出去?”
“可能是天道有眼吧,他的三位夫人中的胡夫人,带着两个儿子逃走了,而且,在那个村里有个奇怪的风俗,活着的人都姓胡,死去的人却改为蓝。我们不要纠结他们到底是不是蓝玉的嫡系子孙,至少,日本人得到的这个铜器,和你的正好印证在一起。”
多了座山,上面有亭子,那毫无疑问就是歇脚峰,可是,这多出来的线索,也依旧无法指明宝藏的地点啊,老爷子清楚,自己在歇脚峰上仔细看过,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是和猜测的一样,那个圡字碑确实与宝藏有联系。
于是,老爷子把自己所观察和知道的,尽数告诉了白柳,她也感到一头雾水,但现在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宝藏必然与蓝玉有关,而且一定在死人湾,但是总不能把死人湾全部挖了吧?
“能!一定能!”
白柳重重地点了点头。
“日本人计划在一周后强行进驻死人湾,要在那里进行彻底的挖掘!东京本部给的命令是,宁可挖平山头,绝不放过任何线索!”
“姑娘既然将这么机密的事情都告诉我了,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陆某虽然不是什么爱国义士,但绵薄之力还是有的!”
这时候院外一身嘈杂,白御山推门而入,赶紧给老爷子松绑,然后深深做了一辑。
“委屈陆东家了,方才派去的人快马来报,确实如陆东家所说,全是虫子野兽的啃食,尸首现在他们慢慢运回,我赶紧过来给陆东家赔不是。”
“白镖总言过了,令嫒已经将原委都告诉我了,也解了我心里的疑问,只是,小弟想知道白镖总下一步有何安排?”
“陆东家,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把握找到真正的地点呢?”
老爷子今日才知道白御山也是中日考古研究所的一员,虽然白柳表现的大义凛然,而且将机密消息告诉自己,可是,江湖险恶,白御山到底心里做什么打算,自己毕竟不知,便把对那月亮的猜测隐藏了下来。
“不敢说肯定,夜里迷雾重重,说实话并未看清周遭地形,所以我想选午时雾散的时候再回去一次实地看看。只是不知道白镖总如何阻止日本人进山挖掘呢?”
“鄙人虽然只是一介商人,但久居东北,人脉还是有的。我已经联系了张大帅,他素来刚强爱国,回复一旦找到宝藏,便派军队接应,全部运走,如今这军队以演习为名,就在北镇东边十里开外。”
“那自然是最好,有劳白镖总了。”
“不知道此次陆东家再次进山,是否需要我再派人协助?”
“感谢白镖总好意,只是那狐狸将军说了,莫要连累其他人,我看,还是我自己去吧。”
于是两人商定,以五日为限,白御山派手下隐藏在闾山入口,老爷子独自探查,若是得手,则发送火龙冲告知其手下,他便带领军队星夜赶去。若是五日内毫无音信,则听天由命。
白御山紧紧握住老爷子的手,嘱咐一定要注意安全,五日内就算没有得手,也务必平安归来,只要人活着,就比日本人掌握更多的线索,这是最重要的。
临分别的时候,老爷子突然想到件事。
“白镖总,春城死前让我把床下的钱财尽数带给河南老家,为乡亲们尽份力量,不知道白镖总是否允许。”
“既然是春城遗嘱,而且委托陆东家,还请陆东家了去他的这桩心愿,他自前年便不在我府上住,就在你住的客栈后面,我这里存有一把钥匙,你去便是。”
“对了,我想起陆东家说自己此次来北镇,是以开私塾为名,都说做戏做全套,不妨把春城那所小院权当私塾场地,对外就说我租于你的,这样也好不让人怀疑!”
“感谢,感谢,那后天卯时,准时出发。”
离开白家,老爷子一路奔去白春城的小院,打开门,看着院子小巧质朴,若是自己真要开私塾,这里绝对是合适场所。推开卧房,在床下的确有个小箱子,打开一看,里面都是银元宝石,底下还压了一封信。
老爷子取出信来,想着肯定是白春城有所交代,于是慢慢读道。
“恩人,白某感谢您遵守约定,日后也无法报答您的高义,有来世定做牛做马谢您恩情。关内老家白某无日不思念,更是祈求魂归安命。锁思念压乡愁,东北三十载,人终归希望落叶归根,知祖者阎王殿里也好说话。感谢!感谢!”余下便是老家的地址信息。
估计白春城也从白御山那里得知死人湾的凶险,便早早立下遗嘱,可能担心乡愁被白御山所知,伤了养父的心,便选择让老爷子来完成心愿。看这汉字五大三粗,竟然生出这么细腻的心思。唉,真是壮士一去不复返,只盼游魂归故里啊!
时候不早了,老爷子便把钱财先留下,然后把信揣在身上带走了,毕竟看意思白春城不愿意寒了白御山的心,这几日白御山也肯定过来为自己的义子收拾遗物,若是看见了也不好。
回到客栈,老爷子舒服地洗了个澡,便准备睡觉,脱衣服的时候那封信又掉了出来,他一愣,便下楼要了些酒菜,权当贡品,想祭奠一下白春城。
于是取出信来,认真地又看了一遍,然后恭敬地说道。
“白兄勿念,嘱托已经记下,一定完成心愿。”
可是,这次读信却有着另外一种感觉,那就是罗嗦,真的很罗嗦,而且,翻来覆去说自己思乡之类的话,给人感觉太繁琐拖沓,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除了乡愁却根本看不出其他事情。
老爷子脑海里搜索着白春城的种种举动,突然想起白春城进入山林前那副被逼急的模样,又想起把诗歌给白春城后,他第一时间对那诗歌原文按照藏头诗这样的密语顺序来解读,难道这份拖沓的信,也是为了交待什么,故意这么罗嗦的?
都说思维决定看到的事物,这么一想,老爷子顿时发现这里面有问题,于是赶紧用笔写下来,原来密语就是每句的开头。
“白日有关,更锁东人知。”















第12章 各走各的



老爷子发现白春城的书信里隐藏了他留下的密语,逐句看过写出首字后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这是一个太简单可能仓促中完成的密语。
“白日有关”,这句话很好明白,这是告诉老爷子白御山与日本人有关。
但“更锁东人知”的直译便是“更换了锁子,东边的人会知晓”。东人?东边的人,老爷子微微一笑,这是说驻扎在北镇以东十里的军队吧?
那这个意思就是白御山与日本人觊觎这个宝藏,而且白春城知道,他可能心里很反对这样的卖国行为,但自己也无法确定宝藏的位置,所以一直隐忍不发,于是便与军队中某个人策划了破坏日本人和白御山勾当的计划。
这个时候,老爷子出现了,白御山也非常重视,便派白春城协助,于是他便在出发前先写下这封书信,这样做可以有几种准备,第一,白春城感觉自己根本无力对抗白御山和日本人,所以需要寻找一个可以合作甚至托付的人,而这个时候老爷子的出现,不仅让他可以对宝藏有个更深入的接触,也多了一个可能合作的人。这样,在探宝的过程中,他如果通过观察感觉老爷子值得托付,那就可以选择和盘托出。第二,如果出现意外来不及交代,也可以将老爷子引导至这封书信。第三,就算自己命丧死人湾或者发现可能所托非人,那索性这只是他留下的遗嘱而已,而这个恩人,可以是任何人,当然也可以是白御山。
但是白春城肯定设定了最后的验证和准备,那就是如果两人发现了宝藏,看老爷子的意图,一旦让白春城觉得此人也是贪财卖国之人,大可直接诛杀,可是他绝对没有料到,此次探宝如此凶险,自己死得如此诡异,竟然没有任何时间交待,而且,不到最后见到宝藏,如何能够真正确定这个人的善恶,但是整个过程中,他觉得老爷子是一个坦坦荡荡的男人,于是感觉事情不对的时候,干脆豪赌一把,给老爷子交待了遗嘱。
这里,白春城有个最大的保障,那就是他太清楚,白御山和日本人一定要得到这个宝藏,所以,不管老爷子是一个英雄还是一介贪财盗墓贼,都无法逃脱白御山的掌控,所以,这个棋子最终可能无法得到任何好处,没准把命也交待了。
“好你个白春城,这是行了一招险棋啊,江湖中人哪个不是满嘴仁义,实则贪财好色?你怎知我就不是这类货色?而且,若不是今日白柳直接告诉我日本人惦记宝藏的事情,我还真不知道,我是你和白御山两个人局中的棋子。既然你和白御山都有自己的算盘,真真假假我也根本没法求证。但至少有一点我要坚持,那就是宝藏绝对不能给日本人!但若是按照你俩的计划行事,那我最后还没准真的成了一枚弃子。得了,咱们还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守着我的底线,这你倒可以放心!”
想着想着,老爷子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如今局势混乱时间紧迫,自己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去求证,日本人一周后要进山挖掘的消息,还有白柳告诉自己的最新线索,这些机密也可能是白御山和日本人故意放出来的。如今自己可以说是对这个宝藏最有研究的人,若是这样就可以发现宝藏,那何必要大举挖山?真是无本买卖外加黄雀在后啊。
可白春城所说也不能随便相信,东人是谁?如果说是军队,那也要有个控制军队的人,这个人可靠吗?也许白春城觉得可靠,或者这个人也是个爱国人士。但是,水有多深谁清楚?白御山也满口说这支军队是派来保护宝藏的,可是,谁敢保证,这个人不是玩弄白御山和白春城于股掌中打算最后坐收渔翁之利的人?
而且,白柳口中的奉系军阀就可靠?那张大帅这个时候一心对抗北伐大军,四年前还以黄土铺地进入北京,这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前日报纸上也说,天津要成立对抗北伐的安国军,公然推举张大帅为首领,这宝藏就算到了他的手里,下场难免不是变成军资弹药吧。
“哼哼,既然这样,那我只能走自己的路了!”
想罢,老爷子眼睛一闭,呼噜睡去!
转天起来,他在北镇买了些好吃食,还特意给两位山里的长辈带了上好的白酒,然后到书斋给憨娃买了两本启蒙的书,还有纸笔之类的文具,回到客栈打包装入自己的书箱中,用过午饭后便开始闭目养神。
凌晨卯时,云淡风轻,白御山派来的三名手下已经在楼下等候,四人快马加鞭直奔闾山,到了入口处,那几人将准备的东西尽数交给老爷子,然后摆下贡品,上香之后郑重地端给老爷子一碗酒。
“镖总交待,让我等务必保护陆东家周全,可是东家高义,单刀赴会,我等也定会不辱使命在此接应,望陆东家旗开得胜!”
“白镖总高义,陆某定当全力以赴,诸公,饮胜!”
喝罢,四人齐齐将碗摔碎,老爷子头也不回地向山中走去。
午时之前,他已经到了白帝庙,于是便把装有礼物的书箱放在了庙里石碑的后面,又取出烧鸡牛肉摆在供桌上,双膝下跪正言道。
“仙尊在上,不才陆云灵再访仙地,那日贸然入谷,心中确为夺宝而来,不想惊动了狐狸将军。既然它放了我一条生路,本当罢手而去,但得到消息,日本贼人一周后计划进山挖掘,不才虽然只是一介盗墓贼,但心中尚有一丝民族情怀,不愿宝藏落入倭人之手。而狐狸将军言到我是有缘人,所以今日单独入谷,还望仙尊体谅我一番苦心,若有仙旨,请直接告知!”
这次老爷子仔仔细细地竖起双耳,可是庙中再无任何声音,那白帝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于是,便起身离开直接下谷。
午时的死人湾,阳光充足,云雾尽皆散去,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这里若非那诡异的名字和传说,还真是景色秀丽,但与仙人湾不同的是,这里山间更加紧凑,特别是河的一边向阳面几乎没有滩涂,直接生长着山林,估计也是因为这里人迹罕至,没有开通道路的需求,所以整个死人湾的视野非常狭窄。
走了不多久,老爷子便到了望云松下,看着对岸不免悲起心头,短短三日之前,一条汉子就命送于此,而那晚的遭遇,现在都让自己浑身战栗,如今再看那山林,真是普通无奇,怎能让人想到,是一群魔神的地域。
坐在望云松下,他再次确定,这宝藏断不可能在这里,单不说平地是否适合埋宝,就说这旁边的大河,若是哪天突发洪水漫出河道,这望云松下首当其冲,而这周围确实只有这一颗望云松,若埋在山腰,也太过容易找到,藏宝地虽然一定有迹可循,但绝非人们想象的那样清晰或者奇标异点。
老爷子再次把猜测定位在月亮上,他总感觉这个月亮实际上还是提供了一个关于观察点的信息,与那望阳峰是一个概念,只不过一个是宏观一个是微观而已。
他拿出白春城手绘的地图,真是和这里几乎丝毫不差,如今只需要把河对岸的地形补足,然后看看能否将望阳峰这些山峰标注上来,这样,整个区域就清楚了。
他站起来看着四周,对岸东北面山林是一座山,就是白春城殒命的地方,向正北方望去,从望云松下可以看见望阳峰,但是看不见白帝峰,然后又朝西北面看,一座笔直的山峰挡住了歇脚峰,嗯,这里的地形原来是这样的。
那么,如果自己把月亮仅仅看做一个微观观察点,那与山水图相反,图中月亮露出,并没有被大河包住,那意思就是枯水期的时候,这个观察点会露出来,但如今是丰水期,这就代表这个观察点现在位于大河里。
想罢,老爷子便挽起裤腿,以望云松正下方为起点,向大河走去,每走两步就环顾四周,就这样,走到了大河里,除了水量湍急,这里并不深。
就在他快到达河中心的时候,一转身,那偏北方向,竟然在山间露出一个距离,很狭窄的距离,但正好能够看到白帝庙!都说抬头山开缝,横着的一线天是奇观,如今这转身见窄缝,竖着的一线天也绝对神奇。
老爷子站在河里,一直望着白帝庙,这个月亮一定是个观察点的提示,藏宝地可以奇可以怪,但都体现在选址上,必须是多个线索环环相扣才能发现的,而且,这些线索必须是宏观与微观巧妙地结合起来。如果单独从一个层面思考,要么是群山现前满眼无用,要么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第13章 老狐狸



这突然出现的山间窄距和进入视野的白帝庙,让老爷子顿时兴奋起来,他环顾四周,其它没有任何变化,于是便来个180°转身,两点既然连接成线,那这条直线的尽头,应该有可能就是藏宝地。于是,一路向前,见到了一个凹进去的山洼地。
老爷子看着这山洼,就像人为在山边挖进去一个凹地,而且,大河已经在望云松那个区域转弯,这里已经远离河道,若深挖藏宝于地下,下雨也不用担心。
于是,他装好洛阳铲,在洼地和之上的山腰区域开始取土观察。
可是,几十个洞探下去,不管深浅,得到的结论更加悲观,这里根本没有任何人为填埋的迹象,每次提起铲头,出现的土层都是死土。
老爷子顿时泄了气,难道这个发现也错了?那突然看见的白帝庙也并非线索?
正想着,死人湾的雾气也开始慢慢升起,而且浓度越来越大,不得已,他将家伙工具全部埋在望云松下的半腰上,然后赶紧撤出死人湾。
回到白帝庙取上书箱,老爷子决定从山脊回去,再从远处完善一下地形图,特别是站在歇脚峰,看看那白柳提供的亭子线索能不能有什么新发现。
可是,站在歇脚峰上,除了那个毛笔一样的山峰挡住了视野,其它与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异常。回去的路上他也始终朝着死人湾方向张望,但可以确定,从歇脚峰开始,山势呈一个大角度远离死人湾方向,根本看不见那里。
傍晚摸黑,老爷子来到村里,刚一进村,就看见旺财带着一群狗来欢迎自己,赶紧上去和旺财亲昵了一会,顺手掏出牛肉甩给狗群。那旺财不愧是狗王,完全不屑与手下争食,催着老爷子赶紧回家。
一进门,就看见李勤在那里准备晚饭,憨娃高兴地冲过来帮老爷子卸下书箱。
“哎呦,我说今天旺财怎晚饭都不回来,原来是早就感觉到有贵人要来啊,老汉鼻子灵,有酒味!”
“哈哈哈,老人家,得你家收留我才捡回一条命,如今带着美酒孝敬您,怎么都不为过!”
说罢,憨娃赶紧收拾桌子,把书箱里的吃食和白酒一样样拿出来。
“陆先生,此去北镇,听说憨娃差点进了黑店,还是您帮着拦下,感谢,感谢啊,不知道在那里过得如何?”
“哈哈,黑不黑店我还真不能求证,只是江湖上有些小道,可以看出些端倪罢了,其实,我们一别也才不过一周,可我怎就感觉过了数年,看来是真的想您老人家啊!”
“哎呦,陆先生不愧是有教养的学问人,这话说的叫老汉我听着自是那么舒坦,别说,我那舅舅也是想念你。憨娃,快去,叫你老祖宗去,就说晚到了没酒喝啦!”
有道是远门路上逢知己,生死之间亲上亲,老爷子真觉得这家人与自己那么投缘,若说之前那都是调话探查的表演,但如今短短数日,白春城殒命,白御山意向不明,自己又无端卷入这场纷争,世事难料,这种时候,再坚强的人也希望有个家人亲朋陪伴的感觉,这山里人家,还真是自己的贵人啊。
不一会儿,老舅爷笑眯眯地进来,全家这就准备开席。
老爷子给二老汇报了自己在北镇已经租下一所小院,准备将那里用作私塾的场地,然后将启蒙的书和纸笔交给了憨娃。老舅爷当即站起来,一定要老爷子坐到方凳上,两位老人立在旁边观礼,而李勤则带着憨娃下跪拜师,那憨娃泪流满面,重重地磕下了三个头。
“陆先生,你这次回来,呆多久啊?”
“倒是想呆个几天,上次去白帝庙后,在北镇也是顺风顺水,感觉那里颇为灵验,而且听憨娃说原身老母殿下还有眼泉水,我想都去走动走动。”
“那好,那好,您在这里,我这俩老头子高兴,那就让憨娃这几天陪着你吧。”
“不用,不用,山里的路我已经很清楚了,而且现在也是农忙时候,憨娃得下地帮忙,可不敢为我这悠闲书生耽误家里的地,我做个主,就让旺财陪着我,怎么样啊,旺财?”
只见院外卧着的旺财都懒得站起来,哼唧一声算是答应了。
“对了,老舅爷,不知道这山里可有狐狸将军之说?我在北镇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帝庙的塑像印象太深,竟然梦见一位狐狸将军,它在梦中带我在山里游历,不知可有典故?”
“嗯,这说明您和咱们大山有缘啊,确实有位狐狸将军,身穿铠甲,塑像就在原身老母殿下的那个泉水洞里。白狐大帝领了观音嘱咐,不敢忘记继续修行,便派了自己的徒孙赤狐将军为观音护法,而那泉水洞则是菩萨降下的甘露,所以它在那里守护着。”
“原来如此,看来我一定要去品尝一下那甘露泉水,然后也拜一拜赤狐将军,来,我敬二位老人一杯!”
晚上,憨娃抱着书在老爷子面前晃来晃去,老爷子干脆喊他与自己同住,给憨娃教了《三字经》的一段让他背诵后,自己便在桌子上研究地图。
“先生,您画这地图干什么?”
“憨娃,地图自古都是最重要的信息之一,行军打仗,建城修路,哪个都离不开地图。早在秦朝之前,《八索》,《九丘》就是人类最早的地理著作,而到了晋朝,裴秀更是提出了制图六体,古人何其聪慧,已经把比例、角度、地形、方位、曲直和距离都系统地考虑进去,这可是比世界上其他国家都要早千年啊。你可知道,那罗洪先将广舆图献给嘉靖皇帝后,这位一心修仙的皇帝赶紧祷告天地,认为是上天赐予的至宝,能让自己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大明所掌控的天下!”
“而地图还有一个意义,那就是可以让人们交通起来更加便捷,很多地方好,但是人们并不知道具体方位、道路,所以地区之间很闭塞,而我看那英国人的地图,真的如同在天空俯瞰。”
“这幅地图是北镇一个已经故去的天才所绘,我看这角度,绝对是从望阳峰望去,你看那棵望云松,我们那天也看见了,所以我希望能够把它完善,这样就可以清楚地知道闾山里的山势走向,道路曲直,大山里的人也不用只依靠记忆和祖祖辈辈摸索口传来过日子,也算给闾山的人们做点贡献。”
憨娃点点头,便继续背书,老爷子在纸上继续完善地图,他将今天从歇脚峰离开后的山势走向标注上去,那是一个大角度通向村里,离死人湾越来越远,然后在地图上画出那个洼地,但因为洼地之前的地方他并没有去过,所以只能留下一个空白,最后,用尺子从死人湾的洼地处,穿过山缝压在白帝庙上观察那条直线。
可是,除了确定那就是一条直线可以看见白帝庙以外,没有任何灵感迸发出来,老爷子索性沿着外围继续端详。他坚信,任何真正的宝藏都一定是宏观线索与微观线索的环环相扣,特别是古人,不可能有更加精准的测绘仪器,都需要实地徒步观测,所以,一定会有个关键的线索把这些汇集起来。
他本以为突然从山缝看见白帝庙这个线索是一把关键钥匙,但是如今看来,也许并不是,但他就是觉得自己对月亮仅仅是一个提示观测点的判断没有错误。
当他的目光移动到歇脚峰的时候,想着白柳给他说的亭子,既然突然出现的铜器上多了这么个亭子,那更加坚定了自己对其中必有联系的判断,可是,怎么将它们联系在一起呢?
老爷子烦躁地把尺子在那条直线上慢慢敲着,突然,他想到,既然山缝里可以看到白帝庙,那有没有地方可以看见歇脚峰呢?
今天在歇脚峰那里观察,除了不远处的那个毛笔一样的山峰以外,没有任何其它山峰,而那座山峰挡住了歇脚峰望向死人湾的视野,如果今天走到大河里,是为了避开望云松对面的密林大山,那么,有没有可能在哪个点也能够避开某座山看到歇脚峰的亭子?!
老爷子赶紧拿尺子以歇脚峰的亭子为起点,首先避开那座毛笔一样的山峰,然后在死人湾方向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点,确实,存在这种可能,这个点也可能与白帝庙的这条直线有交汇,而那个山峰狭窄高耸,这个交汇的点应该不会移动太远。
“憨娃,你看看,这个歇脚峰前的山峰叫什么?上次我也没有问。”
“这座山峰啊,老祖宗说孙承宗在这里哭了以后,又下令毁了亭子,然后把这座峰的名字改为太师峰,但山里人都觉得这座山峰就像一笔画成,所以还叫一笔峰。”
确实啊,山如其名,它就像从天上一笔画下一样,孙承宗也太霸道了,改的一点都不贴切。于是,老爷子赶紧将山形改一改,还是把一笔峰这个名字标注上去,然后目光就停在了“一笔峰”三个字上。
等等,孙承宗改名字,这个老狐狸根本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
太师峰?一笔峰?一笔画出,一?笔画?
突然,老爷子觉得这个“一”字怎么就这么吸引自己,似乎对这个字印象特别深刻!
对了,白帝庙里有个石碑,上面用古籀文写的“白帝一然”,三个字都根据古籀文做了变形,唯独这一字,怎么变都只能是一横!
哈哈哈哈哈,老爷子顿时觉得全身一阵电麻茅塞顿开,明白了!
好你个蓝玉,好你个孙承宗,你们一个设迷,一个掩迷,只是,这大自然留下的千古奇峰自在人心,改个名字哪里那么容易!
这最后的微观线索,就在这两个“一”字上!
老爷子脑子里模拟着,从宏观来看,望阳峰的角度提供了一个远景,然后把第一环锁定在望云松那里,接着,望云松下的月亮却与大河分开,似乎是标注的地点,但实际上是微观的第一环,那就是这里只是个观测点的线索,而这个点就在大河里,但这个点的位置却必须找到另外的线索才能确定,这就是必须在宏观层面再去锁定第二环。
而不管白柳有没有给自己提示那个新出现的亭子,自己也已经确定,这个亭子一定和宝藏有关。现在,两个一的出现,更明确了,那个亭子并不仅仅和宝藏主人有关,而且直接是第二环连接宏观线索的一把关键钥匙。
那就是,从白帝庙到死人湾,从歇脚峰到死人湾,都必须找到一个点,在这里,可以汇聚形成两条直线,同时看见这两个地方。这才是真正的观察点,在那里,也许就是宝藏的位置,亦或许可以看到进一步的线索。
看来,蓝玉的这个宝藏确实是精心设计,所有人都被他释放出来的信息给欺骗了,就算李成梁调动军队把望云松的山和地挖空了也根本找不到任何东西。
但孙承宗这只老狐狸,到底猜出了什么?老爷子认为,肯定不会猜到破解宝藏地点这层信息,他一定是看到那个圡字,然后又听见这一笔峰的名字,想到了动用军队探宝的李成梁要找的宝藏的主人是谁,那是因为圡字之上再一笔,那就是个“玉”字!
老爷子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决定明天就去求证,看看到底是不是如自己所猜测的一样,那里有这样的观察点。















第14章 旺财害怕了



两个“一”的出现,让老爷子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确定宝藏地点的最后线索,而他也感慨,设计如此复杂和环环相扣的线索,蓝玉的宝藏到底有多么珍贵?
第二天一早,老爷子便带着旺财去了死人湾,一路上他一直跟在旺财屁股后面,那家伙真把自己当成家里一员,要代替主人照顾好客人。
而老爷子也不忘记恭维奉承旺财,还许诺要给旺财买卤肉吃,旺财也一听一哼唧地回答着,一人一狗终于在午时之前下到了仙人湾。
可是,眼看着就要进入死人湾了,那旺财却开始烦躁,磨磨蹭蹭或者回头张望,一副想离开的样子。老爷子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想起那夜自己贸然进入这里,也是突然寒意袭身,更何况这山里的老狗。
可是,若是放旺财回去,难免会让憨娃家里担心,必定随狗寻来,于是,老爷子蹲下来,讨好旺财。
“旺财,旺财,你不是答应要保护我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害怕要反悔了?要不这样,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来,可好?”
只见那旺财耳朵一竖,两只圆眼滴溜溜一转,头一昂,便开始向前走,但这次,它时刻在老爷子身边寸步不离,而且,一直紧张地环视着周围,时不时发出闷哼的警告声音。老爷子清楚,这是已经被盯上了。
来到望云松下,取出工具背在身上,老爷子走入水中,找到看见白帝庙的角度,然后又望向一笔峰,就这样沿着这个方向开始前进。
老爷子最担心的,便是那个山缝如果过于狭窄,可能变换角度后就看不见了,这样的话,这个线索也是个无用线索,根本不会出现同时看见两个地点的现象。
好在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那个山缝随着角度的变换,只是将正对白帝庙的视野向仙人湾那方偏去,而过了洼地继续向前,在一个山坳处,歇脚峰赫然出现在老爷子眼里。
在这里站着,放眼望去,可以同时看见白帝庙和歇脚峰的亭子,没错,这才是最后的观察点。
老爷子拿出地图,在上面进行标注,按照自己走的步数和方位绘制上去,原来,这里已经偏离死人湾,那个山坳因一座矮山形成,看上去就像是这片的尽头。
于是,他站在这里开始寻找,如果从景色特征看,除了能够看见望云松的侧面,其他完全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和山坡。难道这个观察点还需要别的线索才能继续延伸下去?
要说能发现这里,已经非常不容易,可是,现在自己已经把能用的所有的线索通通连环扣起来了,至少到目前为止,所有已经出现的提示完全没有多余的,但站在这里,并没有观察出什么特殊的地方,难道,自己想多了?这个观察点就是最终的地点?
老爷子低头看看脚下这片区域,除了植被茂盛,地势高于大河区域,完全没有其它特别之处,唉,都说无巧不成书,也许就在这里了。
说实话,这时候他已经全然是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了。为了这个宝藏,折腾了太久,而且牵扯出太多事情,自己都感觉想要放弃,可是,白春城殒命那晚,所经历的事情绝对不是梦境,那种操控自然生物的能力,而且,那位赤狐将军宛如魔神下凡一样的雄姿,还有他的那句话,这些让老爷子觉得自己和这个宝藏肯定有缘,心里就是不愿意放弃。
于是,他取出洛阳铲,顺手甩给旺财点吃食,就开始探土,正当他双手将连杆放于胸前准备用力的时候,旺财突然站起来,对着前方山上一阵怒吼,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整个吼声全然从嗓底而出,这架势就像准备拼命一样。
老爷子赶紧过去,却并不敢触碰旺财,他觉得这时候旺财已经高度紧张,任何肢体接触都有可能伤到自己,于是大喊了几声旺财的名字,皱起眉头双目圆绷顺着旺财眼盯的方向看去。
但那个地方也仅仅是山林厚草而已,一棵棵树木,视野里很通透,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现,可是看旺财那个发怒的样子,难不成它突然看见了什么动物,加上自从进入死人湾开始它就表现地一直高度紧张,有一只动物突然出现,这么一惊吓,难免草木皆兵。
可是,旺财是条老狗,从小就在这大山树林里玩耍,而且狗的天性敏感,刚才肯定是看到了什么,但就算树林再密,彼此间也会因为争抢阳光水土,通过优胜劣汰形成间隙,就算有野草丛之类的,在自己这个角度,也在一个通透的平面内,若是有什么动物穿过,至少也得有点动静吧?难道就这么快速地消失了?
除非有树包石,憨娃上次带自己钻进去看过,远看根本就是树木,但是里面却有块巨石,在某个角度才能看到里面的不同,也许那只动物被旺财发现,听见旺财怒吼,赶紧钻进去躲避。
于是,老爷子赶紧回头安慰旺财,左不过那里有个树包石或者动物窝,人家被你这威猛的样子吓坏了,干啥弄得自己这么紧张。大白天的,就算是熊瞎子和狼也不敢出来,更何况憨娃家说,狼和熊瞎子都在山顶呆着,轻易根本不敢下山,否则就都成了山里猎户的下酒菜了。
老爷子也是童心大起,扭着眉毛一副嘲笑的表情打算好好数落一下旺财,可是,突然,那旺财竟然哼唧一声,两只耳朵瞬间趴下,尾巴都夹了起来,整个身子伏在了地上,这是狗表示臣服的意思,而且,嗓子里发出一声声哼唧就像求饶一样。
可是,回头看那个方向,还是什么都没有,怎么就把旺财吓成这样?老的都成精的黑狗,本就阳盛辟邪,而且,山里的狗最是勇猛,老猎人都爱狗,因为它们和主人在一起,不管是遇见狼甚至熊瞎子都敢扑上去撕咬,这份彪悍是沁入到骨血里的基因。
想罢,老爷子断定,那里肯定有个厉害的东西,它的气场让旺财都觉得恐怖,领地意识让它俩起了冲突,刚才的对峙旺财彻底败了下来,而且,完全被吓住。
但这景象却把老爷子给激怒了,先是莫名其妙的叹气,然后又是杀人歹毒的狐狸将军,最后再出来个白御山和白春城的真真假假,整个走过来,都是因为那个操蛋的金器藏宝图,弄得自己就像一颗入了局的棋子。
人也就罢了,再来个什么虚无缥缈的白狐大帝、赤狐将军之类的神仙,自己最是不信鬼神,要是旺财突然站起来说话,那也是妖,也是活生生的动物具备了灵智而已,这些都可以接受,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自己身边仿佛总有双眼睛在看着自己,这难道不是对自己最大的侮辱吗?
“好,好,好!老子现在就去看看,是什么东西把旺财欺负成这样,就算是野兽猛虎,遇见你陆爷爷该你倒霉,今晚就用你下酒!旺财,你在这等着!”
老爷子怒吼一声,拿出匕首就向那半山腰走去,可是旺财却更加紧张,在身后哼唧声明显加速,有几个想冲过来拦住老爷子的动作,但哆哆嗦嗦就是不敢。
踏过草丛,手抓树杆,这里本就并不陡峭,几下功夫,老爷子上到山腰,确实,这里看下去,旺财还在趴着,而且完全通透无碍,好,倒要找找你个畜生藏在了哪里。
于是,他小心地探查,果不其然,上山后,从侧面看去,确实有一个石头露了出来,只是那石头表面都是青苔草丛,从山下正面望去与山林浑然一体。
老爷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扒开一看,这巨石就像盖子一样,下面形成一个空间,然后向山体里凹了进去。别说,他自己还是非常紧张,要不是那股怒火想发泄出来,根本不会贸然上来,若是真的有豺狼虎豹,可能自己就成了人家的晚饭了。
但是,现在老爷子却根本不会这样想,因为他顿时激动起来,这里确实有个洞口,而且,竟然有个半开的石门,只是仅仅露出了一截,其他都埋在土里,定睛一看,石门明显有人工花纹,只是这个花纹非常简单,寥寥几笔勾勒出看不懂的图案。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柳暗花明又一村,但是,他不敢贸然伸手进去试探,这里可能早就变成了某种动物的窝,于是快步下山,取出火把,又对旺财兴奋地说。
“旺财,你真是个灵狗,那里就是我苦苦寻找的宝藏,等我取了宝给你买好多肉吃,你也别害怕了,就在这里呆着,我去去就来。”
可是,旺财这次猛地一口冲上来,咬住老爷子的衣角拼命往回扯,意思就是赶紧离开这里,可是老爷子心意已定,蹲下来摸摸旺财的头。
“这个宝藏我一定要看看,不管里面有多么凶险,我肯定不会就这样放弃,你有灵性,感觉到危险,可我就是吃这碗饭的,那墓里何尝不是九死一生,所以,你要保佑我啊!这衣角我扯下来留给你,一来有我的气味让你安心,二来,若回不来了,我俩相识一场,算给你留个念想。若是你实在害怕,现在就可以回去。”
说罢,老爷子一把扯烂自己的衣角,拿起火把背起包袱就上山去了,回头再看看旺财,果真,它似乎如释重负,对老爷子叫了两声,似乎在道别,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唉,到底是动物的本能,但自己始终不吐口,它就算再害怕也始终忠心耿耿地陪着,罢了,你去吧,也算尽心尽力了。
来到山上,老爷子点起火把,先探进洞里一会儿,耳朵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实在安静,而且,火把并没有表现出明显减弱或者增强,证明这里空气充足,但却是一个封闭的环境。
既然初步确定安全,那就先把洞口扩大,这个石门半卡在这里,旁边真是狗洞一般,而这石门上部露出,那这里便是顶部,于是老爷子开始向下挖,很快,洞口扩大了,可以一个人轻松半身通过,只是石门的底端还没有露出来。
他再次将火把伸进去,自己也谨慎地半侧身子向里观察,这一看不要紧,原来里面空间狭长,映着火光,可以隐约看见前方两侧有石壁,上面还有图案,而且,有一股狐臭味。
他顺着洞口滑进洞里,这里确实是一条甬道,但并不算高,约莫两米左右,只是上部和下部都是夯实的泥土,只有两侧有石壁,张开双臂可以全部摸到,就是那股狐臭让人阵阵作呕,看来这里早就成了狐狸窝。
他用火把照在石壁上,确实有一幅幅凿出来的图案,每幅足有展臂宽度,之间有明显的分隔,只是笔风潦草,都是些符号一样的线条,但仔细看,绝对不是文字之类的书文。
可是,两侧石壁对称,却不知怎样个顺序,于是,老爷子干脆选了最近的一幅,只见上面背景线条如同大山起伏,山下有个大圆洞,旁边一个圆圈竖下一笔分开,又从竖笔上画出两条线,这应该是个人,他身后还有几个这样的图形,在这个人形之前,一个头如三角后有尾巴的动物摸样的图形蹲在那里,两条伸出的线条中有一块方形事物。
再看对面的石壁,画中有很多人形,左侧最突出的是一个身体弓下的巨大人形,而且立在一个有竖角的长三角头型的动物身上,只是动物身体是两条长长的线条,他旁边的其他人形从腿部线条可以看出,是朝着左侧奔跑。
右边也有个人形很有特点,大圆圈脑袋上有个小圆圈,连着一条线,就像一个宝石王冠,他双手高举,后面的人形也都是向左侧奔跑的姿势,这些人形中间有明显的距离,就像在追赶,在人形上方是一个个像箭一样的图形。
在那些追赶的人形中,有一只大三角脑袋长尾巴的动物,它在王冠人形的下部,似乎是平行的意思,其它还有几只小的混杂在人形群里。
颛顼?头带宝石王冠如阳光般璀璨,所以人们尊称他为高阳王,而那个巨大人形难道是共工?确实,传说中他身形如山掌控水力,以蛟龙为坐骑。但从画上看,他应该是在弓身躲避那些飞箭,这是在逃跑。
这个地方和颛顼有关?难道颛顼墓就在这里?
老爷子赶紧又看了一幅,头带宝石王冠的人形与三角脑袋带尾巴的动物并坐在一起,两边分别围着小人形和小动物,中间有一个圆圈,上面有很多方形、圆形、三角型垒砌的小图案。
接着的一幅画上,还是最初的山和洞,只是角度变化了,那个宝石皇冠的人形平躺在洞旁边,其它人形腿部弯曲朝着他,那些动物守在洞口上下。
接着,画面中只剩下三角脑袋的动物在正中,下面很多人形腿部弯曲双手高举,那些个儿小的三角脑袋动物则手里端着圆形事物。
老爷子已经沉浸在里面,这画面虽然简单,但其中却应该记录了一段极其精彩的上古历史,而且,这画中的人和动物和谐共生,俨然充满了玄幻的神话色彩,他脑子里已经产生了很强的画面感。
可是,突然整个石壁的材质与画风骤然改变,明显要比之前的石壁年代相差很多,而且已经不是潦草的线条,整个图案笔锋清晰,大有自唐开始那种线条精细的写实风格。
这就奇怪了,怎么这么个古老的甬道里竟然突兀的出现了两种年代相隔千年久远的画作?只见画中山峰清晰,树木叠嶂,山腰上一个圆洞,一只狐狸站在那里,山下一位身穿铠甲的将军手持弓箭就要射杀,这地形俨然是自己今天站立的地方。
老爷子赶紧回头去看下一副,可是,那面石壁已经破损,下部掉落在地上,留下一个洞口,估计是这里的动物破坏的。
他赶紧蹲下去翻开地上的那块一看,原来是在一个平台上,那位将军背对着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身边站着一位面露侧脸身穿道袍的人,额发向上束起披下,长须飘飘,就像在扭头给将军讲解一般,伸手指向远处。
这远处有什么东西?能让这个刚才还要射杀的威武将军顿时如此谦卑,那残留的石壁上部肯定可以知道答案。
可就在老爷子急不可待地站起来的一瞬间,一股狐臭从洞里袭来。火光下,一张巨大的棕毛狐狸脸突然伸了出来,老爷子只感觉到那张脸通体棕黄,一对突兀的眼球直接瞪在了他的眼里。
他根本连恐惧和吃惊都还来不及反应,便一阵眩晕感觉自己双眼迷离,眼前开始模糊,顿时昏死过去。















第15章 狐狸祭坛



这黑漆漆的甬道本就瘆人,再加上那些充满诡异玄幻的壁画,像是隔了千年接着续上一样,让人不由得疑惑沉浸在里面,但最恐怖的还是那张突然伸出来的狐狸脸,任谁都会吓得肝胆俱裂。
而老爷子在昏迷中感觉整个身体轻飘飘的,竟然出现一幕幕零星的画面,就像做梦一样。
在梦中,他站在洞口对面的半山腰上,突然,从死人湾的方向有一群人走过来,为首的是一个高大健硕的小伙子,全身虎皮做的服饰,单肩露出,头带一顶青铜冠,脚下一双长皮靴,脖子上挂着一串兽骨链。
后面跟着的人群也以兽皮为衣,脚踏矮靴,但明显比这位年轻人简单了许多,他们抬着一个木板架,上面放着水果和鲜肉。
快走到洞口的时候,那为首的小伙子举起单手,示意队伍止步,然后仔细环顾四周,不时用手指指点点,似乎在寻找什么。一会儿,他又带领众人向洞口方向走去,到了山腰下,吩咐大家把木板架正对洞口摆好,然后带领从人开始跪拜,每跪拜一下,便抬头对着洞口高呼,他呼一句后面的人重复一句。
当那个年轻首领第九次跪拜后,一只巨大的狐狸从洞里出来,通体白毛,个头比最强壮的狼王还要大,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庄重威严,只见它站在洞口,高高昂起脑袋环视四周。
然后那白狐转身又进到洞中,再出来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块赤红色宝石,几步从山上下来,款款来到为首的年轻人面前,年轻人赶紧下跪,双手从白狐嘴中接过宝石,然后放在自己的铜冠上比划着,那白狐点点头,似乎在微笑,表情和蔼肃穆。
年轻首领将水果鲜肉这些贡品拿给白狐,白狐对着洞口长啸一声,一群大大小小的狐狸从洞里出来,其中便有一只最小的红毛狐狸。
在其他狐狸享用贡品的时候,白狐抬爪抚摸年轻首领的额头,然后转身,带着那个首领一起钻进洞中。
就这样,这些画面就像做梦一般,一幕幕出现在老爷子的脑海里,他知道,这是讲述着关于颛顼与白狐大帝的历史。
原来,颛顼那时候也就不到二十岁,带领自己的部族走入闾山,在这里开始繁衍生息。因为某种原因,他知道了白狐大帝的存在,便带领族人抬着贡品过来朝拜,而白狐大帝则赐予颛顼一颗硕大的红宝石,然后带着他寻找到矿脉。
从此,年轻的颛顼带着族人与白狐一族和谐共生,他们将洞口扩大以便开采,颛顼则将那颗宝石镶嵌在自己的皇冠上,又将宝石打造成各种工具开始运用,而每每遇到祭祀与节日,颛顼则邀请白狐大帝一起接受族人的朝拜。
在与共工的战斗中,共工一族掘山石,挖泉水,引大河,用洪水冲击颛顼一族,他自己则乘龙头舟自由穿行在洪水中。而颛顼一族只能退守山上,与白狐大帝一族合力抗击,颛顼将宝石制作成箭头,又发明了类似多发强弩一样的武器炽烈,这种以宝石为箭头的炽烈威力远大于普通的木制武器,终于,颛顼赢得了与共工的战斗。
颛顼死前,命令族人将自己葬在矿脉里,那里本就是白狐大帝一族的栖息之地,从此,它们守护着颛顼的灵柩,而那条矿脉也被永远的封存起来。
白狐大帝一直接受着古老的崇拜,但它再也没有出现,而是默默守护在矿脉中,这一过就是千年时间,直到这闾山已经沧海桑田,山里人也早已遗忘了上古的历史,逐渐的,历史变成传说,传说又开始演变,但白狐大帝一族如果感知到有人需要帮助,便会送出宝石相助,这就形成了狐仙送宝的传说,渐渐地也出现了白帝庙与原身老母殿这些民间信仰的场所。
直到有一天,蓝玉带兵经过,在狩猎的时候看见了一只白色的小狐狸,便一路追逐到这里,尾随小白狐钻进了洞中发现了这些石壁,而当蓝玉进入地宫,看到了宏大的矿脉,于是便要组织军队实施开采。
这时候,白狐大帝化身一位仙人告知了蓝玉这里的历史,蓝玉则对着颛顼灵柩恭敬朝拜,但见此大矿蓝玉怎肯善罢甘休,白狐大帝已经老迈,肉身即将灭度,便与蓝玉做了交换,它帮助蓝玉击败北元成就不世之功,让他得享人间富贵,而蓝玉则放弃开采,保守秘密。
于是,白狐大帝带着族人隐匿在蓝玉大军周围,帮助他在茫茫沙海和恶劣天气中准确地找到北元军队,在捕鱼儿海彻底将其击溃,蓝玉也因此位极人臣。
白狐大帝告诫过他,若是心中贪念横行,将有灭族之祸,但蓝玉始终惦记着这片矿脉,在回军途中,便命人在甬道里雕刻石壁,同时秘密修建了亭子和白帝一然的石碑,记录下这里的山形地势,但从此开始,很快便走向了自己的陨落。
而白狐大帝也终于寿尽飞升,它最后指定了一只巨大的赤狐作为族群的守护者,然后独自走入了一个混沌状的事物中,而那只赤狐就是狐狸将军。
梦做到这里,老爷子身体一坠猛然醒来,发现自己还在甬道中,身边的火把还在燃烧,但那只棕色狐狸已经不知去向,但他仍然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刚才的梦境,真有种一睡几千年,不知岁月为几何的感觉,于是站起来向甬道里继续走去。
只见剩下的石壁除了没有白狐大帝飞升的记录,其它的壁画与自己梦境中一模一样,看着看着,便走到了甬道的尽头,那是两扇石门,上面全部用玛瑙石镶嵌。
可就在老爷子研究有没有机关打算进去的时候,本应死气沉沉的石门,竟然有光从门缝中射出,这石门背后到底有什么?是谁点亮了里面的灯光?他赶紧用力推开石门,顿时就被自己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只见石门之后是一片空地,一直延伸到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抬头看去,整个黑暗就像深夜的天空一样,只是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
第一时间,老爷子感觉这里是山中一处庞大的天然空洞,大到放眼四周根本看不到边界。
空地上竖立着一座座巨大的狐狸石像,后腿卧坐一只前爪抬起,头颅低下俯瞰空地,尾巴竖直朝天,感觉就像在召唤来人过去。
每座石像足有十几米高,老爷子走在下面,感觉自己是那么渺小,而那狐狸的表情非常庄严肃穆,全然没有那种狡黠感。每只狐狸的那只没有抬起的爪子下则压着一个半人高的圆宝石,宝石发出幽蓝的光芒,把彼此对面的巨大石像照射出长长的影子。
老爷子被这些巨大的石像所震撼,自己从来没有听过任何记载中提到过如此宏大的石像群,更没有亲眼见过,这难道是上古的颛顼一族在这矿脉的深渊里建造出来的吗?
可是,震撼归震撼,老爷子非常小心,担心这里隐藏着什么机关,就这巨大的石像,掉下来一块石头都可以把人砸扁,但经过试探,他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这里的地面全部用大块的石板铺设,彼此间严丝合缝,他用带着的工具远远地触碰也没有什么异响,除了自己弄出来的声音外,整个空间鸦雀无声,就好像这里的主人完全敞开心胸欢迎你一样。
穿过狐狸石像,空地便到了尽头,可以确定,空地的边缘外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但从这里开始,出现了一条逐步向上的道路,宛如天梯一般一直淹没在黑暗中。
这条道路用黄金铺成,两旁整齐竖立着五彩玛瑙镶嵌的石柱,石柱顶上的巨大宝石发出柔和的黄色光芒。老爷子走到石柱旁,蹲下来用手探探外侧,他觉得这条道路应该修建在非常狭窄的悬崖上。
可是,当他从道路和石柱边缘向下摸去的时候,竟然什么都没有摸到,难道道路下面没有任何支撑?他赶紧扶住边缘探身下去,竟然发现道路和石柱根本不是建在什么狭窄的悬崖上,他只看见了黄金石板和石柱的底部,这里根本就是悬浮在空中!
老爷子已经彻底呆在那里,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这是一种什么技术,能够克服引力让建筑悬浮在空中,还如同修建在地面一样如此稳固。
这时候,远处黑暗中传来一阵阵音乐,虽然遥远但清晰地萦绕在耳边,那真是神仙曲目,辗转起伏的声音犹如甘露一般让人身心通透,全然没有了方才的不安与恐惧,整个人不自觉地想回到道路中央赶紧上去,就像那里有神仙在迎接自己一样。
当再次确定了脚下的道路非常稳固之后,老爷子谨慎地走上台阶,一步一试探,渐渐地也就放松了警惕,一路向上,道路上的黄金渐渐变成了透明的石头,甚至可以看到光透进了底下的深渊中,两旁的石柱也变成了传说中的神兽,它们口中衔着宝石,发散出来的光芒越来越强。
渐渐的,在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座恢弘的祭坛,它悬浮在上方,整体透明,从下面可以看到有光芒透出,老爷子根本按捺不住越来越激动的心情,自己活到现在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神奇的地宫,更没有想过此生真的能够遇见一次,于是快步向上冲,离得越近那音乐越发庄严,终于,跨过最后一个台阶,这才看见了祭坛的全貌。
整个祭坛呈圆形,四个方位立着巨大的通天石柱,完全看不见顶端,石柱通体黑色发出幽幽的白光,地面上一圈圈铺设着透明的石块。
祭坛中心修建着四座巨大的狐狸石像,头部向外身体前屈,彼此背对着与四根通天柱45°角错开,它们两只前爪反身向后,张大嘴巴露出獠牙,眼珠圆瞪,低头怒视,就像护法神一样警告此处为禁地。
那反身的前爪则背负着一个巨大的红色莲花苞,足有矮山丘一样高,花瓣紧紧地闭合在一起,底部则被狐狸尾巴朝上托住。
等老爷子走近了,这莲花苞竟然慢慢开始绽放,发出一阵阵石头滚动的声音,六朵花瓣则升起绚丽的红色光芒,待花瓣完全绽开后,中间竟悬浮着一个圆球般的事物,它看上去没有坚硬的质地根本不是宝石,但却呈现出完美的球型,照射到它周围的光芒都发生了扭曲,变的像闪电一样缠绕在它的表面,而那圆形空间里的光则像河流一样流动,时而汇聚在一起,时而分散开来,有时候像银河一样星星点点,有时候像云团一样变换形状,但那些光芒却根本无法照射出来,整个事物就像混沌一样深邃,这与老爷子在梦境中看到白狐大帝走入的地方一模一样。
正在老爷子陶醉其中,被那混沌的景象吸引的时候,他脚下的石板突然悬空升起,将他举到与那事物平行的高度,顿时,如闪电一样环绕在它周围的光线全部汇聚起来,集中在它和老爷子之间,形成一条慢慢延伸出来的光束,与老爷子脚下的石板混合在一起。
这时,那混沌内的光芒开始四散而尽,变成了漆黑的一片,老爷子看看脚下的光束,如同用光铺成的道路一般,动一只脚踩上去,发现脚开始变得透明,但全然没有任何感觉,一旦缩回来,则又回到了实体。
他小心地迈出几步,然后站在光束上,那种感觉并非踩在土地或者石头上,而是一种悬空漂浮的感觉,每踩下一步,都似乎被一股气团包裹住脚底,越往前走,自己的双腿也慢慢没入光芒中,开始变的透明。
渐渐地,老爷子的全身被光芒包围,看看自己的身体,哪里还能看见,只有一片透亮,与周遭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但是这时候,他脑海里出现了自己之前的人生,从出生到走入甬道,每一件事都那么清晰,有懊悔、有兴奋、有痛苦也有欢乐,有那父母健全家人团聚的幸福,更有双亲临终时的悲伤,有第一次盗墓得手的成就感,也有墓中九死一生的恐惧,更让老爷子牵挂的还是自己那一对孩儿,看着他们出生与成长,但现在的感觉似乎从此就要与他们分别。
就这样,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走多远,他想从光里出去,想退回去,可是,周围已经被一股气流包围住,就像一层薄膜一样但无法冲破,而背后更是如此,一股力量随着前进而推过来,根本不允许向回走。
老爷子心中开始焦急,这难道是通向另一个世界?难道这就是白狐大帝的飞升之路?但他不想现在就离开这个世界,也不想去什么神仙地,只想回到现实中,能够回到家里。
突然,前方一阵光明,直刺得老爷子不敢直视,等光明散去似乎到了尽头,那里有一个圆洞,可以看见里面的世界。
只见那里的天空中漂浮着一座座仙岛,上下错落有致,清澈的泉水从每一座岛上流下然后汇聚到地面的大河中,大河两侧都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遍地开满野花,高大的树木参天而起,伸出的枝叶生长着一丛丛花朵,一阵风吹过,那漫天的花朵如同雨点般飘散在空中。在大河的尽头,是一座高不见顶的山峰,一道道彩虹挂在山间。
好美啊!这难道就是神仙地?
老爷子已经呆呆地看醉了,那里所有的事物都如同他心里所期待的那样,只有祥和与安宁,没有任何纷争,没有任何危险,没有任何尔虞我诈,没有任何痛苦,渐渐地,老爷子已经忘记了刚才的焦急和恐惧,就这样默默地微笑着迈开双腿,向着那里径直而去。















第16章 佛陀?



那光明尽头美轮美奂的仙界让老爷子如此陶醉,于是迈开步伐就要过去,走到入口,老爷子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了,只有意识被气团和光明包裹着,那里是白狐大帝最后飞升而去的地方,更是无数得道之人舍弃躯壳神识重生的所在,这是多么快乐的事情啊!
突然,两个孩子的笑脸猛猛地冲进老爷子的脑中,就像一根绷紧的绳索直接套住脖颈,只要想进去的想法越重,这根绳索越是用力,就像即将往生的人如果有太重的牵挂,则会长久地停留在阳间,此时的感觉就像一个人在最后拷问自己,要不要彻底舍去最后的牵挂扬长而去。
是的,如果自己飞升进入这永生的境界,从此与人间相隔,那等于抛弃了两个孩儿,从此他们将如何度过一生,自己用舍弃骨血亲情的代价换来永生,这值得吗?
但是父亲临终时那种痛苦,若是他能像自己一样如此愉悦地离开尘世,会不会是最大的殊胜?
人生本就是苦,贫穷、违心、尔虞我诈、艰苦,还有这动荡的国家,每个人在这苦难中已经煎熬了太久,几代人这么痛苦地活着,最后又痛苦地死去,就算是王侯将相又怎样,荣华富贵哪个不是用生命去拼去抢,最后还要为保住它们费尽心机,但是死的时候又有几人是愉悦的?
就算看破了世间百态走上修行出家的道路,可是,那就是解脱?求法本就困难,践行更是难上加难,更何况,世间真的有真法吗?那些和尚道士,包括洋教士,他们说的玄而又玄,一个个都似当世佛一般,可是,世间依旧如此,战乱、杀戮、暴力,那太平天国打着上帝的旗号,除了屠杀还带来了什么?如今共和了,但南北开战在即,一个个军阀心怀鬼胎,就算孙文的那些承诺又有多少是真的?
战场上多少是青壮年,上有父母下有妻儿,又有多少老兵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只希望死后哪怕带一块骨头落叶归根也算对得起祖宗,但是,尸横遍野的战场处处都比那白春城的死状惨烈多少倍,最后能得到全尸的又有几人?
每当这个时候,佛在哪里?神仙在哪里?上帝在哪里?那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又在哪里?如果这样,那世间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如今有这么殊胜的机缘,能够离开这个苦难悲惨的人间,为什么不去呢?
“谁也不要束缚我,谁也不要牵绊我!”
老爷子感觉自己已经彻底否定了这个世界,更看破了红尘,生便是苦,神佛又虚无缥缈,死还是苦,亲情最后也不得不割舍,那今日离开,又何尝不是提前的解脱?!
可是,那根绳索却更加用力地收缩,虽然身体已经透明消失,但那种感觉却实实在在,他用手在脖颈处用力的扯着,可是根本没有任何实在,这就是一股力量。
“从你孙子辈开始再不盗墓,把周家的血脉延续下去!”
老爷子突然一愣,这是他父亲的声音,就是那临终时最后的嘱咐,老人家虚弱地说完都不肯咽气,一定要看着他郑重起誓,才欣慰地闭上了眼睛。
血脉,父亲的血脉就是自己,他虽然是一个丧尽天良的盗墓贼,杀生取宝掘人祖坟,但对自己却付出了百分之百的爱。
为了让自己能够远离这个行当做一个正常的营生,求人买路,将自己送去读书接触西学,可以说,自己想学什么,想做什么,他老人家都无条件的支持,只要能够让家族的血脉早日洗脱这损阴德的原罪,他都愿意付出。
他老人家看透了,这个营生带给家族的报应有多么可怕,而他临终时候的恐惧,拼尽力气左右推搡,那是看见了冤魂上门索债,更害怕阎王殿上的判决,生不可怕,死了以后才是真正的可怕。
父亲尽到了对家族和自己的责任,眼看着儿子好学勤勉,几年下来出落的一表堂堂,不仅仅学问精进,性格更是光明磊落,他看着那是欣慰,全然没有自己身上那股子猥琐。
可是,谁知道血脉的力量是那么强大,儿子又回到了这条路上,他老人家阻拦过,但发现根本没有用。而且,这盗墓加上新式学问,竟然爆发出更大的力量,所以,只能用临终的死不瞑目来逼迫起誓,这份用心难道自己体会不到?!
是啊,自己要是就此离开,那俩孩子跟着叔伯,除了盗墓的勾当还能做些什么?自己不说满腹经纶,但也涉猎中西,看到与了解的世界远远不是二位叔伯可以比拟,自己在,这俩孩子可以从小有个规制,虽然与父亲的誓言是自己的孙子辈,但自己的儿子也绝不会变成那些满眼冥器钱财只知道挖掘破坏的土夫子。
血脉,这是一个人最重要的职责,父亲呵护自己到成年,这难道不是对现世最大的爱吗?
安住当下!
是的,虽然自己无力改变这个世界,但可以改变自己的孩子,改变身边的人,如此下去,那千千万万地改变汇聚在一起,这个世界难道不会变得更美好?虽然这样去践行被很多人斥为愚蠢,但他们哪里知道,就是因为一个个这样愚蠢的人,我们的民族才延续千年走到今天,哪怕外族的铁蹄将我们的一切践踏,但那条独一无二的血脉却在废墟中一次次延续下去。
飞升不是厌世,更不是逃避,白狐大帝最后也是因为肉体终归要灭度,才选择离开,但是千年以来,它始终守护着这片大山,尽自己的能力救助山里的百姓,然后被山里的人歌颂朝拜,如今这个传说还在延续,也将一直延续下去,只要还有人选择相信这个传说,那它的生命哪里终结了,这才是真正的不生不灭!
突然,那入口里犹如神仙界的景象猛然开始晃动,参天大树枝叶上的丛丛花朵开始凋零,整个树干从根部开始裂开,那大河变得干涸,两旁的原野枯黄一片,尽头的山峰轰然坠下,悬浮在空中的仙岛一座座化为灰烬。
整个神仙的世界开始崩溃,所有的安宁与祥和顿时充斥着恐惧与绝望,树木变回了种子,种子又开始发散成为一片光晕,大河干涸成最后一滴水,成为一缕光闪。
整个大地也开始层层剥离消逝最后汇聚成一片柔光,一切的一切变成了一粒粒光点,它们开始聚集,周围依旧成为无边的虚空,最后,如此恢弘的神仙世界所发散出的巨量光点仅仅汇聚成最后一粒,突然,这最后的光点飞向了虚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没有边界的黑暗和里面不断出现又消失的光芒。
这时,老爷子身边的光明也变的越来越黯淡,就如同油灯即将熄灭一样,他的身体也随着光明的散去回归实体,而当视野不再被光明遮挡后,他的耳边听见了巨大的轰塌声,这莲花、祭坛、狐狸石像,还有那天梯,甚至整个地宫都在坍塌,都变成一块块石头开始坠落,就如同那入口里的神仙界一样,老爷子想跑,但根本动不了,就好像被那混沌一样的事物定住,这一切来得太快,恢弘的地宫急速毁灭,最后也变成一下下光闪,像流星一样朝深渊里坠去。
而老爷子自己,则面对着那虚空一般的混沌事物,整个人悬浮在空中,四周只有无边无尽的黑暗,他傻傻地看着那混沌,这到底是什么?它可以创造一个世界又可以顷刻让它消失地无影无踪,那美轮美奂的神仙界最后化成光点又被这虚空湮灭,难道自己刚才看见的仅仅是光组成的世界,难道这就是世界的本来面目?
它们从虚空中来,但仅仅是光的构建,最后依旧回归虚空,而这个虚空根本没有因为一个完美的世界坍塌毁灭而有一丝一毫的悲伤,它始终就这么存在着,但它虽然没有边界,但又感觉并非庞大到无边无界,它那个圆球一样的边缘是那么不真实,你闭上眼不去看它,那个边界似乎不存在,与这片黑暗融合在一起,你睁眼去看它,那个边界却又如此清晰,它里面扭曲的光芒又变得如此生动,它就像无时无刻不存在却无时无刻存在一样。
可是,现实的问题摆在自己面前,被困在这个无尽的黑暗里,动弹不得,根本出不去,这里又不像监狱,还能感觉到高墙外面的世界,可是这里就像无间地狱,没有时间没有空间,除了自己被束缚,还有这个毫无感情的混沌事物以外,什么都没有,说它是死寂一片,但却又似乎生生不息,说它在创造奔腾着,但放眼过去只有黑暗。
怎么出去,难道这就是永生的真相?在一个没有时间空间的虚空里,没有生老病死,但也只有无奈,这样的永生有什么意思?
突然,周围开始有光亮,一团一团,逐渐从黑暗中显现,那些都是美丽的柔光,老爷子仔细看去,里面似乎有人,一个个双腿盘坐,神情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那些光团越来越多,里面的人也各式各样,有普通人,有僧侣,有道士,有儒生。
在无数光团中,有一个渐渐向自己漂浮过来,里面的人头顶凸起,毛发卷曲,双耳精致,鼻梁高耸,胡须浓密,身披金色袈裟,脖颈上挂着一串佛珠,他脑后玉枕处散出闪闪光芒,背后是一片金光闪闪的土地,这人是谁?这个长相似乎在哪里见过,很久以前。
对,很久以前,那位英国传教士拿给自己一张画像,他说临摹自大英博物馆,认为带到中国会引起亲近,可是没有料到,画中的人物全然与中国老百姓朝拜的那位完全不同,他们认为这是虚假的亵渎,那位画像上的人物就是释迦牟尼!
原来,不仅仅释迦背后有个世界,每个光团中的人背后都有着各自不同的世界,有那将军般人物背后厮杀的世界,更有那青年男人背后淫靡的世界,但每个人都安详地闭着眼睛。
老爷子仔细向佛陀背后的世界看去,那里金色一片,大地、山川、河流都发散着温柔的光芒。天空没有太阳,只有一群群仙女在飞翔,她们身穿绫罗手捧鲜花,看到有人从天上降生下来,便欢喜地去接引,用最香甜的花瓣帮助他沐浴,最后将那人送到地面。
地面上有数不清的城镇乡村,人们进进出出彼此问候,猛一看就像自己生活的社会,但那里各色服饰各个年代的人都有,他们若是想要什么,天上会出现一颗宝树,那里的果实缓缓飘落到人们的手里,绽开后便是所需之物。可是,全然没有黄金白银这些奢侈钱财,只有自己需要的用品,就连那升起的炊烟都不再是熏人的柴火味,而是一股从未闻到过的香味。
这就是释迦的西方极乐?那这些光团里的每个人难道都代表了一个世界?不对!哪里不对,既然混沌里的神仙界可以瞬间坍塌,那他们的世界会不会坍塌?他们是入定还是做梦?如果从定中出来或者梦醒了,那他背后的世界是不是马上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如果自己现在走入混沌事物后能够入定或者睡去,那是不是也会创造一个世界,然后那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自己所想设计的,只要能够如此,是不是也会永远的像释迦一样被光团保护,与自己的世界一同长久地在一起,而自己则成为那个世界的主宰,可以随意改变规则甚至选择让这个世界毁灭?
那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是不是也如释迦的世界一样,有思想有感情有家庭,他们知道自己生活在释迦创造的世界里吗?他们是不是觉得天上的仙女和宝树都是最正常的存在?如果这个世界突然崩塌,那他们会不会面临伤痛死亡和分别绝望的痛苦?
老爷子突然想到,刚才混沌里的神仙世界是不是就是属于自己的,让他进去主宰,而那样的景象根本就是他自己所希望的,是的,能够那么向往入口里的世界,竟然愿意为了它而舍弃血脉孩子,那都是因为自己无数次希望能有一个如此玄幻但安宁祥和的世界。
那个混沌里的世界就是自己创造出来的,那里还没有人或者说没有任何生灵,全部都等着自己这个主宰进去,然后就像莲花绽开时候一样,外面的光芒会扭曲到混沌周围,如同包裹着释迦的光芒,让自己安心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去创造它,它可以有无数的生灵也可以仅仅是自己的天堂,可以创造出亲人们,但他们终归是创造的绝非现实中的。
不对,不对,哪里不对,既然自己可以利用混沌创造世界,那现在身处的无尽的黑暗与这些光团,是谁创造出来的?这个混沌是真实存在的吗?它根本没有随着地宫的坍塌而消失,如今还是消无声息地漂浮在面前,这里又出现了光团,自己竟然看见了释迦牟尼,竟然看到了西方极乐,可是,现在就是真实的?等待自己进入混沌成为另一个世界的主宰?就因为明确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肉体,就因为知道自己还活着,就因为自己现在还是个实在?
不!绝对不是,这里依旧是一个混沌创造的世界,只是另外一个更大的混沌,一个另外被创造的世界,但这个世界的主人绝对不是自己,那这个世界也一定是虚幻的!是谁?!是谁把自己从头至尾困在了这个的世界里。
顿时,老爷子觉得自己全身都在颤抖,他终于看破了这个世界的秘密,这里根本不是虚幻过后的真实,这里只是另外一个的虚幻,或者说,自己所处的现实世界也仅仅是一种虚幻,只是被困在里面的人全然不知道那是虚幻而已!
那应该如何打破这个虚幻的世界从这里出去?现在,自己的生死是不是只掌握在这个世界的主人手中?难道自己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进入混沌成为一个新世界的主宰,要么就永远在这无时间无空间的黑暗中呆着?
不!既然这个世界全部都是虚幻的,那眼前这个混沌也不是真实的,它同样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事物,就在这个念头刚一出现,老爷子发现自己面前的光团和混沌突然闪了一下。
就在这个刹那,一声旺财的怒吼从黑暗尽头震荡而来,这吼叫犹如醍醐灌顶一样振聋发聩,仿佛整个黑暗被那怒吼所包围,直叫老爷子全身通透。
为什么?为什么?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只见他双手握拳凝聚力量,全身震颤着对着面前的混沌大吼一声!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第17章 坍塌



在经历了各种看似真实与神奇的景象后,老爷子彻底看破了这个困住他的虚幻世界,而当旺财的一声怒吼传来,他暴怒地对着混沌喊出了虚幻的秘密。
突然,这个无边无尽的虚空世界与混沌,还有那些光团,全部都在不停地闪动,而那些光团内的人,包括释迦,都突然睁开了眼睛,他们痛苦地怒视着老爷子,双手无助地抱着头,似乎难以接受发生的一切。
只见那一个个光团里的世界开始坍塌,生灵们撕心裂肺的嚎叫响彻着整个虚空,那些世界的主人们慌乱地闭上眼睛,希望自己重新睡去,但是,他们只能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世界都散为一个个光点回归于虚空。
这就像是一场屠杀,因为一个人的拒绝与反抗,戳破了这个世界的谎言,他要从虚幻中醒来,可是,这让所有的人成为了牺牲品,让原本存在的一个个世界与生灵从此毁灭。
但老爷子对这些悲惨的景象与痛苦的声音全然不为所动,他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慌乱,却在嘴角升起一丝冷笑。
突然,混沌内漂浮流动的光芒消失了,就好像准备腾出足够的空间,而这虚空与那些光团也开始消散成一粒粒光点,最后开始汇聚被吸入混沌中。
现在,虚空没有了,光团没有了,老爷子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一层套一层的世界,它身边的景象与混沌内部的一模一样,同样有光在扭曲地流动着,但他清楚,这一切即将结束了,所有被光构建的世界都消失了,而这个构建一切的世界本身,也必然要坍塌。
果然,一幕最诡异的景象出现了,他身边的虚空还有面前的混沌,全部开始扭曲,虚空竟然出现了一个个凹陷,而且是深深的凹陷,他们向着混沌的内部冲去,而混沌的边缘也开始扭曲,它竟然自己在吞噬自己。
老爷子惊诧地看着整个空间,这是他从未想象过的,看似没有上下左右的虚空竟然能够像纸张一样卷曲,不,更应该是无数叠起来的纸张,不断产生的凹陷和凸出让这些纸张分离,但是这仅仅是睁开眼睛观察的时候,一旦闭上眼睛,这一切又似乎还是一个整体。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完全像个旁观者,虽然这扭曲的过程越来越快,飞速地从自己身边冲进混沌中,可是自己却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哪怕一丝丝的痛苦都没有,他知道,一切结束了。
就在混沌将要把自己吞噬成一个点的时候,老爷子眼前一黑,一阵下坠感传来,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台阶上。
这里同样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但是脚踩台阶的感觉是那么真实,他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动了,于是赶紧蹲下用手摸摸。台阶是石头垒的,表面粗糙形状并不规正,然后他用手慢慢向石台阶的两侧边缘摸去,这里只有两人多宽,而最让他担心的,还是这个台阶到底用什么支撑,如果依旧是空空的深渊,那只能说明自己还被虚幻困着。
终于,他放心了,这个台阶下面是实实在在的土地。
也许是刚才所经历的景象太过玄幻,他竟然对自己为什么出现在台阶上完全不感觉奇怪,只想好好休息一会,就算四周黑漆漆的,那又怎样,因为这里是人间!
可是,黑暗中,一阵阵呼吸的声音从台阶下面传来,他顿时警惕起来,小心翼翼地向周围望去,什么也看不清,带进来的包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里面有火折子,现在只要有一点光,就可以大概清楚处在怎样的境遇里。
就在这时,台阶下突然有火光亮起,这在黑暗中犹如救命稻草一般,他赶紧向火光的地方望去,这一望,顿时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
他坐的台阶下竟然是个深渊,而那个火光似乎是火把在燃烧,一共有四个,围绕着一个方形的建筑,而那里就是深渊的底部。
映着微弱的光亮,可以模糊地看见那座建筑周围也有高低错落的台阶,他想,难道自己所在的台阶可以一直通过去?
但就这样的光亮毕竟杯水车薪,要想完全看清楚这里的构造,必须要有更强大的光源。这时候,就听着台阶下那个呼吸的东西走了上来,老爷子顿时握紧拳头看去,原来是那只棕毛狐狸。
只见它那双圆眼贼溜溜地朝老爷子看去,里面似乎有种惊讶又有种失望,可是,老爷子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家伙绝对不怀好意,上次就是因为它突然出现让自己中了邪,现在又这样悄悄近前,那尾巴虽然低垂着,一副友好的模样,但那眼神似乎有种不甘心。
那只棕毛狐狸渐渐走进,体型比梦中的白狐大帝小了好几圈,但也是个强壮的家伙,只见它嘴角轻轻咧起,头部向下,腰身上弓,看样子打算再来一次扑袭。
老爷子突然想起自己身处深渊之上,可以施展的空间太过狭小,一不小心就可能坠下悬崖,这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可是,让这畜生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自己,今天就算要坠崖而死,也要抓住它的尾巴陪葬!
就在两边一触即发的时候,一阵狂吠从老爷子头顶传来,那是旺财的声音,那棕毛狐狸显然也被这一阵狂吠惊吓在那里,只见它楞了片刻,便牙床皱起,露出一颗颗獠牙,浑身皮毛都竖立起来,但是却不敢进前,就这样僵持着。
很快,旺财从上面的台阶跑了下来,嘴里还叼着老爷子的包袱,走到跟前放下包袱,全然一副上战场的架势,根本顾不得和老爷子亲近,径直向那棕毛狐狸跑去。
就这样,一狗一狐互相对峙着,那狐狸虽然不敢近前,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而旺财也不敢先冲上去搏杀,但老爷子觉得那狐狸似乎非常不愿意面对这样的局面,它好像很犹豫,时不时地昂头长啸,但是前爪已经深深的扣在石头里。
而旺财也并非专心与狐狸对峙,总是向四周看去。老爷子赶紧在包袱里寻找火折子,想看看这里到底还有什么存在。只见他快速将包袱扯成布条,然后缠绕在铁铲上,又从包里取出火油浇上,火折子一点,顿时一个火把就出现在手中,这让他看清楚了一切。
这里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台阶世界,这些台阶全部建在一座座小山一样的悬崖上,到处都有错落有致。远远看去,虽然有一些已经坍塌,但依旧像群山上的长城,它们全部彼此互相连接,然后一直向着深渊延续,最后汇成四个方向,与那座四四方方的建筑平台连接起来。
抬头看去,原来自己已经在这个台阶上走了很久,上方远处那个看上去很小的平台应该就是地宫的入口。
可以想象,如果这里就是大矿所在地,这些古人硬是从地宫入口开始开凿,将这座山从半山腰一直挖成了筛子,每一个区域的台阶汇聚到一个小平台,上面有巨型石柱,石柱顶端被雕刻成凹下的盆状,应该是放置火把的地方。
而现在,周围的台阶上都是狐狸,大大小小朝这边看过来,难怪旺财不停地警惕四周,如今这可是掉进狐狸窝了,不,应该是狐狸的世界,如果短兵相接,自己和旺财不是被咬死就得坠落深渊摔死。
老爷子抬头看看向上的台阶,好汉不吃眼前亏,既然已经知道了这里的构造,索性先出去再做打算,别贸然折在这里。可是,不想还好,那些狐狸就像知道自己的想法一样,从地宫上面跑下来一群,它们一定是从甬道里的那个洞钻出来的,竟然还会包抄。
很快,上面的狐狸已经慢慢近前,老爷子和旺财一前一后被彻底包围住。而那只棕色狐狸却表现出越发犹豫的神情,它又昂头长啸几声,听起来感觉有一种无奈。
离奇的是,那只棕色狐狸突然一改昂头长啸的动作,竖起獠牙对着四周嚎叫,而那些狐狸们顿时出现骚乱,有的开始向后退,但就是有那么几只个头更大的家伙恶狠狠地对着棕色狐狸狂吼,那只棕色狐狸全身开始发抖,声音越来越小。
一会儿功夫,那些后退的狐狸们重新向前,整个局面又回到刚才蓄势待发的地步,除了棕色狐狸始终保持那种犹豫的感觉,后面的狐狸们已经弓身准备扑杀上来。
“旺财,看来咱们兄弟今天得折在这里了,我对不起你,把你卷了进来,我不是让你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唉,你这份忠心害了你啊,也罢,也罢,这里虽然狐狸众多,但台阶也是狭窄,狐狸再灵活也一样危险,而且它们拥在这里,一只乱了阵脚后面的必然被冲击,你给我顶住后面的道儿,我们一路向上杀过去,如果活着出去,我让你过神仙般的日子!”
旺财头也不回地对着棕色狐狸的方向一阵怒吼,而老爷子也已经拿出铁铲准备开始厮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刹那,一阵嘶吼从深渊底下传来,那嘶吼就如震天雷一般响彻地宫,老爷子听出来了,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那位赤狐将军。
顿时,所有的狐狸都开始慌乱,它们快速地向后撤去,独独留下棕毛狐狸还在那里,只见它似乎如释重负一般,竖起的毛也放松下来,而老爷子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是旺财却全身开始发抖,就像在洞外那样,夹住尾巴,嘴里发出哼唧的声音。
老爷子赶紧过去,把旺财抱在怀里,不停地抚摸着,然后转头对那个棕毛狐狸说。
“既然赤狐将军出现了,为何还不带我去见?”
只见那棕毛狐狸伸出前爪,头低下匍匐在地,眼睛不再是那种贼溜溜的,这应该是表示臣服的举动,然后一转头,便带着老爷子和旺财向下走去。
渐渐地,旺财似乎也感觉到那股可怕的力量并非怀有敌意,于是便放松下来。
随着逐步向下,老爷子真感觉这个地宫绝对是人类建筑史上的一个奇迹。如果这里就是白狐大帝生活与飞升的地方,那毫无疑问,颛顼也长眠于此,而那珣玗琪的大矿也必然在这里。这样的话,毫无疑问,这里是一个宏大的采石场。
终于,在经过最后一个平台后,已经可以看见台阶下的建筑了,抬头望去,想想真是一路在悬崖上走过来,如果不是那棕毛狐狸带路,自己真可能在这四通交错的台阶上迷路。







第18章 徐文长的遗画



下到平台,那棕毛狐狸迅速跑向四方建筑,然后蹲在那里,很恭敬地等着老爷子过去,它的两侧是狐狸石像,双腿撑起,尾巴拖地,双爪举起火把,在它的后方,是一座双顶房子,正门里散出光亮。
老爷子直感觉这次探宝实在太诡异了,过去就算再凶险的大墓,大不了就是机关歹毒密室难寻,了不起出来几只还没有腐烂的僵尸,哪里有今日这一遭匪夷所思。
这里说是宝藏其实也是大墓,颛顼最后选择将自己安葬在这里,那珣玗琪矿脉便成了他的陪葬,而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一生创造的奇迹。同时这里又是他一生的守护神与挚友白狐大帝的栖息之地,最后白狐大帝也同样在这里示现灭度飞升,这里可谓是宝藏、人墓与妖陵于一体的地宫。
现在自己就在这座地宫最核心的门口,里面到底会有什么,一只狐狸出来迎接自己?自己要和狐狸交流?如今自己和旺财如同进入了深渊里,生杀大权都赖这位赤狐将军,如果一言不合,自己和旺财是不是就得留在这里?
想罢,老爷子将手里的洛阳铲握得紧紧的,既然已经来了,就算是鬼门关也得去闯一闯,看看这威力无边的妖怪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走到近处,才看清楚,这扇门上的纹路与洞口埋在土里的石门上的一模一样,而这个房子的双顶实际是两个龙脊延伸出来的房顶叠加在一起,就像中原寺庙里的大雄宝殿一样,远看是两层,进去实际是一层。而整个房屋看不出石头堆砌的接缝,也看不到什么刷浆的痕迹,看来是一体开凿出来的,房屋外墙上各开了一个窗洞,整体看起来非常原始。
平复一下心情,老爷子便推门进去。
只见房间正中摆放着一张矮桌,上面有两个箱子,箱子中间有封信,矮桌后对着正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画,而画下莲花座上端坐着一只巨大无比的白狐。
那白狐足足有一人多高,身披道袍,头带宝石铜冠,眉眼间透着安详,下颌微收双肩圆张,一对前爪上下合掌置于腹前,真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老爷子看着连连称奇,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白狐大帝?一只存活了几千年的白狐?它灭度后竟然把肉身一直安放在这里,而且不腐不朽,身上的皮毛都如同新的一样闪闪发亮,可是,这么一只怪异的狐狸坐在面前,自己竟然只觉得是一位慈祥的老者在安坐,完全没有任何恐惧感。
这一路走来,老爷子可谓九死一生,自然也领悟到了很多东西,不管对方到底是善是恶,这些都是拜对方所赐,恐怕此生都再难有此等奇遇。
于是,他郑重地跪下,向白狐大帝磕了三个头,也为这大山里的人们感恩它老人家的庇佑,更因为敬重这位妖祖与中华民族的上古大帝颛顼之间那可歌可泣的友谊,它当得起这一拜!
站起来后,老爷子恭敬地绕到白狐大帝身后去看那副巨画,只见这幅画以群山为背景,山腰上一只白狐翘首远望,目光中一位强壮男子头带宝石皇冠飞向空中的混沌,混沌之上则是此人回首含笑,但身体已经化为一缕青烟,而山下的人与狐狸们载歌载舞。
整幅画意境玄奇,下笔洒脱,着色飘逸,细节多变,层次起伏,静中有动,动中明意,绝对堪称佳作,旁边一首题诗:“道非相见,悟道时满眼无我。法无常法,弃法者只见如来。”落款是田水月。
老爷子一下被这三个字吸引,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那副画作?对于这幅画到底是否出现过,至今都还是一个争论,而田水月便是这幅画的作者,大明第一才子徐渭徐文长。
坊间传说,徐文长在晚年穷困潦倒的时候,家里已经卖无可卖,旧病复发即将死去。可是有一夜,邻居看见他的破房子里灯火通明,传来两个人的朗朗笑声,只听得那稠糊交错推杯问盏持续了一夜,邻居们都感到奇怪,那徐文长已经病入膏肓身无分文,何来如此豪放的夜宴?
可是,那夜人们发现村里来了好多狐狸,都卧在徐文长的院子里,它们不吵不闹,就好像在守护着他家。
清晨,所有的狐狸突然消失了,人们看见徐文长站在村口,一直在招手大喊。
“你赠我一年阳寿,阎王爷改了生死簿,我寿尽的时候,别忘记再来看我一眼啊,我等着你!”
邻居们都感觉诡异,莫不是这徐文长被狐妖摄了魂回光返照,于是赶紧过去询问,只听他说。
“妖又如何?仙又如何?佛又如何?人又如何?能作此画了此残生,得知天地秘密,足矣足矣!”
一年后,徐文长苦苦守在房中,他已经行将就木,家里只剩一张破床和桌子纸笔,还有院里的那条老狗,但他就是在等待着那个约定。
晚上,依旧成群的狐狸突然进入村里守护着他家,那笑声又响起来,然后就是永远的寂静。
当夜,有邻居梦见一位白胡仙人前来托梦,说徐文长已经升天,希望村里人过去帮忙收敛。
第二天,人们打开他家,看见这位大明第一才子孤零零地躺在破床上逝去,头旁放着一块红色玛瑙石,而纸上留有两行诗歌:“乐难顿断,得乐时零碎乐些。苦无尽头,到苦处休言苦极。”
于是,徐文长为狐仙作画的消息不胫而走,更传说那副画中有天地的秘密,得到此画者可以窥得飞升的门径,可是,徐文长一生画作中并没有留下关于狐狸的任何笔墨,他所擅长与爱好的也绝非鬼神之事,但那两行诗的题目叫做《飞仙半留曲》。
直到民国,还有人坚信徐文长晚年有过一段奇遇,与仙人成为朋友,并作画赠与对方,同时题诗留念,但是只写了一半,还有一半直到临死那晚才最后完成。
原来这幅画真的存在,竟然挂在这里,看来徐文长晚年的仙友便是白狐大帝,而这画作始终陪伴着白狐大帝的肉身,也可见这对白狐大帝来说也非常珍贵。
欣赏完画作,老爷子才仔细地看看这间房子,只见四周的墙上用红宝石镶嵌,仔细端详才发现,这是星空图,上面刻着线条标识出运行轨迹,传说颛顼做历,看来就是在这里推演出来的。
感慨啊,都说人妖殊途,但有谁知道这地宫中传承千年的友情,更有谁见证了人与妖之间能够如此珍视,那些腐儒假道口中的等级天条,无非将人视为世界的主宰,将那些伪善装裱成虚无缥缈的神佛旨意,最后反而暴露了他们的虚伪。
老爷子边想边坐到矮桌旁,撕开那封信,上面写着很简单的一句话:
“宝物任取,高抬贵手。”
唉,这是要封口啊,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宝石,老爷子无奈地笑笑,自己如今能有此等奇遇,对这些宝石财货哪里还有半点稀罕。
可是,当他看着这块宝石的时候竟然皱起了眉头,发现它比红色玛瑙更加透亮,而且,玛瑙上的流光溢彩终归是五彩颜色在光影下的视觉效果,但这块石头的中间,确实有一丝光在流动,就好像被这石头封存在里面。
他赶紧将石头拿到火光下,只见里面的光芒流动地更加快速,而且开始聚集,最后竟然在石头中间生成一个光团。这绝对不是玛瑙石,难道历史上传说的珣玗琪根本就不是后人认为的玛瑙?若真是如此,那颛顼封存起来的矿脉岂不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财富?
天啊,珣玗琪就是玛瑙,这个错误的认知延续了几千年,直到大秦占领周王宫,看到珣玗琪后,赶紧将其封存,直到嬴政秘密派遣大军南下,才传说珣玗琪重新现世。如果只是为了一块玛瑙石,断不可能搞得如此神秘,而那画中的混沌,难道也是从珣玗琪中创造出来的?
难怪蓝玉始终觊觎这块宝藏,可是,他没想到自己回去以后那么快丢掉了性命,但都说宝物有灵,这冥冥中就是要指引有缘人得见。
老爷子把宝石放下,打开旁边的箱子,只见里面是一副竹简,打开一看,竟保存得很好,他自己便好书,特别看重墓中的古书残片。
根据他的经验,那墓中虽然不乏竹简帛书,但多为残破,一是因为墓里没有空气,一旦打开墓葬,空气与这些东西结合迅速腐化,就像那僵尸一样,开棺见气后便迅速衰败,再者便是墓中若是漏风沤水,长期的腐败环境也迅速的毁坏了这些珍品。
可是,如果竹简能够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中保存,并且没有蚊虫叮咬,特别是不要极端干燥或者潮湿都可以保存很久,而眼前这竹简便是如此,上面字体清晰可见,竹片没有任何裂纹。
竹简上全部用籀文书写,与白帝庙的那四个字同出一脉,属于正统的周王室规制。当看到题目四个大字的时候,老爷子头皮直发麻,那宝石与这个竹简比起来,根本不值得一提,这便是早已失传的《道德真经》。
相传老子西出函谷关,被尹喜拦下,写得五千真言,名曰《道德经》。但实际上,老爷子在汉墓中看到过一些残片,那上面的文字与坊间的《道德经》有多处不同,而自古关于老子手书的内容到底有没有被篡改就一直争论。
道家内丹高手都认为现版《道德经》完全失去了老子对道和内丹修仙的真意,全是那些儒教之流删减的伪作,但是真本是否还在,这谁也说不清楚。
可是如今,自己面前竟然就是老子的真本手书,这才堪称绝世珍宝啊!
老爷子看看这两样宝物,又看看白狐大帝,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悲凉,为了保护这个地宫,它竟然舍得用这两件宝物来交换。可是,疑问马上出现,它为什么不杀了自己呢?这不是一了百了?那白春城不就因为一同探宝而死在密林里,为何独独放过自己?
想罢,老爷子跪在白狐大帝面前。
“仙尊,陆某不曾想过九死一生竟能得见真身。这一路走来,感悟颇多,当初实为探宝,但如今方知,这宝物竟然就是珣玗琪的矿脉,更是颛顼大帝与您安寝的陵墓,您赐我两件绝世珍宝,希望我能够继续保守秘密,这份苦心,陆某悉知悉见。”
“但陆某若是孓然一人到此,莫说保守秘密,就算宝物不取一丝一毫又如何,能有此等奇遇,夫复何求?可是,您可知晓,那日本人决定在一周后入山掘墓,他们不会有丝毫感恩之心,只会将这里据为己有,我一人离开保守秘密又有何用?”
“当初我有打算,若是探到宝物,便打开地宫让它现于光天化日之下,然后将宝物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再次掩埋,让那日本人知道宝藏已经被盗墓贼取走。可是如今才知道,蓝玉的宝藏竟然就是这片珣玗琪矿脉,这拿不走也毁不了,如此独一无二世间罕有,若是便宜了日本人,那我等岂不是中华罪人?!”
就在这时,只听旺财一声吼叫,门被重重地撞开,惊得老爷子一个转身,竟然是一只全身赤色的大狐狸缓步走了进来,想必这应该就是那赤狐将军,它是听到自己的言语而来,还是对自己有所不满?







第19章 珣玗琪



就在老爷子将日本人即将盗掘的消息对白狐大帝诉说的时候,突然门被撞开了,竟然是一只全身赤色的大狐狸,想必这应该就是那位赤狐将军,但是它的用意何在全然不知。
只见那赤狐缓缓走到老爷子面前,虽然通体赤红但头顶上却有一丝火焰状的白毛。那双眼睛深邃地看着他,一人一狐就这么对视着。
突然,一阵眩晕,等老爷子眼睛恢复清明的时候,面前赫然站着一位身穿着铠甲的大汉。
“陆先生莫要见怪,方才听见你与家祖所说的话,心里着急便兀自进来。你我一人一妖,若是不施法摄魂全然无法沟通,你放心,不会伤害你的。”
“哈哈哈,那夜得将军放过一马,心中感激,可是那白春城死的可怜,将军勿怪,陆某想知道二人探宝,为何独留在下一人。”
那赤狐将军一字胡须,浓眉元宝耳,化作人形器宇轩昂,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深邃波澜不惊,听到老爷子如此直问,便摇摇头说。
“自你在庙中祷告,我便已经知晓。家祖有命,若是有人以巧智机缘寻到这里,当知是有缘人,不可伤害,可送其宝物以保守秘密,但是,欲破坏大山生灵者,违背誓言暴露地宫者,此二者尽可杀之。那夜,你虽然好生相劝白春城,但他依旧使用火龙冲险些烧山,后来竟然扬言要将林中动物尽数烧死,如此歹毒用心,不管是否实施,我自当杀之。”
“原来如此,将军手段好生了得,那夜所见,陆某到现在还是心惊肉跳,只是今日将军相送的宝物实在太过贵重了。”
“陆先生为人磊落智慧超凡,能一路安全走来便是有缘。方才一席话,不取一丝一毫,让我心生敬佩,陆先生对珣玗琪的辨别也可谓独具慧眼。当得起知晓这里的秘密,请先生随我来。”
说罢,赤狐将军便带着老爷子从屋内出来,径直向平台尽头走去,只见那里有一个巨大的人像,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身前有一个圆形的盆子。
人像下面便是平台边缘,原来这依旧不是深渊最底部,从这里向下望去,还是黑漆漆的深不可测,对面的悬崖也根本看不清楚。
这时,那赤狐将军对着深渊一阵长啸,平台下传来阵阵的石头咬合摩擦的声音,接着,他请老爷子将火把扔到圆盆中。
“陆先生,请稍等片刻。”
只见圆盆里火光大起,接着从底部开始向下蔓延,平台下开始一处接一处闪现出火光。就这样,一会功夫,整个深渊出现了一条光带,一直向远处蔓延。
突然,整个平台的对面发生了奇妙的变化,那里的悬崖开始出现零零星星的光点,就像天上的星辰一样。
渐渐地,那些光点越来越多,渐渐变成银河一般璀璨。隐约中,可以看清悬崖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
随着这些光点越来越多,它们开始彼此融合,那就好似一滴滴水在汇聚,逐渐成为一条光的河流。
最后,这条光河开始急速地泛滥,向上下左右四周蔓延,直到对面整个悬崖变成了一片光的海洋,让整个地宫恍如白昼一般。
老爷子张大嘴巴全然说不出一句话来,都说最顶级纯净的宝石也只能透光,但是这珣玗琪竟然能够汇聚并锁住光线,甚至让人感觉,它就是一个太阳。
“这就是珣玗琪矿脉?周天子得到的可是这种宝石?”
“是的,当时天下大定,家祖感念周氏功德,便化身仙人送出几块,但坊间错把它们当成玛瑙,算是谬了。”
“珣玗琪并非玛瑙石,两者不可同日而语。这珣玗琪如何产生并不清楚,家祖说它小时候就发现了这种石头,那时候灵智未开,只觉得好玩,直到有一天,它被石头内的光芒突然刺激后,似有所悟,于是打开了灵智。”
“家祖说,这个世界是由光组成的,不管是这看似千年坚固的大山,还是奔流不息的大河,包括我们自己的肉身,都是由光组成,最后,也会重新消散成光归于虚空。”
“那这珣玗琪到底有什么用处呢?”
“说来惭愧,家祖虽然存活千年,后来又遇见颛顼大帝,却始终不知道这珣玗琪的真正用途是什么。但颛顼大帝临死前说过,珣玗琪是不吉祥的,它可以拥有太阳的光芒,让昼夜混乱,星辰消失,所以必须封存起来。”
“那它的光芒可以持续多久?”
“它需要用光来作引,然后不断地吸收,最后将光汇集起来,若是如今晚这样充足,可以持续一月,然后慢慢变暗。”
一月?现在只是火把的光芒,而且如此快速就可以汇集成太阳一般明亮,若是将它暴露在大地之上,每日吸收太阳的光线,那将是怎样的结局?
“那与共工的战斗中,珣玗琪不是被做成箭头吗?”
“哈哈哈,是的,一开始,颛顼将珣玗琪制作成工具和武器,它们虽然也会吸收光芒,但持续时间很短,后来,地宫越挖越深,直到一次地震将整个矿脉暴露出来,地宫中那些小平台上的火把引起了珣玗琪的光芒,颛顼大帝这才发现,原来这种宝石如此神奇。”
赤狐将军带着老爷子边说边走,如今珣玗琪光芒大作,整个地宫也变得清晰可见,真难想象,这里曾经是多么地繁忙。古人们从山腰开始,一点点开凿扩张,但却有条不紊规划清晰,可是,为什么自己在梦中没有见到这样的景象呢?
“那只是我让你看到的东西,并非实际的景象,就是那蓝玉,也根本没有见过珣玗琪的神奇。他是机缘进入地宫,家祖那时已经非常虚弱,况且他带着数万虎狼之师。本想赠他宝物,但他却更在意持久的富贵,所以只得委曲求全帮他讨伐北元。可是不想他竟然偷偷记下了这里,我那时请示过家祖,是否将其诛杀,但家祖却说蓝玉可以终结战争之乱,是有功之人,但他贪欲太大,自有天收,可是不想他最后还是将这里的线索说了出去。”
“那为何不将知道线索的人尽皆铲除?”
“哈哈哈哈,陆先生,你以为妖就可以妄为吗?你以为妖就无所不能吗?天道有情,众生平等,谁也不能无端滥杀。家祖早已觉悟,加上自从与颛顼成为挚友后,更感念人类的情感难能宝贵。它总说,若是无法体悟情感,则无法理解慈悲,更无法证悟如天地般广阔的心,所以,一切随缘便是。”
说着,两个人重新回到屋内面对面坐下,赤狐将军指指两个箱子,问老爷子可否满意。
“实不相瞒,我第一眼看见珣玗琪便知道这是无上至宝,但方才看见它的神奇,我便决定不要这宝物,若它现世,必然引来更大的麻烦。我本打算践行我对白狐大帝所说,不取一丝一毫,但说来惭愧,本人唯一的爱好便是读书藏书,这卷《道德真经》原本,我真的非常喜欢,不知可否取走?”
老爷子谨慎地看着赤狐将军。
“先生取走便是,感谢先生高义,不让珣玗琪现世引来纷争,我代家祖谢谢您!”
说罢,赤狐将军起身一辑到地,颇有古人遗风,然后将装有《道德真经》的箱子推给老爷子。
“敢问将军,那画上如混沌一般的事物,可真有此物?”
“确有,也是在这珣玗琪矿脉中发现的,它与透亮的珣玗琪不同,通体黑色,附着在珣玗琪上,就似孪生一般,形状也一模一样,但只发现了一块。颛顼大帝视其为珣玗琪的克星,因为它会吸出珣玗琪的光芒,然后生出你说的混沌一样的东西,而珣玗琪的光芒就算如今日这般庞大,也会尽数吸入其中,但那混沌中却似乎有无限的虚空,怎么也不会充满。”
“这等神奇,可是我在那神奇幻境中所见的?”
“正是,但那个幻境其实是先生你自己内心所造,并非我强加于你。这是家祖授予的手段,若是进入幻境,所产生的皆是自己真正思索或者欲求的事情,但是要如何出来,也只有自己寻找。”
“但我从没有听说过,只是在你施加于我的梦中第一次见到,为何会出现在我的心境中?”
“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我初看你构建了一座巨大神奇的地宫,我就对你非常感兴趣。一个前来探宝的人,为何会构建这样玄奇的景象,想必先生也是喜欢神奇之事的人吧。但当你构建出混沌后,我就认定你确实与这地宫有缘,最后我明白了,先生一直在思考关于生死觉悟的问题,最后一句《金刚经》法眼可谓如雷劈下,直接把我破了功。”
“惭愧,惭愧,不知道这混沌黑石现在何处,可否一看?”
“实不相瞒,颛顼大帝死前,重新升起混沌,然后走入其中不知所踪,那混沌黑石也变得支离破碎,已经不存在了。”
“那颛顼的遗体并不在这里?”
“无影无踪,只做了一个石棺悬挂在对面悬崖上,就是蓝玉朝拜的那个。”
“不知道白狐大帝对这混沌如何评价?”
“家祖说,有阴就有阳,有生就有克,那混沌就像无尽的虚空,如果光构建了这个世界,世界最后回归于光,那光要去何处?陆先生自己参详吧。”
老爷子第一次听到对世界如此玄幻的解释,这与自己在幻境中创造的世界一模一样,难道在那一刻,自己内心中也认可这个世界本是虚幻的,都是由光所构建的?那混沌其实就像佛陀所说的空性一样,它与光不二非一的存在着,那这个世界上,会不会还有这样的混沌黑石存在呢?
两个人就这样言来语去,老爷子发现,妖并非无所不能,那些传说中的妖怪,要么神通广大,要么无所不知,可是,其实他们和人一样,除了具有某些神通,也必须去学习感悟。只是有些神通可以看到一些过去与未来的景象,于是便出现了各种动物神仙,他们依附在人类的身上为有疑问的人解惑算命。
“今日与将军畅谈真是陆某今生最欢快的美事啊,只是那日本人要来挖掘的事情,当如何处理,这真是紧迫啊。”
只见赤狐将军回头看了看白狐大帝的肉身,叹了一口气。
“既然要大举盗挖,我等一族肯定不是对手,那些人无非要见到宝藏,还有他们口中说的神奇力量。这珣玗琪矿脉无论如何不能给他们,而那些神奇力量他们怎么可能拥有,痴人说梦,事到如今,还请陆先生帮我完成。”
“愿闻其详。”







第20章 卑微的无奈



原来,赤狐将军在仔细分析信息后,断定假如日本人真的大举进山挖掘,就算全族出动也无济于事,但眼下谁也无法改变日本人的决定。他们无非想得到蓝玉留下的宝藏,还有研究这山里所谓的超自然力量,可是,蓝玉的宝藏就是珣玗琪矿脉,而超自然力量就是赤狐将军本身,这两样都不能让他们得到。
所以,必须用某种方法,迷惑日本人,让他们觉得自己得到了要知道的秘密,进而保护住这珣玗琪的矿脉。
最后,赤狐将军决定让白狐大帝的肉身现世,再伪造一个宝库,让日本人以为发现了闾山的秘密。
“不可,若是这样,那白狐大帝的遗体岂不是便宜了日本人?”
“家祖早就说过,肉身只是个臭皮囊,无非给后人留个念想,有朝一日也终归腐朽败去,执着在这上面大可不必。如今若是能用家祖遗骸保存闾山的秘密,又有何不可?罢了,就这样定了。”
“陆先生,你可有告知那白御山后来的分析,就是你说的最后的观察点?”
“没有,我当夜得知白御山与日本人的关系后已有警惕,所以没有将推测告诉他们。倒是白柳告诉我,日本人得到了一个新的山水图,那上面多了一个亭子,这个最后地点的选择,还必须要符合所有的线索,才能不让日本人心生怀疑。”
“所言极是,这解谜设迷的事情,还得陆先生来想。”
于是,老爷子在纸上画出那副山水图,又将自己完善的地图取出来,如今之计只有在亭子的出现上做文章,这地宫的实际入口已经偏离死人湾,那最关键的两个“一”的线索只要不说破,便可以有其它的改变。
但是,亭子一定要有某种看上去非常关键的作用,也就是说,还得让亭子出现在视野里,这才符合实际探宝时候的情况,只是观察的方向要有所改变。
于是,老爷子在纸上找到观察点,但是从那里将亭子和望云松连在了一起,然后推到赤狐面前,指着这条直线问道。
“不知这条直线所指之处是哪里?”
“这死人湾在望云松处开始转向,然后山势内凹,再次转弯便到了甘露湾,嗯,先生所画的直线,在视野内还在谷地,若是一直延生,则是原身老母殿。”
“视野上可通透?”
“通透,甘露湾本就大气磅礴,谷间距离远大于死人湾,而且河道最长但弯度最缓,是三湾中风水最好的。我自小在山里,若是从这个角度确实可以远望到原身老母殿。”
“那就好,最后的线索就这样确定。要找到宝藏,必须利用亭子这个隐藏起来的线索,实际上最终地点并不在望云松也不在死人湾,而是必须在死人湾的群山遮蔽中,先找到能够看见亭子的地方,然后从这里看向望云松,这个角度便是最终的观察点,而这个观察点的方向正好能够看到原身老母殿,所以,宝藏实际上在那里!”
“高!而埋宝藏的地方就安排在原身老母殿下的甘露泉水洞,那里正好在大殿的山下,就在视野可以望见的地方。”
“甘露泉水洞?怎么讲?”
原来,闾山这里除了珣玗琪大矿,也同样富含玛瑙矿,颛顼和白狐大帝发现了好几处这样的矿脉,只是他们大小不一零零散散。后来珣玗琪被封存起来,古人们就继续开采玛瑙矿,而原身老母殿下的甘露泉水富含矿物质,那里便有一个小型的开采遗址。其结构与珣玗琪地宫非常相似,只是规模相比太过微小。颛顼死后部族发生大迁移,从东北南迁,这些小开采场就都被封存了起来。
渐渐地,那里便成了白狐一族的一个栖息地,而狐仙送宝的玛瑙也是从那里取得,这样,整个设计就完全符合传说、线索和日本人的预期。
老爷子顿时觉得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这是老天都在保护着珣玗琪的大矿。那上古采石场对于日本人来说也一定非常震撼,同时,那里肯定还有玛瑙石矿,就算日本人打算开采,这东北的军阀估计也有一百个不愿意,那就让他们自己打去吧。
只是,老爷子一想到白狐大帝的遗骸要现世心中就无比难过,这尊肉身本就是大山人民的信仰寄托,而且竟能如那些高僧大德一样不腐不朽。它一生都在呵护这大山和住民,更为了与颛顼的约定保守着珣玗琪的秘密,如今还要在身后作出如此牺牲,这个代价太大了!
“难道真的要把白狐大帝的遗骸拱手送给日本人?”
“到时候,若是能将家祖遗骸留在中国自是最好,但如果日本人非要带走,那我也自有办法!”
“也好,毕竟白狐大帝的遗骸如何处置还得你说了算。但是我想,若能曲求何必直碰,我们可以尽可能地广泛散播消息,最好让报纸和驻军都知道这件事,这样,一片混乱,那日本人也不敢一意孤行。”
于是两人分工,由赤狐将军负责洞内的事宜,而老爷子则进行其他工作,最后由老爷子带领白御山的人开洞取宝。
“将军,如今计算下来,我们还剩五日时间,咱们就此别过,五日之后,陆某就当带人前去挖宝,如果期间有任何变故,请让棕毛小将前来通知我。”
“好的,我这就让它送先生出去。”
老爷子走到白狐大帝面前,扑通跪下,满脸已是泪水,他咬紧牙对着地上连磕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拿上包袱装起竹简,对着赤狐将军拱拱手,便径直出了门,喊上旺财头也不回的向上走去。
走到入口平台处,就听得深渊里一阵长啸,老爷子回头再看了看那光明四射的珣玗琪和恢弘的地宫,就算告别了。
出了地宫,已经迷雾重重,不想在地宫中已经呆了两个时辰,他将包袱整理好掩埋起来,让旺财带路回到村里。
一进院子,就听见李勤问道:
“陆先生去今天出去游玩,有没有去原身老母殿?”
“惭愧,本来是想去的,可是在白帝庙逗留了太久,又想抄近路,就贸然进入了死人湾,结果那里越走雾越大,多亏旺财否则就迷路了。这不,耽误了太久,就回来了,这死人湾确实诡异,好生吓人!”
“老汉告诫过先生,那里去不得,今日多亏旺财在,要是你独自一人去,万一出个三长两短,让我这一家子怎么交代啊!”
“老人家说的是,陆某领罪了。”
夜里,老爷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他在想,如今计划已定,但断不能被白御山和日本人掌握先手,必须要让这个秘密大白于天下引来各方关注才能把戏做真,这样,就需要再联络其他人。
虽然自己一万个不愿意让任何军阀参与其中,但还能借助哪里?北京?这个中央虽然表面上被牢牢地控制在北洋政府手中,可他们内部也是矛盾重重。自1916年袁世凯死后,各个派系的军阀都在争夺北京的中央控制权,眼下张作霖的奉系已经坐镇北京,以段祺瑞为傀儡在背后控制,又与冯玉祥闹得不可开交,从袁世凯死后,历届总统除了徐世昌超过了三年多任期,其他的大多一年一换,这中央政府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唉,国家孱弱政局动荡,自己一介布衣毫无力量,如今只能知天命尽人事了。想罢,老爷子决定做两件事,第一是写信送到《新闻报》、《东三省时报》、《顺天时报》这些大报在锦州的驻点,刺激他们前来报道,将这件事大白于天下。再者,便是偷偷潜回北镇换了白春城的门锁,让军队的人也参与进来,不管白御山说的是真是假,至少白春城看来与他并不是一条心,那军队到底跟谁也未可知。
况且,最后打开的宝藏仅仅是一条玛瑙矿脉,并非什么古董黄金,就算那军队的人也与日本人勾结,这东西也只能开采转移,但这个时候消息已经公布绝对瞒不住,所以,军队是敌是友并非关键。更何况,玛瑙就是钱,张作霖若是知道,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让给日本人,这条矿脉最后肯定还在中国人自己手里,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于是,他坐起来拿出白春城的手书,模仿他的字迹动笔写道:
“今有要情相告,医巫闾山甘露湾原身老母殿下甘露泉水洞,实为大明名将蓝玉的藏宝之地,现日本以考古之名欲据为己有,拟于5月2日进山挖掘,宝藏宏伟神秘,其价值不可估量,望大白于天下。——北镇白春城”
然后他又抄写了三份分别装好,决定第二天启程,先去锦州送信,然后直奔北镇换锁。
第二天一早,老爷子与憨娃家告别,便从当初进山的南边道路离开闾山,一路向南奔去锦州。医巫闾山离北镇近但距锦州却有两百里左右路程,到了锦州后有另外的大道可以直接折回北镇,不用再从岔口山出入,这样进出山里虽然远,但不会引起白御山安排的那些人的注意。
一出闾山,老爷子便在经过的镇上买了匹马,直到傍晚才到了锦州。他不敢耽误,打听清楚各大报纸的驻点后,又买了一把样式不同的新锁,然后找了间客栈休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后,独自将信分别塞进驻点门缝,然后饱睡一觉,转天一早飞奔两百里直扑北镇。
一路上,老爷子的马鞭都快抽断了,好不容易3个时辰左右才赶到北镇。他将马栓在镇外的驿馆,自己悄悄潜入,在确定白春城家附近安全后,果断地将旧锁打开进入院中,原来那白御山已经来过,将白春城生前使用的东西尽数清空,只留下一房子家具和那箱钱财。
老爷子赶紧将新锁换上,然后一刻不耽误离开北镇,沿着大路继续向闾山冲去,路上实在困得不行,便在林子里倚树而眠,终于在天亮时候回到了闾山。
因为是从大道进入闾山,老爷子干脆牵着马来到村里,将马交给憨娃照顾,自己一躺下便昏昏睡去,直到下午才醒来,这两天仿佛耗尽了全部精力,算算时间,已经耗去三天,不知道赤狐将军那里是否准备妥当。
“陆先生,老汉一直想问,你这次回来与往日大不相同,急着离开又急着回来,这一睡便是半天,牵着马进村,肯定是在赶路,可是遇见什么急事?”
“唉,老人家,一言难尽啊,要不是时间紧迫,我也不会如此狼狈,但事关重大,陆某不愿意牵涉到山里人们,还望老人家体谅。”
“也罢,陆先生是做大事的人,既然不愿意牵涉我们,想必此事非同小可,不是我等可以参与的,只希望陆先生若有困难需要帮助请直言相告。”
晚上,老爷子与李家一起吃过饭,便独自在村外散步。他真心喜欢这里,犹如世外桃源一般与世无争,而且更难能可贵的便是这里民风淳朴,祖祖辈辈守着对大山的信仰自成一体,而当自己真正见到地宫后,感叹这座灵山竟然掩藏着这么神奇的秘密,但是这些秘密最好永远不要现世,就让它们长眠地下。
可是,现在与自己当初的判断截然不同,在结识李家人后,从开始的调话探查到渐渐喜欢上这家人,本想着探到宝物后好好孝敬一下二位老人,但如今根本不是钱财的问题,而是东窗事发后,自己到底要如何面对李家的人?一走了之还是和盘托出?
正想着,就听见远处树林里悉悉索索,定睛一看,原来是那棕毛狐狸出现了。

第20-1章 洗脑(系统更新有问题)

经过三天的奔波,老爷子将书信送给报社又去北镇换了锁,终于将外围的事情处理完毕,能否奏效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晚上他独自散步的时候看到了棕毛狐狸在树林里等待,便不动声色地绕了个圈子钻进林中,与那棕毛狐狸对视一会儿,便看到了赤狐将军的景象。
原来甘露泉洞里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白狐大帝的遗骸已经安坐在当中的石屋里,面前摆放着一些玛瑙原石,就像白狐大帝准备分配宝物赠与山里人一样,而赤狐将军也带着部族从里面撤出,留下空空的地宫等待老爷子去开启。
同时,他通过棕毛狐狸向赤狐将军转告了自己的新想法,希望他能够予以配合。
第四天一早,老爷子决定提前动手,就在今晚,这样可以打乱日本人的计划,而且,白御山一旦得到消息,也必然火速赶到,自己可以在日本人出现前将线索的破解灌输给他。
老爷子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最后将自己暴露成关键人物,所以只能通过白御山的嘴巴说出去,然后就剩下等待,看到底这白御山是好人还是坏人,当然,也为了给自己的新想法留出足够的时间,这最后一遭的较量就要开始了。
下午,他匆匆向李家人道别,李勤和憨娃还要询问,却被老人家拦住,只是道了声保重,便让老爷子离开了。
傍晚时分,老爷子已经到了死人湾的入口,只见这里迷雾重重,直等到月亮升起天黑下来,便拿出火龙冲对着天空发射出去,然后静静地等待白御山的人前来汇合。
不到一个时辰,留守在闾山入口的人便赶到了,白御山明显增加了人手一直在等待,就见他们全副武装快步来到老爷子面前。
“陆东家,我等见到信号便火速赶来,其中一个兄弟已经快马加鞭赶回北镇报信,想必最迟后半夜,白镖总就会赶到,不知道陆东家是否已经确定宝藏地点。”
“已经确定,但陆某与白镖总有过约定,必定会遵守誓言不敢独自打开,如今还得请一位兄弟回到入口处接应白镖总。因为那最终地点并不在死人湾,而是在甘露湾,如今死人湾已经迷雾重重,我怕白镖总从这里过去会迷路,所以还请带他从岔口山方向进入,我们在原身老母殿下的谷里汇合。剩下的兄弟带起家伙,随我从这里前去甘露湾。”
安排就绪,老爷子便带领众人直入迷雾中,因为他对这里已经了如指掌,知道只要沿着大河便可一路走到甘露湾,于是举起火把在前面带路。初入死人湾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被这里的诡异所惊吓,只见后面这几位神经高度紧张,战战兢兢得赶紧尾随而去。
一路上老爷子并没有什么话,直到冲出迷雾进入甘露湾,才听到后面众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来一路上紧张地厉害,老爷子手指前方,月光下清晰可见原身老母殿。
“陆东家,难道那宝藏就在这原身老母殿内?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发现?”
“哈哈,想那蓝玉也是平灭北元的战神,岂能如此草率,宝藏并不在那里,而是在甘露泉洞。”
说完,老爷子便带着他们爬到甘露泉洞口,只见这里有一座石盆,泉水从上面的石缝中留下,而洞的深处便是一尊满是青苔的石像,那就是老舅爷说的赤狐将军。
那些人也是立功心切,请示老爷子后便两人一组动手开挖,先把入口扩大,将石盆和石像挪开,再钻进去,一会儿工夫,就听见铁铲碰到石头的声音,而且声音空灵,看来是触到了石门。
“众位兄弟,既然已经见到石门,不妨等白镖总到了再打开,也算还了我陆某的誓言。”
“陆东家高义,我等陪着您。”
众人在洞下寻了个隐蔽地方坐下,一人把风,其余人等休息,老爷子开始时候闭目养神甚是平静,但后来装作非常焦急,不停地转悠。
“白镖总怎么还不出现,若是天明未到,有山里人过来朝拜便暴露了。”
“陆东家稍安勿躁,我家镖总也是苦苦等待您的信息,这几日轮番换人增派部署便是为了养精蓄锐,现在他老人家一定飞速向这边赶来,您别急。”
约莫一个多时辰功夫,负责把风的人赶紧来报,远处一群人举着火把赶过来了,应该是白镖总的人。老爷子一听,赶紧上去迎接,只见白御山可谓倾巢出动,单看火把也有二十几号人,这哪里是盗宝,分明就是执火明抢的打算,别看他50来岁身体发福,一路纵马翻了个身直接站在老爷子面前。
“陆东家好手段,竟然真找到了入口,白某茶不思饭不想就等着今日,终于赶在日本人来之前发现宝藏,请受白某一拜。”
“不敢当,多亏令嫒给的最新线索,否则真的踏破铁鞋无觅处,不知白镖总说的军队现在何处?”
白御山当即回答已经派人去通知,自己害怕夜长梦多便独自先赶过来。
在这群人中,他俩绝对是龙头老大,其他那些小脚们看见白御山对老爷子如此大礼参拜,都侧目而视,恭敬地围在周围。
“陆东家,现在只有你清楚这里的前因后果,还是请你来安排周全,白某悉听尊便,来啊,都听陆东家招呼!”
“既然白镖总授权于我,那我就约法三章,第一,为避免引起山里人注意,只留一根火把。第二,洞口虽然刚才被几位兄弟扩开,但依旧只能容纳两人,所以,两人一组先把地宫门全部挖出来,其余人等轮换休息,再安排八个人两两一组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把风,不得点火。第三,本次探宝不可强行破坏,都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开门前先放鸟雀验明空气,进去后,不得擅自触动任何东西,以免开启机关。尔等谁是把眼,自己安排去吧!”
白御山一听,这一番部署井井有条,当真是吃盗墓这碗饭的大东家,不由得竖起大拇指对老爷子说。
“陆东家,佩服,让他们去忙,白某还有要事讨教。”
老爷子知道,这是白御山要询问如何解谜了,能不能让他相信就看这一遭了。
两人走到一个偏僻角落斥退旁人,老爷子让白御山举起火把,拿出地图和山水图来。
“白镖总请看,这是我最初得到的那副山水图,而这幅则是白春城死前手绘的地图。最初我也认为,一旦在某处看到山水图上描绘的景象便是藏宝的区域,于是在望阳峰确认这里后,便与白春城来到望云松周围开始挖宝,但从地面到山腰全部探过,都没有任何痕迹,而白春城也惨死于此,可惜了。”
“于是,我便猜测,实际上这山水图绝非单一的线索。陆某以为,线索必须宏观和微观环环相扣,而这山水图也仅仅是线索之一,那日令嫒给我说了最新的发现,铜器上多了个亭子,而我也确实发现有一处被毁了的亭子,上面有个奇怪的圡字,这分明就是蓝玉的玉字少了一横。”
“于是我猜测,望云松仅仅是最后观察点其中的一环,还必须找到另外一个,也许就是亭子,但是在望云松这里根本看不见亭子,从亭子那里也看不见望云松,都被一座山峰挡住了,这两者看似没有任何联系。”
“而我之前就感觉这月亮非常古怪,明明只有大河才能映出月亮,但这月亮却在大河以外。若是没有深意那纯粹就是为了写意,这断然不可能,山里的人告诉我,这大河有明显的丰水期与枯水期,所以,我感觉这月亮其实代表枯水期的时候,也就是说,现在丰水期,那这个月亮的位置实际上在河里。”
“于是我便在河里一边看着望云松一边走,同时,我在想能不能绕过那座山峰看到亭子,这样就构成了一条直线。果不其然,确实,在一个点上确实可以同时看见望云松和亭子,而那个位置也已经离开了大河,确实在大河旁边,这月亮可真设计的奇特。”
“最后,我才得知,那座挡住亭子的山峰叫一笔峰,而那圡字独独缺了一笔,也就是说,必须从亭子画出一笔直线来,才能确定宝藏的位置。这就印证了我的想法,而从这一条直线穿过望云松,正好视线所及就在这原身老母殿下的甘露泉洞,里面有座狐狸雕像,那里的土也确实经过翻搅。于是,我便断定是在这里,只是与白镖总有约在先,故而不敢擅自打开地宫。”
这一通解释环环相扣,又将那亭子的重要性烘托成最关键的信息,整个解释天衣无缝,直听得白御山眼睛一亮一亮,看老爷子的表情越发佩服,不住地点头,老爷子断定,他已经完全信服这个解释了。
“陆东家,你可猜测过那蓝玉的宝藏是什么?”
“实不相瞒,我也在猜测,当初我认为可能是一些讨伐北元后的战利品,但越到后面我越觉得不可能,那蓝玉绝对不缺这些金银珠宝,他回朝之后位极人臣,所得必然比那些蒙古贵族的战利品要贵重的多。况且,如果令嫒所说那带亭子的山水图来自蓝玉后人,那他应该早就有准备,能让这样的人念念不忘的,估计价值绝对远远大于那些黄白之物。”
“而且,我觉得那日本人的猜测没错,这山里直到现在都还有狐狸给山里人送宝的事情,可能真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但那些狐狸从哪里得到玛瑙?这么多年都有人进山寻矿可是要么一无所获要么惨死,我觉得,这宝藏应该不简单!”
白御山听得面红耳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陆东家,若是之前白某对你尚有怀疑,只是敬佩你的勇气和高义,那现在是彻底服气了,若是可能,白某希望与您陆家成为长久的相与,不知可否?”
“若在东北能有白镖总这样的码头,陆某求之不得。”
就在这时,负责挖掘的把眼跑过来禀报,石门已经全部露出,里面空气正常,可以进去了。
只见白御山激动地站起来拉着老爷子就走,那手上的力道就像生怕老爷子丢了一般。
两人快步来到地宫入口,小脚将火把探进去,只见这条甬道比珣玗琪地宫要宽很多,两侧石壁上全部都是地宫甬道里的那种壁画,但画的内容除了没有蓝玉补上的那几块,其余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颛顼下葬的那段。
老爷子一马当先,将白御山护在身后,煞有介事的举起火把研究起来,不时地用耳朵轻轻贴上听声,又用匕首在壁画缝隙敲敲,然后对白御山点点头,示意这里没有机关非常安全。
白御山满眼感激,连那些小脚们也纷纷拱手道谢,他俩便开始研究这些壁画,那白御山虽然对玉器一道可谓独步天下,但对这些却满眼糊涂,老爷子只能装成第一次看到,激动地边猜测边给他讲解。
“难道,颛顼真的在闾山发现了玛瑙大矿?而且,还与一只狐狸成为好友,那这狐狸岂不是妖怪?这太神奇了,说实话,诡异至极,陆东家,你怎么看?”
“白镖总,我认为壁画的内容半真半假,古人崇尚神灵,若这里真的是玛瑙大矿,也许真的与狐狸有什么机缘,你想,若是狐狸先发现这里开始做窝,然后颛顼再狩猎狐狸的时候找到,也未尝不可。但这山里的奇事不少,是不是真有这画中能与人交流生活的狐妖,我真的不敢妄断,咱们进去便知。”
几个小脚前面探路,后面的将他俩护在中间,老爷子再三叮嘱,前面若还有石门,开门后依法进行。
很快,就听得前面的小脚齐刷刷发出惊叹的声音,白御山赶紧冲过去,顿时也被惊在那里。
只见白御山和老爷子为首站在平台中间,旁边的小脚也顾不得队形,全部都在互相点起火把向下看,有胆大的顺着台阶向下走,虽然平台很高,但这么多火把的光亮,也足以让这些人看到一个大概。
“可怕啊,陆东家,我们古人何其伟大,能够在这山中开槽出如此宏伟的地宫,你看那些台阶,足有一座小山高,这密密麻麻地连接在一起,得多少人耗费多少时日才能完成,走走走,咱们一同下去,好好研究研究。”
白御山一声令下,那些小脚沿着台阶四散开去,有的走到小平台上便在石柱上插上火把,很快,地宫中就灯火通明。
白御山已经激动地浑身发抖,老爷子也装得满脸亢奋,两个人对着地宫指指点点,直到有小脚说看见地宫底部有房屋,这才快速向下赶去。
等到他俩从台阶下到底部平台的时候,就听得一阵恐惧的叫声,有小脚大喊大叫,更多的干脆对着屋里跪下磕头,老爷子一把拦住白御山,两人谨慎地走过去。
“你们这是干什么?!难道里面还有神仙不成?”
“回镖总,确。。。确实。。。里。。里。。里面有只。。。大白狐狸!”
“啊?是死是活?”
“不知道,睡着了一样,和人一样穿着衣服坐着。。。”
白御山顺手拿过一把钢刀,径直走在前面,到了屋门口,也是嘴巴大张地站在那里,老爷子也配合地全身颤抖,只是余光向四周看去。
只见黑暗中几十只黄鼠狼悄悄地爬向平台,隐藏在黑影中。现在人声鼎沸,所有的人都被屋里的白狐大帝的遗骸吸引,根本不知道那些灵物已经遍布自己的周围。
老爷子对白御山喊了两声,他才已满头大汗回过神来,狐疑地看着老爷子,想听听有什么高见。
“白镖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世间真有如此神奇的事情,这已经超过我的认知,但我觉得这白狐已经死去,这里不过是它的肉身,只是我见过高僧大德不朽不腐,但狐狸却听都没听过!”
白御山点点头向里看去,老爷子知道,他有点胆怯不敢进屋,于是自告奋勇拿着钢刀进到屋内,依旧假模假式的研究来研究去,特别是确定白狐大帝是否还活着的时候,那份谨慎让门外的人看着揪心。
终于,老爷子擦了一把汗,虚脱一般地坐在地上,对白御山点点头,示意这里没有问题了。只见白御山让小脚们守在外面,独自进到屋里,他恭恭敬敬地向白狐大帝磕了三个头,但瞬间被那些摆放着的宝石所吸引。
这可是进了白御山的道儿,只见他拿起宝石连连赞叹,眼中满是惊艳而且带着贪婪。
“陆东家,我也算鉴定玉石的行家,但这等巨大的原石还是第一次见到,而且,它们皮质如蜡,温润细腻,你看这层层纹路五彩颜色相间其中,光一闪过,就像水波流动,而且全然没有杂质。若这里真有我们猜测的矿脉,那真是无价之宝啊。”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骚乱,似乎又有什么新的发现,于是,白御山与老爷子赶紧冲出去。



第21章 招安



原来,那些小脚们举着火把打算将平台上的照明石柱都点燃,于是发现了平台边缘的人像和石盆。这一点火,便从石盆开始蔓延,平台下的机关早就被赤狐将军打开,于是一会儿功夫,整个平台下就闪起处处光明。这一照可不得了,那玛瑙矿反射着璀璨的光亮顿时引起一阵惊呼。
白御山被这美轮美奂的宝石光芒吸引地直失了神,他拉着老爷子的手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老爷子也赶紧恭维道。
“白镖总,若不是令嫒给的最新线索,咱们哪里能发现这无价的矿脉。我看,别等军队过来了,咱们先动手开挖,否则军队一道,断然没有咱们的事情了。”
“正是,正是,我也有此意,这就安排!”
那白御山本就是见了好玉走不动路的人,不管是日本人来还是军队来,肯定要先挖个墙角给自己捞私活。他与老爷子约定将能带走的宝石通通先在地宫外掩埋起来,日后再平分。
于是,他安排小脚们找绳索卸筐子,又每人配上铁铲之类的工具,除了负责在外把风联络的人,其他尽数下到深渊里的采石区,这就要大干一场。
那些小脚也是挖宝心切,一个个跃跃欲试,白御山为了调动积极性,大声许诺,今天来的兄弟们回去都有一份大大的打赏,这下可瞬间士气高涨,带队的把眼便吼叫着去安排了。
白御山回头对老爷子拱拱手,极尽拉拢之能事,还大叹可惜,要不是老爷子已经完婚,恨不得将白柳许配给他,让这两家在相与之上再亲上加亲。
老爷子暗自发笑,能不能成为相与还得看这最后来的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若是那日本人先到,你白御山就是以你家传本事相传也不答应。
就这样,在与白御山汇合后两个时辰,所谓的探宝也就变成了采矿,那些小脚哪里会分辨,只要能弄下的通通送上来,白御山则根本不管好坏,尽数安排人在地宫外找地方掩埋,自己不停在平台上转悠,恨不得时间就此停止,能让他把这硕大的矿脉尽数挖完,那份贪婪哪有一丝一毫的大师风范。
老爷子则干脆找了根石柱靠着养神,他知道,一会儿到底哪一波人来这里,才是最后的重头戏,日本人要来的事情是白御山说的,但白春城的信里却说白御山和日本人勾结,还有军队可以来,但真真假假根本无法判定。
而且,自己就算已经送信给报纸,但那些人能否前来也无法掌控。而军队更是无法预料,白春城如果真的与军队有联系,最多告诉他们见信号赶去死人湾,但现在这里是甘露湾,白春城死了的消息军队不可能不知道,但自己也断不可能冒险与军队接触。
唉,说到底,自己还是孤身一人,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力量,暂且休息,听天由命吧。
突然,一个小脚从地宫门冲进来,在平台上大喊,说大小姐带人过了岔口山,很快就要到这里了。
那白御山明显紧张起来,迅速安排小脚全部上来,撤去绳索收拾现场,将这里清理得就像刚进来一样,老爷子赶紧询问是不是军队到了。
可那白御山只是一言不发地点点头,整理下衣服便向地宫平台走去。老爷子刚想上去追问,就听见白御山一声拿下,那些小脚齐刷刷冲上来用钢刀架在老爷子脖子上。
“陆东家,原谅白某说谎了,大日本帝国的势力太大,我违背不了,也是无奈,方才我已经明着暗着点拨于你,希望你我合作。眼下时局,若真能我俩联手,还可以给后人留下些好东西,否则,都会尽数归于那些日本人。你暂且休息,好好想想,血染杀场是英雄,能屈能伸更是英雄!”
老爷子闭上眼睛,恨不得现在就能手刃这卖国贼,可是为了能够彻底贯彻计划,还得要把戏演下去。他装作很悲壮无奈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似乎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那白御山一看,老爷子不恼不怒,只是一副彻底失望的颓废模样,他感觉老爷子这是同样感觉时局艰难心生悲凉,但都是聪明人,换个角度来想,民族大义这东西太沉重,那张作霖这几年想摆脱日本人的控制都那么困难,更何况两个吃死人饭的土贼。
在白御山看来,他是真欣赏老爷子,而且,若是两人能合作,对日本人阳奉阴违,借助他们的势力大开方便之门,一来吃自己的本家饭不愁富贵,同时还能保全一些老祖宗的好东西,这也是爱国。他认为,这对于自己和老爷子这样早就没了底线的行当人来说,已经非常难得了。
他感觉老爷子已经心动,便干脆折了回来。
“陆东家,咱们两人,说的敞亮叫东家、镖总,说的难听就他妈的是刨地鼠死人贼,你就算学富五车身怀绝技又怎样,难道还能拉起一支军队与那日本人和军阀干仗不成?白某在东北土生土长,从俄国人到日本人,从张作霖到郭松龄,动荡了几十年,一边说为了东北和平,一边说为了民族大义,又怎么样?那日本人也没有滥杀中国人,张作霖也没有坚决反日,就算是这几年新建铁路,建设学校,组建工厂,大有排日的架势,但说白了,还不是为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否则,他为何屠杀革命党人,为何反对共和?去年郭松龄都打到锦州直奔奉天了,他怎么不反日了?又是日本外务省帮着警告,又是关东军增兵,硬是弄得日本人穿着中国军队的衣服帮他打仗,这算什么?”
“所以,我算看透了,咱们这些渺小的人,抗不过任何大势力,不管是哪一方。如果宁死不从,那这家业,这孩子亲人,可都是老祖宗传下的血脉,难道就不要了?上了断头台那是必须得死,咱既然可以不上,而且又都是手段眼光高明之辈,何不在乱中取利,也好给咱们国家留下些好东西。陆东家祥参啊!”
老爷子心想,好你个白御山,这话术招招句句环环相扣,整个一套从“灰字口”入,把这世道和人心演绎成黑暗与无奈,然后再当个悲壮英雄,猛一听好像还委曲求全做了什么忍辱负重的大义之事呢。
罢了,罢了,我陆云灵也本是个无力之人,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既然我的目标就是故意放弃这个地宫达到目的,其它的都不重要,至于那些民族大义、善恶本质这样的问题,也懒得去争辩。就说自己,掘了那么多别人的祖坟,手上人命也挂了几单,自己到底是黑是白?盗亦有道,那都是自欺欺人的安慰之词罢了。我只知道当下,老子就是个盗墓贼,但是当下我要保住珣玗琪的秘密,除此以外都是废物!
想罢,老爷子抬头看着白御山,狠狠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白镖总真不愧是过来人,看事情能够如此通透,这一番诛心的话真叫陆某醒了那妄作青天的痴梦。我本就是一个污人,而且力量卑微,还妄想什么大义之事,真不如白镖总教训的那样,忍辱负重也罢,顺其自然也罢,只要这生命和手段在,能留下一些好东西,这才是当做之事,陆某明白了。”
“唉,老弟啊,为兄就害怕你那年轻人的血性上来非要拼个你死我活,这寡不敌众若是折在这里,可真真不值啊。稍安勿躁,等日本人到了,为兄给他们举荐老弟,定保老弟安然无恙,现在暂且委屈一下。”
老爷子嘴上连连称是,心里却骂,好你个白御山,当真滑头,你还是不肯轻易相信啊,而且你自己也想把戏做足。一来给日本人表忠心,没有私通他人,二来争取个举荐的功劳,最后我还要落下个得你救命的恩情,左右两边都得利,难怪这些年你混的顺风顺水,这心思真可谓是蜂窝煤,黑心眼真多!
果不其然,一会儿白柳出现在地宫入口,一进来本想先对白御山行礼,却被这地宫景象深深地惊在那里。这时候跟进来三个日本人,全身野外装束,后面陆续出现十个身穿制服的人,看样子是日本警察部队。
只见白御山赶紧迎上去,那三个日本人看样子与白御山年龄相仿,一看就是学究的气质。两边很有礼貌地互相鞠躬问候,老爷子听到他们竟然会说中国话,看来在中国呆的时间不短了,他们对着地宫深深地鞠了一躬,似乎在表达对这个宏伟奇迹的赞叹和敬仰。
这时候老爷子还被捆着,就看白御山对自己这边指指点点,还不时地竖起大拇指,那三个日本人也笑着点点头,其中一个安排另外两人先拍照,自己和白御山便带着那些日本警察走向台阶。
“老弟,我来给你引荐,这位滨田教授,便是大日本帝国赫赫有名的考古大师,也是帝国东京大学考古院的院长。他非常醉心中国文化和历史,所以一直筹备成立新的考古机构,我向他郑重推荐了老弟,希望老弟把聪明才智贡献出来,促进中日两国的考古事业大发展。”
那滨田教授身材笔直,大背头,皱眉凸眼,法令深长嘴角下咧,一副刻板的面容,只见他对老爷子鞠躬说道。
“陆东家,听白镖总说,你独自解谜找到宝藏,而且精通地下机关,我衷心希望你能加入我的考古事业,让中华文明的光芒照向全世界,拜托了!”
白御山一听,赶紧亲自给老爷子松绑,他冲老爷子挤眉弄眼,老爷子自然从善如流,对滨田教授回礼。
“滨田教授,中国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若是陆某有幸加入阁下的考古事业,定当倾尽全力,效犬马之劳。”
滨田满意地点点头,便走向石屋,白御山和老爷子赶紧跟在后面,当看见白狐大帝遗骸的时候,滨田双眼放光,赶紧在门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爷子很吃惊,滨田这个日本人,而且还是科学工作者,怎么对狐妖这些玄幻之事也如此迷信?
“陆东家有所不知,在日本,狐妖也是家喻户晓。你可知道,中国神话中的九尾狐一共在人类历史上现世了四次,中国的大禹、商纣王、印度的孔雀王朝,最后它逃到了日本,终于被封印在杀生石里。那块石头到现在还是个凶石,任何生物靠近都会死亡。现在我们面前这尊狐妖遗骸,如果真如壁画所述可以追溯到几千年前,那这何尝不是超自然力量的证据。我虽然相信科学,但我相信有很多现象科学还很有局限性,所以,我敬畏它们。”
说完,滨田竟然没有走进屋内,而是跟着白御山走向平台边缘。但那些日本警察已经被他安排把守在石屋门口,谁也不让进去。
“天啊,都说闾山有玛瑙大矿,可是谁也没有找到,原来都找错了地方,这条矿脉必须通通归大日本帝国!”
就在白御山点头附和的时候,就听见一阵骚乱,那把守在石屋门口的日本警察全部发疯一样地跪地磕头。



第22章 离别



突然地一阵骚乱,引得老爷子三人赶紧过去查看,只见那些日本警察一个个跪在地上不停地对着屋里磕头,嘴里喊着日本话,老爷子知道,那是神的意思。而白柳在平台上听见底下的骚乱,也赶紧带人冲下来。
滨田顿时眉头大皱,这个场景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过去派来调查的人不是发疯就是惨死,嘴里都喊着什么神啊之类的魔障语言,如今自己亲自过来竟然也出现这样的事情,
就听他一声大吼,冲过去对着一个日本警察劈手就是一耳光,可是,那家伙嘴角都流出血来也不管不顾。滨田径直冲向屋里,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力量能够如此摄人魂魄,白御山拉着老爷子也赶紧跟了过去。
这不看还好,只见白狐大帝睁开双目满眼怒火,全身一阵关节活动的声音,那本来安详的面孔顿时变得凶神恶煞,紧闭的嘴唇上缩露出牙床,双爪用力打开,弓着腰就活了起来,前爪一扑后腿蹬地,就从屋内飞蹿出来,径直扑倒一个日本警察,在脖颈上就是一口。
那人在獠牙下拼命挣扎,可是,白狐大帝硬不松口,起伏着肚子在吸血,一双眼睛微闭着,沉睡了那么久,对血液的渴望彻底爆发。
滨田赶紧从一个日本警察手里抢过枪,对着白狐大帝就是几枪,可是,那子弹只是给它的白色毛皮增加了几处红色点缀,全然无法伤害到它。
这时候,就听白狐大帝仰天长啸一声,从平台底下传来一阵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逐渐开始汇聚,等到那如行军般的声响临近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刚赶到的白柳更是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原来,从那平台边缘处密密麻麻爬上来各种虫子。
白御山恐惧地回头看着老爷子,老爷子只得无奈地点点头,那眼神中的恐惧和身体的颤抖,让白御山明白了,这就是白春城殒命那晚遭受的境遇。
所有人已经慌乱,白狐大帝刚才的遗骸就连考古大师滨田都敬畏有加,更何况这些本就迷信的普通人,不管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对神灵妖怪的恐惧自古都深入骨髓,而眼前竟然就活生生地在上演着一幕,一只巨大的白狐在中间撕咬喝血,关键是它刚才还是一具死亡了千年的遗骸。
但现在除了狐妖,又突然出现这些密密麻麻的虫子,这密集感绝非一般人能够承受。
只见虫子中有些竟然开始飞起来,成群地在上空集结,又一阵声音传来,从地宫入口的平台上,一群群老鼠沿着台阶开始向下俯冲。它们全部向着点燃火把的石柱爬去,一个落一个,最先进去的用身体去撞击那些火把,一会儿就烧死了,可是,这丝毫没有让后面的老鼠产生恐惧感,它们前仆后继地向火把冲去。
几下功夫,那石柱顶的石盆里,火光就变得星星点点,一群老鼠的尸体落在石盆里,那刺鼻的皮毛和烤肉味道蔓延开来,白柳这样的女人早已经吐得七荤八素。
渐渐地,地宫迅速变暗,所有人开始崩溃,滨田声嘶力竭地命令人们镇静,可是,哪里还有谁能听他的话,都从最初呆呆地被吓住,到现在只想赶快四散保命,可是,那些老鼠源源不绝地在台阶上爬,哪里有人敢穿过去。
而底部平台上,白狐大帝吸干那人鲜血后,眼睛也彻底变成血红,它扭头就盯着滨田看,那滨田真是出入于死人墓地的老把式,估计奇幻诡异的事情也见得多了,竟然向着白狐大帝就冲过去。
可是,白狐大帝张开大嘴一声怒吼,那些虫子齐齐地爬向滨田,另外两个日本人赶紧冲过去想保护他,可是,那飞虫从上空直接扑了过来。
顿时,他们就被飞虫覆盖住,那些虫子扒上去就不再起飞,不管他俩用手拍还是在地上滚,哪怕第一批虫子被碾压成黄汁,只要一露出空挡,其他的飞虫马上补充过去。而滨田根本顾不上他俩,那些蝎子、蜈蚣、毛毛虫早就爬上了他的身子,他大喊着白御山,可是,他哪里知道,白御山已经近乎晕厥过去。
因为他看见那两个日本人的脸上已经全然没有了人的模样,飞虫一扒上去,翅膀就收回壳内,然后用前齿咬住皮肉,口器里流出黄色的浓汁,那些浓汁很快就把皮肉腐蚀成一个洞。
它们再把头钻进去,继续这样分泌,直到整个身子都钻进去,而那俩人用手拍碎的虫子,那些黄汁喷出来,更是腐蚀一片,被溅到的皮肤就像水泡一样鼓起。
白御山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日本人不再动弹,这些飞虫才彻底离开,又开始扑向别人。像白御山这样的人,杀人肯定干过,死尸也没少见,估计白春城的惨样子他也研究过,可是,现在那两具尸体根本不是那种皮肉尽毁的尸体,整个裸露出来的肉体上,分布着一个个规则的密洞,就好像有计划地实施,一个挨着一个,强酸早就将烂开的皮肉边缘灼死,全然一个蜂巢的模样。
等白御山想起赶紧拉着白柳逃走的时候,滨田已经不动了,那些老鼠早就从台阶上冲下来,在滨田的身上享受着虫子的盛宴,而四散逃窜的虫子又开始朝其他人爬去,整个地宫中只剩下恐惧的叫声,还有呆呆等死的傻子。
“快跑,老鼠不在台阶上了!”
老爷子冲着白御山吼道,可是,白御山哪里还能找到白柳,一个本来活脱脱的美丽女人,如今只剩下半裸的尸体,那面容早就成了一堆烂肉,丹凤眼已经成为两个黑窟窿,乳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孔洞。老鼠啃食过后,肚皮大开,白御山抱着白柳的尸体已经魔障,拼命地把肠子往肚里塞,嘴巴里只是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老爷子冲过去就给了白御山两个耳光,顿时让他清醒过来,他猛猛地摇摇头,抱起白柳的尸体就跟着老爷子向台阶上冲。
可是这时,那白狐大帝直冲过来,白御山一看还没来得及提醒老爷子,那庞大的身躯就张嘴咬了上来,老爷子一个晃身躲避,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去。
而那白狐大帝也差点没有刹住速度,前爪已经冲下台阶,就听到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它扣住台阶侧面支撑住自己。
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人,乘着这个档口,他俩赶紧飞奔,半路上老爷子回头瞄了一眼,发现白狐大帝没有追上来,只是重新奔回平台。
他俩带着白柳的尸体一路冲出地宫入口,齐刷刷摔在地上,白御山还算有点道义,带着老爷子就向马匹冲去。老爷子帮着将白柳尸体简单地捆在马上,撑起白御山让他上马。
“白镖总快走,不知此事如此凶险,我也逃了,各自保重吧!”
那白御山只顾得点点头,什么都不管就拼命抽马而去。老爷子也骑上马,看着白御山已经远去,便找来那些还没有运进地宫的柴火木棍,在地宫入口处支起几丛,然后把它们全部点着,看着这熊熊大火烧了起来,便跟在一只棕毛狐狸身后,去了山的另一侧。
下了马,老爷子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子,那马儿迅速向着远处跑去。直到这时候,老爷子才发现,早已经艳阳天了,他赶紧跟随棕毛狐狸爬到半山腰,从一个洞口钻进去,这洞真是太小了,完全就是狐狸的身躯宽度,要不是赤狐将军是个大块头,估计自己都会被卡在里面。
顺着洞穴一直爬,那股狐臭熏得老爷子直想吐,终于沿着洞穴一路向上,来到了一个满是乱石的地方,原来这里在平台的对面,地宫里发生的事情尽收眼底,而赤狐将军早已守在了这里。
从这里看下去,只见平台上的人,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拼命在自己身上拍打,有的躺在地上挣扎抽搐,但他们身上一丝伤口都没有。
只听得赤狐将军对着地宫里一声长啸,从屋里和平台角落中窜出几只黄鼠狼,迅速从平台边缘隐匿到黑暗中。
渐渐地,那些人也逐步苏醒过来,一个个呆呆地看着周围,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一样,有的在那里抱头痛哭。
滨田也醒了,他一个猛子坐起来,迅速摸摸自己身上,踉踉跄跄地爬到另外两个日本人身边,用力晃醒他们,可是,他俩只剩下目光呆滞嘴流口水,傻傻地愣在那里。
那些跟随白御山过来挖宝的小脚们,苏醒后赶紧寻找自己的镖总和大小姐,可是,他们发现这两人根本不在地宫里。于是,哪里还管什么大日本帝国的人,全部互相搀扶着就往地宫外冲,但那洞口的大火还没有熄灭,整个甬道里都是烟雾,绝望的他们只得退回来,全部蜷缩在入口平台上。
那滨田已经跟发疯一样,抄起火把就要烧了石屋,可是那些还有意识的日本警察,全部跪在石屋门口,对着滨田磕头,有的更打算去抢夺滨田的火把,那意思就是再不要招惹白狐大帝了。
如今,整个地宫里只剩下滨田一人声嘶力竭地咒骂,就在这时,地宫平台上一阵嚷嚷,那些小脚们顿时慌张起来。
原来,一队中国士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军官摸样的人,身后还跟着几名记者,那些士兵押着白御山和白柳,估计他俩苏醒后发现有蹊跷赶紧回来,不成想竟钻进了军队的口袋。
那些士兵进来后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那些小脚羁押,然后那个军官指向平台下的台阶,一声令下,士兵们全部散开戒严,老爷子一数,好嘛,足足七十多号人,如果外面还有负责警卫的,那这次可是出了一个连的兵力。
控制住入口,那军官带着一队士兵直接下到平台,将那些日本警察尽数捆住,滨田一看,火冒三丈地冲过来就喊。
“我是大日本帝国的考古专家,这里是我们发现的,我们有权力对这里进行研究和发掘!”
那军官根本不管他喊什么,走到石屋门口看到白狐大帝的遗骸不由得吃了一惊,又站在平台边缘看了看矿脉,嘴角一声冷笑。
“大帅说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中国的,你们无权霸占,要研究可以,但是这里的一切都属于中国!”
刚说完,那几个记者就对着滨田和那些日本警察照相,滨田赶紧捂住脸,恶狠狠地要求放开日本警察,他们要去找领事馆交涉这件事。
“等到了锦州,给我先说清楚,然后你们才可以走!全部押走,留下一个班守住这里,记者们可以在这里拍照,迅速通知东北大学考古学院火速赶过来接手。”
“不行,我可以把那些矿脉给你们,但是这遗骸我们必须拿走研究,这股力量属于大日本帝国!”
那军官明显被激怒了,咬着牙对滨田一字一句地吼道。
“我再说一遍,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中国的,包括这具遗骸,甚至包括这里的鬼和神!”
说完他一挥手,扭头走了。
老爷子长舒了一口气,结束了,这里终于还是留给了中国人,但愿白狐大帝的遗骸能够得到妥善保管,有朝一日重回闾山,那时候,不用再长眠地宫,就在白帝庙日夜接受供养。
柳暗花明后,老爷子和赤狐从洞里爬出来,重新走入死人湾,现在已经快傍晚了,死人湾里依旧迷雾重重,但却代表这个秘密依旧被保护了下来。
老爷子在望云松下取出包袱,赤狐将他送到死人湾入口处,对着老爷子双爪前扑,老爷子则深深一鞠躬,起身时,赤狐已经消失在迷雾中,它还要继续守护着大山和那最终的秘密。
天刚黑,老爷子走到村子口却没有进去,这短短十几天,不想发生了如此多的变故,这趟旅行太过离奇,那个秘密终归现在只有自己知道,如果见到李勤一家,该怎样向他们解释呢?
也罢,既然要保守秘密,就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更何况,让山里人继续安宁地生活在信仰中,这一定也是白狐大帝的夙愿,而且,现在自己虽然化名,但也依旧是牵扯之人,何苦连累李家,那些书箱里的银元就留给他们,权当感谢吧。
可是,白春城,人生总有无法实现的遗愿,你那落叶归根的乡愁,可能注定要留在东北了。
想罢,老爷子对着李家的方向拱手一辑,背起包袱大踏步地下山去了。
第二天,作为张作霖在奉天创办的反日先锋报纸《东三省时报》头版大标题写道《锦州挫败日本盗掘阴谋—闾山发现上古地宫与不朽巨狐》,时间是1926年5月2日。
“爷爷,那你后来再回去看过那个珣玗琪矿脉吗?”
“我发誓再不回去了,那种宝物,看一眼可以忍住,看多了就想占为己有咯。”
“来,搭把手,咱们把最后的几根绳索卸了。”
“爷爷,这些个宝贝,你觉得值多少钱?”
老爷子摇摇头。
“在我看来,能换钱的就那么几样,因为不显山不露水,大多数都还是留着当自家宝贝吧。”
“啊?为什么?要全部换钱,那就成富翁了。”
“做你的美梦去吧,瓜蛋子,有些钱拿了就会要命,有些东西一旦现世就会引来危险,别说这国家会不会允许买卖,就说那些买家销方,他们会不会盯上?你以为解放这么多年,就太平了?看看49年以后发生了多少事,就盗墓走私这个行当,从周恩来开始,严打了多少次,有些冥器都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一旦出现,国家来要,你给不给?”
“而且,你还要解释这东西的来历,如果从一件东西牵扯出更多事情,你还能安生?那些买方销方如今被打压的近乎销声匿迹,更多早做打算的都去了香港台湾,你看那老八做的风生水起,但你现在哪有自己的势力,单这走私出境就必须用自己的链子做。”
“所以,缺钱了就捡些佛像啊,金器啊什么的去卖,这钱也不少,其他的,留着最好,也算咱家的传家宝,我让你多读书你不听,以后玲珑回来了,让他帮你参详。”
“好的,其实我看到这些宝贝,有些觉得就是个黄金饰品,但有些真是看着喜欢,就说刚才那个金玺,做工、质地和那股子磁场,我才不舍得拿去换钱,我和妹子以后也要做个您说的买家!”
“哈哈哈,好样的,我骨子里那份对冥器的喜爱,不是因为他们能换钱,而是因为这都代表了久远的历史,看来,我这血脉算是留给你咯。”
“爷爷,那《道德真经》呢?”
“送人了,在南边的时候给你李爷爷了,那个仙风道骨的傻老头。”
等矿渣讲述完,我俩已经每人半瓶多酒下肚了,可全然没有醉意,他是陷在回忆里出不来,我是被老爷子的传奇经历刺激得热血沸腾。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爷爷走后,我把密室里那些危险的东西都处理了,最后我才知道,那间密室其实是他从上面的一个孤坟挖下去修的,否则,那些材料根本不可能在那条窄洞里通过,我就把那孤坟彻底修缮了一遍。然后把那些宝贝都搬到了炕下,那些机关也都拆了。”
“爷爷说的对,人总要对历史有所敬畏,不能把历史积淀和文化传承用钱财衡量,所以,我只是把其中那些黄金和宝石卖了,都是些没价值的东西。”
“那你也不能把剩下的全放在屋里啊,这可是隐患。”
“没错,后来我左思右想联系了八叔,改革开放了嘛,他老人家就在广州置地投资当起了爱国商人,他帮着把东西都运到了南边,有他的势力罩着,那些宝贝才安全。”
“所以,我计划年底去八叔那里好好学习学习,然后自己开个古董店,和八叔做买卖。”
“哈哈哈,您老人家这是升级换代了吗?再不盗墓了?”
“老韩,你个孙子别招我,说实话,我想呢,听爷爷讲那些故事,真叫一个刺激,但咱这不是再没手艺传下来嘛,而且,爷爷说的没错,现在不能做这个了,装成古董商那是合法,刨人家祖坟,哪天就真被打头了。”
“玲珑到现在知道吗?”
“知道,爷爷去世后我就告诉她了,你别说,这丫头倒是气魄大,听完只是点点头没啥反应,我吐沫星子乱飞,可人家就是很平静,然后看了看那些宝贝,和我约定,若要变卖必须经过她的眼,我问为啥,她说从小爷爷教读书的时候告诉他的。”
“我靠,她知道?”
“你说我爷爷可怕不?他看出玲珑对读书记史有着过人的天赋,所以,单独给她上课的时候就当成历史故事潜移默化地灌输给她了。”
哎呦,还真是士隔三日刮目相看啊,这次得见见玲珑,看看这傻胖妞变成了啥样子,听矿渣这家伙的描述,整个一副女当家的感觉嘛。



第3卷 走阴人





第1章 失眠最危险



“老韩,你明天打算干啥?不会还要去灵堂吧?”
“不去了,我想去看看太姥姥,听说她老人家已经97岁了,当年要不是她,我就折在村里了。”
“得去,得去,我陪你!那老太太现在还硬朗,就是几乎啥也听不见了,但还是每天坐在池塘边,也不说话,就是看着孩子们玩。唉,要不是她老人家,你那次还真玄!”
说起那年发生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开始喜欢上玄学的事物,而后面发生的一系列冒险,如今想想,这便是缘由。
小学六年级,我第二次回老家,父母都不在身边,说是让我锻炼锻炼独立性,于是,我住到了二伯家。
他家是在老地基上新建的,没有大伯家那种老宅子特有的阴郁,加上大儿子跑买卖赚了点钱,所以房子修得敞亮,白浆刷墙水泥糊地,一开灯天花板亮亮堂堂,住在这里心里不害怕。
二伯解放前练过武术,后来当了地下党,战斗中受过伤,腿走起来有点瘸,整天骑个二八自行车下地干活。我住在主房东侧卧室,旁边就是院墙,农村晚上常断电,要是家里聚会或者来重要客人也只能点蜡烛,若是清闲无事就干脆黑着灯睡了。
那天就是清闲日,正唠嗑呢停电了,二伯打着手电送我回东卧,那时我早就一个人睡习惯了,道别二伯后便昏昏睡去。不想半夜三点突然醒来,翻来覆去睡不着,依旧没电黑灯瞎火的。窗户外面倒是明亮皎洁,树木在院外看的清晰,安安静静。
当时不知道对于属狗的人来说三点是个阴阳坎儿,古话说“属狗之人寅时不醒”,意思是属狗的人阴阳感强烈,而夜里寅时是鬼门关敲钟关门的时候,随后的时间太阳即将升起,公鸡一打鸣这鬼门关就彻底闭上了,所以,这个点钟身弱、属狗、黄发者最易见鬼。
我那时对此一无所知,睡不着索性看着窗外,突然,周身发抖动弹不得,耳朵嗡嗡作响,就看见一个白衣人走到窗前,然后转身对着窗户,长发垂下,面部模糊,说是白衣其实就是个白色人形,悄无声息,没有步频。
但这东卧旁是高院墙,又紧挨着偏房,狭窄的道里断不可能走出个人来。
我顿时觉得混身冰凉,但不敢出声,渐渐头脑昏沉睡死过去。直到转天中午才被二伯叫醒,还埋怨我,这农村讲究早起早睡,早起打扫院落,喂鸡做饭,收拾停当下地干活,要是睡到中午,一天就等于耽误了。
我不敢告诉二伯发生了什么,只是认错敷衍着,用过午饭后竟依旧头昏迷糊,乘二伯出门走动,又睡了过去,这一睡就到了日落。
傍晚矿渣过来找我玩,我依旧全身无力,干脆推说感冒也就散了。晚饭后二伯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可能是着凉不碍事,索性回房继续睡去。就这样昏昏沉沉过了三天,二伯终于坐不住了,着凉感冒也没个症状,不发烧,不咳嗽,饭量不减就是睡不醒。
在二伯的逼问下,我描述了那晚的经历,他噌的站起来,叫来二姐和大娘,几个人一致认为,这娃娃被鬼吓了,魂丢了得叫魂儿。
我接触玄学也就是从叫魂开始的,众所周知,人分魂和魄,魄归于肉体,魂归于精神,但魂又有三,魄又有七,也就是三魂七魄,魂是整个生命的灵性部分,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而魄属阴下沉为实体,分为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人死后七魄先散,然后三魂再离身,最后天魂进入轮回,魄则随着肉体腐烂彻底消亡。
古人认为得病之人进入中阴状态,就是魂离开了身体,需要药物或者法事召唤归位,最早在《楚辞》中的《招魂》篇里有记载。而后来发现,不单单病重之人魂会离身而去,这小孩子受到惊吓也会离魂,表现为整日昏昏沉沉,嗜睡不醒,没精打采,甚至口出乱语。
这倒是和了我的症状,大娘年岁过七十,听完我的讲述后连连摇头,说被鬼惊吓了,魂离体后会迷路,不知道目的地,也不知道归位,而时间不能久,超过七七四十九天也就彻底忘了本家,成为游荡的残魂。
大娘在农村土生土长,周围有哪些玄学术士了然于胸,在她看来,遇鬼丢魂虽然难,但毕竟在农村不算大事,总比仙家缠身、冤鬼附身简单,于是亲自带着我出了门。
寻着小道不远就是村北,有户人家,土坯房子,勉强一个小院,一看就不富裕。开门的是个壮汉,一米八的样子,大方脸杏圆眼络腮胡,穿着背心,两个膀子疙瘩肉,说话似洪钟。
大娘说了来由,壮汉便让进门。
这壮汉名叫邱准,爷爷辈儿才搬来村里,大娘叫我喊哥。
邱准仔细端详了我一会儿,便去了里屋,我坐在炕上听大娘与邱准媳妇聊天,原来前几天旁村死了个人,邱准有去瞧过,回来直摇头说邪性。
那家人有间老宅,荒废了很多年,现在有钱了决定盖新房,不想动工的时候砸了老墙,竟跑出许多条蛇,密密麻麻的,都是农村的那种草蛇。
本家也没多想,蛇在农村毕竟是常见物。谁知正赶着赶着,墙洞里窜出一条大蟒,足有大臂那么粗,见了一众工人也不害怕,昂着头吐着信子,周身白色有点花纹。农村人大多迷信,管这种身形巨大,周身白色的长虫叫蛇仙,于是都站着不敢上前,众人与大蟒就这么面对面僵持着。
本家倒是胆儿大,抡起铁锹就要过去,众人赶忙拦着,年龄大的工人懂老理儿,这荒废的老宅子多没人气,时间久了就有灵性动物住进来,白天觅食晚上炼丹,这大蟒必定是有了道行的灵物。现在推倒老墙就是动了它的巢穴,看那大蟒丝毫不害怕的样子,肯定不愿轻易挪窝,这得做法恭送。
本家年纪轻轻根本不信,加上媳妇撺掇,干脆换了镐头就抡,这就把大蟒砸穿了。听那些工人描述,大蟒被镐头砸伤的时候也没有扑人,只是调头打算离开,饶是那本家心狠,追着大蟒刀棍齐上干脆弄死了,工人们劝也劝不住,老天尚有好生之德,本家何必如此残忍。
大蟒死了,那就继续干活呗,有好心的工人把大蟒尸体拖走,寻个无人的荒地埋了。不想晚上本家就出事了,发烧呕吐,寻了医生吃过药,后半夜竟开始全身发痒,用手一挠就一道口子,而且奇痒难忍,这不多时候身上就没了完肤,像一条条蛇在身上缠着。
家里人赶紧给他抹上疮药,可是竟开始脱皮,就像纸一样一层层剥落,问本家疼不疼,竟也不疼,就是钻心的痒,说痒在肉里在骨头里,医生也没办法,旁人都说是蛇仙过来报复,那蹩脚媳妇没辙,于是跑来找邱准。
邱准跑去一看,怎一个惨啊,这本家全身粉透,裸着躺在床上,家里人用绳子绑着不让他挠,他流着泪胡言乱语,活脱脱一个只有肉没有皮的怪物。
邱准吓坏了,问清事由后竟也摇了摇头,蛇仙索命,已经救不活了。而且,在粉嫩的肉里,有条蛇影在窜,指了指本家让众人看,众人无不惊呆,一条白色长蛇越来越清楚,沿着四肢和躯干窜来窜去,被绑的本家已经没有人语,只是挣扎着想挠自己,身上被绳子勒的都是血迹。
家里人又是磕头又是道歉,有的烧纸有的上香,好话说尽那白蛇就是不离开,终于公鸡打鸣,本家彻底没气儿一命呜呼,那白蛇也无影无踪,只留下赤裸粉嫩的一具尸体。
邱准说这是报应,那大蟒不知活了多久,竟生得如此身形,后来住进老宅坐窝,一心修仙羽化,不想老窝被破,与众人对峙本不想杀人,这动物有了灵性也就有了智慧有了慈悲,被本家砸伤后干脆选择逃走。可是本家竟追着夺命,肉身一没就得重入轮回,这多少年的道行也就没了,于是在天明之前过来报复索命,任你哭喊道歉,也比不得这仇恨的心。
我在一旁听着也是惊心动魄,想想那场景就全身起鸡皮疙瘩。正唠着邱准从里屋出来,拿了几样东西,有香炉、黄纸、桃木。
邱准摸了摸我的头,示意我坐好,然后问了我的生辰八字,用毛笔写在黄纸上。
“孩子,不用怕,你是被过路鬼吓着了,无冤无仇,人家不是索命,只是你的魂跟着走了。一会儿我给你叫魂,不管你感觉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我点点头,可是内心还是忐忑,大娘拍拍我就随邱准媳妇出了屋。
就见他在炕下用桃木画了个十字,然后盘腿坐下,把香炉放在十字中心,点火烧了黄纸留在香炉里,嘴里开始念叨。
“十方世界有众神,听我祷告应我求,生辰八字已告知,迷路游魂要归家。”
接着就是一段听不懂的咒语,约莫三遍之后,便没了言语,甚至呼吸都听不见了,我不敢出身询问,只是看着眼前这壮汉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正端详着,只见他猛地站起来,弯腰在十字上捞,似乎抱着什么,从我头上灌下。
七月份的大热天,我却感到一股强烈的冷气,比那冰箱里的温度还低,这气团就在我身上从头到脚包裹着,但那天灵盖却是火热,似乎有股东西往里钻,脑袋里说不出的感觉,像做梦一样,从小到大一幅幅画面近在眼前,仿佛过了多少年光景。
突然一个机灵,依旧是这间屋子,邱准依旧站在我面前,但浑身舒畅,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已荡然无存,我还在炕上回味那种神奇的感觉,邱准已经把大娘叫进来了。
“这孩子的魂走的远,一直跟着那过路鬼,我叫它也不理我,我就干脆把它抓回来了,这孩子与那过路鬼肯定有缘,否则这魂不会一直粘着它。魂丢了一般只是迷路,喊一喊就知道本家在哪,可是这孩子的魂不想回家。”
大娘也是疑惑,活了这么多年,家里孩子也有丢魂的,可是听到这个说法还是头一遭,这不愿意回家,难道还打算跑不成?
邱准继续解释道:“没错,魂儿自己有意识,而且这孩子体质敏感,倒是个修行的好胚子。这次我是强行把魂抓回来,您得观察观察,如果过了今晚不再昏沉嗜睡那就无妨,如果明天睡起来依旧昏沉,那必定是又去寻那过路鬼了。若是那样我也没办法,毕竟没有与鬼打交道的本事。”
我看大娘神色凝重,也听得真切,小孩子不明就里,好在现在舒服了,高高兴兴道了谢就随大娘出了邱准家。
走在农村小道上,大娘拉着我的手,我可以感觉到她心事重重。但我现在毕竟活蹦乱跳的,二伯看了也很高兴,抱着我亲了又亲。大娘倒是没有多说什么,送下我便回去了。
天也晚了,二伯不放心我一个人睡,就让我和他同炕而眠。我睡在炕东头,二伯睡西头,道了晚安一会儿就睡着了。
谁知半夜我被魇住了,身体动不了,嘴巴喊不出,但眼睛却可以看清楚事物。自从那夜看到鬼魂后我已经不敢再瞧窗户,可是就感觉窗外有什么东西,越不敢就越想看,结果,这一看,真叫哭死的心都有。
空中确实有一轮明月,大的出奇,但是这月光却很诡异,独独映射在院子里,那院子周围的高大树木看不见了,甚至连邻居院墙露出的谷子也消失了。除了月亮和院子外一片漆黑,说是漆黑,其实就是纯粹的黑暗,似乎这个世界没有了旁物,只有这座院子,就像一个漂浮在黑暗中的孤岛。
映着月光,我赫然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小孩儿,背对着我,穿一身古代的衣服,就像电视里的童子一样,也看不清是什么颜色,而顺着他的方向,不远处有个白色的人形,似乎两者在对望。
我心里一惊,那人形看上去不就是我夜半所遇的那个过路鬼吗?它依旧垂着长发无声无息,只是站在影壁旁,而那个小孩子就站在不远的院子当中。
突然,那个过路鬼开始移动,没有声响,没有步频,没有节奏,从影壁旁一转身,就这样飘走了。
那小孩儿却突然转身向我招手,身体不是那种僵硬的感觉,小手分明挥舞自如透着稚气。
但最可怕的是,映着月光我猛地发现,那张脸就是我自己!一样的五官一样的盖盖头,除了衣服不一样,真像照镜子一般。小孩儿脸上带着微笑,懵懵懂懂。
就这样,两个我对望着,突然他放下挥动的手,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影壁后面,整个院子里空无一人,只剩下院外那无边的黑暗。
我突然感觉血气上行,头疼欲裂。“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双手开始乱抓,但我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床上,二伯惊恐地正在拍我,我全身冰冷不停地发抖,整个人全身是汗,毛巾被早就被踢到了脚后,一见到二伯我哇的抱住就哭。
“我看见鬼了,就是那个鬼,它刚才在我旁边,它。。。它。。。它把我带走了,有个小孩,就是我,那是我的魂,我的魂。。。。”
二伯就这样抱着我,不停地安慰我那是噩梦而已,但我就是摇头,就是哭,就是发抖,就是语无伦次。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昏昏沉沉地抖着。我记不得后来二伯怎样照顾我,我只知道渐渐睡过去了,小手一直抓着二伯的胳膊。
第二天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大娘她们都在,一个个关切地看着我,大娘摸摸我的头,给我擦擦汗。问我现在什么感觉。
“头晕,发冷,想睡觉。”
“还有没有做噩梦?”
“没有,什么也没梦见,就是晕。”
大娘摇摇头叹口气:“唉,该来的还是躲不过去,真让邱准说准了。这孩子一觉睡到现在,还不停地发抖出冷汗,二丫头,你带他去王婶那看看吧。”
二姐抬头一惊:“去王婶家?她倒是有这本事,可她家那情况,会不会吓到孩子?”
大娘嗔怪道:“去了就叫魂,其他什么也不要聊,完了就回来!”



第2章 悬锥四方 一张鬼脸



大娘口中的王婶,家住二姐院子隔壁,我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从来没见过。每次去二姐家串门,都会瞧瞧左右邻居,但王婶家的大门始终破破烂烂紧闭着,也没有什么人来人往的声音,特别是没有那农村汉子的大嗓门,总是一副家里没人死气沉沉的感觉。
二姐敲门喊着王婶,不一会儿门开了,我仔细端详了一下这女人。
小个子,鬼鬼祟祟地开个门缝,只探出个脑袋,双眼突出没有精神,眼白多眼仁少,嘴小尖腮,一头黄发扎个辫子,干枯的手扶在门上,满是深沟一样的褶子,最恶心的是那指甲,尖尖长长,扣在铁门上还有挠响。
她看见二姐带着个孩子,便直勾勾地看着我,那模样表情越看越觉得像只黄鼠狼,特别是那尖腮带着小嘴,咽口吐沫整个下巴都在鼓捣,像吞下了很多口水一般。
我害怕地躲在二姐后面,二姐正要说明情况,那王婶却点点头。
“丢魂了吧,这孩子嘴唇发白,眼神散着,吓得不轻,进来吧。”
绕过影壁,进了院子,这格局和二姐家没啥区别,但是很破旧,二姐结婚也很多年了,还生养了两个孩子,就这样每过几年还要把墙面粉刷粉刷。可这王婶家的墙面早就起皮掉砖,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那偏房迎风面都坑坑洼洼的。
而且这破旧的房子让人感觉全无人气儿,站在院子当中也不愿意进那正房,总觉得里面阴暗神秘,就像古宅或者密室。
王婶也不言语,只在前面带路进了偏房,里面墙面也已经掉皮剥落,而且气味不好,有股潮湿的晦气。倒是那家具让我吃了一惊,一水的木质家具。连那床也是木头的,现在农村都已经少见,黑漆的木头,方方正正,沿着床板四周起木架,架上一圈木梁挂着纱幔,梁上雕刻着镂空花纹,木梁下是那祥云形状,床板四周雕着鸳鸯戏水。
从这纱幔里看去,被褥倒是整齐的叠放着,但木床上下却落着很多灰尘,估计很久都没人睡过。木床旁立着一个衣柜,材质与那木床一样,通体黑漆,两扇柜门间镶着圆形把手,柜门雕刻着神仙界的景象,一群长须仙人促膝围坐,宝树环绕,天女们在上空弹奏舞蹈,鸟儿栖息在宝树上,树下蹦蹦跳跳些小动物,一条瀑布自山上流下,翻起滚滚水花,跃出几条鲤鱼。柜门下雕着朵朵祥云拖起这柜门上的仙界景象,整体看去大气磅礴,倒是一番仙家气派。
衣柜对面是里屋,说是里屋,其实是用木头沿着房梁做了个圆形门框,正当中端坐一尊佛,头顶圆光,座下莲花,沿着门框画着仙女,一个个姿势各异,有的手持乐器,有的手捧水果,有的舞姿绰约,有的高举法器。。。一个个重心捧月一般向着佛陀飞去。
里屋侧墙摆着供台,却盘子空空香炉堆灰,上面挂着张画像,纸张已经发黄,还有些受潮生出的黑霉,看画像倒是能认得是常见的西方三圣,阿弥陀佛当中站立,脚踩莲花,两旁观音菩萨和大势至菩萨恭敬守立。
我站在供台前端详,发现因为门框的原因,从这角度竟看不见木床。在这么个小房间内,如此设计很是巧妙,一个门框将供台与起居隔开,倒是免了对佛菩萨的不恭敬。
供台下摆着张四方矮桌和四把凳子,上面落了一层白灰。桌上放着一个小木箱,通体黑漆没有任何装饰花纹,一把小锁也只是挂着,让人好奇地想打开瞧瞧。
王婶端来盆水,用抹布将桌凳擦干净,特别是那小木箱擦的格外仔细,就像在交流着什么。二姐也不言语,只是站着,我倒是觉得气氛诡异,心里闷闷的。
她擦好木箱,唤我们落座,手里却摸着木箱,嘴角幽幽现出一丝怪笑。
“自我那丫头在这里死后,这屋子也就不进人了,这叫魂的家什还放在这里,我也很久没有碰过了。”
二姐一阵皱眉,我倒一阵惊心,合着这是间死过人的房子,难怪诡异森森,这女人安得什么心,竟叫我们来这种场所。就看她低着头自顾自地言语。
“悔不该当初教会那丫头叫魂的把式,终归不是那个命,扛不住也就躲不过,唉。”
除了叫魂两个字我能听懂,这其他的话就全然不解了。正想听下去,二姐赶忙打断,催着她别走题赶快叫魂。
王婶点点头,打开小木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好。
首先取出的是一个画卷,展开一看是一张皮画,颜色发污,画中一个正圆被交汇在太极上的两条垂直线分成四块,垂直线四头用四种颜色画着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大神兽。
这倒一看就懂,是一个代表空间的法盘,铺好后,王婶叫我在一张黄纸上写下生辰八字,折叠起来放在太极之上,然后拿出一个通体白色的瓷碗压住黄纸,在里面倒入清水,大约半碗有余。又取出两条线绳,每条线绳两端绑着一枚方孔圆形的铜钱,古旧发黑,上面写着乾隆通宝。她将这两条线绳交叉摆在白瓷碗上,方向却是将法盘上的两条垂直线再做切分,也就是指向东北、西北、东南、西南。
这些准备停当后,王婶取出一个锥子,锥尾绑着根白线绳,然后伸出食指中指呈剑指状,将线绳套上,锥尖朝下指向白瓷碗正中交叉点,锥尖比碗口略高一些。
她看着我说:“准备开始叫魂,孩子,一会儿看见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用吃惊,也别出声。”
我点点头,有了邱准第一次叫魂的经历,我相信这世界上却是有神奇的术数。
王婶低头看着白瓷碗,嘴里开始念叨:
“四方神灵,八方仙佛,听我祷告,孩子年幼,受惊丢魂,八字告知,上下虚空,无有逃遁,且听我命,寻魂归家!”
这样说了三遍后便闭上眼睛,嘴里不停默念咒语,偶尔皱皱眉头,剑指依旧,一会儿功夫,这锥子竟然开始晃动,逐步规则地开始画圆,一圈一圈,后来越画越大,而我观察王婶的剑指却依旧一动不动。
这锥子一圈一圈地转着,一会儿大圈一会儿小圈,就像雷达一样扫描着,白瓷碗里的水平平静静,房间里没有一点声响,我呆呆地看着。
突然,我感到脚底发凉,一股冷气从脚心开始上行,就像一条冰冷的线绳从脚心钻入,这冷气逐步从脚心到了脚踝,又经过小腿进入大腿,像树根一样开始四周扩散,我直感觉所过之处冰凉舒畅,但是也开始渐渐发抖。
就在这冰冷之感逐步向上走到下腹的时候,却停滞在那里,似乎在徘徊或者上不去,我身体开始经历冰火两重天,下半身透着里外的冰冷,上半身却体温依旧,这感觉让人开始着急。
当我焦虑地看着王婶的时候,这锥子却突然停住一动不动,我猛地看见白瓷碗里的水像煮开了一样竟咕咚咕咚翻滚,但却没有丝毫热气升起,这就是有股力量在搅动着它。
突然那股冷气开始猛冲,感觉就像线绳增粗了好几倍一样,冲过我的下腹部和胸口,我的胳膊感到了冰冷,我知道它要冲过脖颈进入大脑了,确实,我喉头一紧,双眼发昏,意识模糊,身体开始晃动。
在我恍恍惚惚的时候突然一张惨白的脸冲到我的面前,这分明就是一张鬼脸,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看不见眼白眼仁,黑色的长发向后飘着,脸上隐约可以看见一条条青色的血管。刹那间,那脸突然扭曲,整个眉头凝成一团,脸上肌肉向两边抽搐,黑色的嘴唇开裂流血,它竟张开大嘴像要把我吞了。
我啊的一声惨叫就翻到在地上,脑袋摔得生疼,二姐冲过来扶我也险些摔倒。我蜷缩在地上开始大哭,脑海里还是刚才冲过来的鬼脸,体内的冷气也开始消散,整个人迅速恢复了体温,但是不像邱准叫魂那样神清气爽,反而经过惊吓更加眩晕。
二姐过来把我扶起,问我怎么会突然向后摔倒,我描述了那恐怖的一幕,她把我揽在怀里。王婶却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只是摇头。
“败了,竟然叫败了,那魂不是不回来,是后面跟着一只鬼不让回,这魂都已经上身了,那鬼偏要阻挠,硬是冲过来拉走了。孩子,别哭了,你与那鬼有何过节?”
我抽搐着摇摇头,给她讲述了那晚的经历,王婶皱着眉头思考着,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摇摇头。
二姐看我已经不哭了,就放我坐好,问道:
“这可怎么办?不会是回不来了吧?”
“我已经没有办法了,那鬼根本不是过路鬼,应该是主动找上来的,这中间的缘由必须要搞清楚,否则就算一时成功,等到阳气衰弱的时候,还会再来。”
“对了,那夏侯老太太与你家好像有亲戚关系吧?去找她吧,若是能请动她出手,应该可以有救。”
无奈地出了门,路上我问二姐,王婶女儿怎么了?二姐一通埋怨,说这女人怎么能给这么小的孩子说这些,原来,那偏房以前是王婶女儿的闺房,但是她女儿五年前自杀了,据说是被什么仙家附身,最后苦不堪言自己了断了,具体二姐也不清楚,所以,她们农村妇女嚼舌根背后叫王婶丧门星,克死了丈夫克死了女儿。
回到房子,二姐把情况告诉了大娘,就见大娘一个劲儿摇头,二伯也面露难色。
“都九十岁的老太太了,多少年都没听过再重操旧业,老二,那是你家媳妇的姥姥,你去问问呗。”
原来,这夏侯老太太竟然是我二娘的姥姥,于是我便排着辈分叫太姥姥,老人家全名夏侯灵,祖籍山东,爷爷辈来到河北安家,她是光绪十八年生人,如今正好90岁。二伯说,她是个奇女子,也是过去这十里八村唯一的走阴人。



第3章 塘边老太



再次叫魂无果,更被王婶指出那过路鬼与我必定有所纠葛,她说必须请夏侯老太太出手才能救我。大娘知道后,便安排二伯带我去拜访。
路上,我问二伯,这夏侯老太太到底有何厉害之处,不想,按辈分我竟然得叫她太姥姥,而且,她曾经是十里八村唯一的走阴人。
走阴人,在农村很普遍,但远比捉鬼叫魂跳大绳这类半真半假的神棍要少的多,而且地位很高,他们受命于阴间,将管辖地方的亡灵送去阴曹地府。
他们本是普通人,但因为某种因缘而被选择,然后被赋予走阴的权力,当管辖范围内有人即将死去,他们会提前获得感应,但是不能说出也不能改变,否则因果报应轻则子孙至亲受难重则自身暴毙殒命。
直到那人去世后,他们便进入中阴状态,旁人看着就像死了一样,不吃不喝甚至没有呼吸,然后将那死去之人的灵魂带着走向阴曹地府的入口。当然,有些人不愿意去或者执念太重,他们也需要有相应的手段,比如锁魂链、扣魂爪等等,但最重要的还是自身的修行。
这便是二伯给我讲述的走阴人,但这些都是坊间的传说,因为走阴人不允许将自身的秘密告诉别人,更不许给凡间的人透露任何关于阴间的事情,这被称为天条。
而我这位太姥姥是14岁时被选中成为走阴人的,第一次走阴可把家里人吓坏了,这好端端的大姑娘怎么说死就死了,一觉睡下去便没了气息,全家哀嚎痛哭,可是人毕竟死了,总得出殡吧,于是开始紧锣密鼓地张罗。
不想晚上太姥姥给他父亲托梦,说自己被选为走阴人,要带某家的老人去阴间,叫他不要害怕,更别将自己入殓。
第二天,她父亲便去验证,果然,那家的老人刚去世,这才半信半疑地回家,命令全家停止操办。可是,这一大家子哪里相信,明明眼前就是个死人,但家主发话便暂时停了。
果然,三天后太姥姥就醒了,只是全家也知道走阴人的规矩,便都闭口不问。从此,太姥姥就开始了自己的走阴之途,直到60岁那年,她彻底停了走阴的事情,同样,她不说原因,别人也不问为什么。
第一次见到这个太姥姥,我就喜欢上了这个老太太,只要不是冬天,只要不刮风下雨,她都会在大伯家旁边的池塘坐着,那日二伯也是带我去那里找的她。
老远我就看见,一个小巧玲珑的老太太独自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上身白色布褂子,下身黑色裤子,一双小小的布鞋,两只手撑在一根拐杖上,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大眼睛小鼻子厚嘴唇,脸上竟然鲜有皱纹,看着池塘里孩子们游泳,嘴角时不时露出笑容。
二伯悄悄告诉我,这太姥姥耳朵不好使,说话得喊,但别说悄悄话骂她,她都清楚。
村里人就属他和矿渣爷爷年龄最长,所以最受尊敬,但这俩老人倒不对付,见了面就掐架,矿渣爷爷管太姥姥叫老神婆,太姥姥回嘴骂矿渣爷爷老狐狸,但是村里人还就喜欢把他俩凑一起看他俩斗嘴,因为这在村里也算祥瑞中的人瑞。
走到近前,就听二伯大声喊着太姥姥,那老太太回头一愣,然后笑眯眯地拿拐杖点点我。
“这就是你那新疆兄弟的孩子?唉,都说城市娃娃娇生惯养,我倒听矿渣爷爷说,这孩子皮实,也没毛病,今天一看,是个好孩子,就是精神头不对,生病了?”
“太姥姥好,我被鬼吓了,王婶叫魂也不管用,说只能让您帮我。”
二伯赶紧凑近了,把事情前因后果告诉太姥姥。
“那王家丫头都没办法?竟还说那鬼追过来又给抓走了?这倒奇怪了,怎么,那丫头出主意找我,可我九十岁了,三十年不干这个事情了,如今是个什么规矩我也不清楚。孩子,你与那女鬼有什么渊源吗?”
我摇摇头,就见二伯一脸献媚的表情。
“我说姥姥,虽然您三十年没再出手,可是这毕竟是咱们自家孩子不是?我也不逼您,您回去考虑考虑,明天我再过来问您,行不?”
说完,二伯便拉着我给太姥姥磕了个头,这就准备回去。
“行了,我喜欢这孩子,想起我那死去的小重孙咯,要不是因为他,我也不会停了这事情。得了,你把他交给我,然后让你家二丫头过来陪着,孩子,这两天就和你太姥姥住。”
我一听,心里还挺高兴,虽然遇到的事晦气,但还是那句话,好奇心早就占了上风,更别说眼前这老太太,一来走阴人这名字听着就感觉神奇,二来一遇见她就想起我刚过世的姥姥,都是一样慈祥和蔼的老妇人,这份亲近感发自内心。
太姥姥站起来,我帮着收了小马扎,便搀扶着去了她家。
那是一个古旧的老院子,和大伯家一样,都是解放前的老宅子。她家这支夏侯脉络本在山东,爷爷的时候迁居到河北,便在霸州安了家,毕竟也是氏族大家,所以吃穿住行也颇为讲究。虽然解放后受到很大波及,但主宅还是保留了下来。
如今太姥姥和五十岁的小孙女一家住在这里,她虽然是我二娘的姥姥,但我二娘去世得早,我都没有见过,所以对她家里的人更是陌生,只是便按辈分管她小孙女两口子叫表姨和表姨夫。
刚打完招呼,就听太姥姥喊过表姨夫。
“你现在就出门,去庞村,把张善给我叫来,就说我请他,有些事想问,快去快去!”
表姨夫先是一愣,然后赶紧骑着自行车就奔了邻村。
太姥姥看我昏昏沉沉的,便安排我在主屋炕上睡觉,她坐在我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一会我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不妨,这孩子在睡觉,你就说吧。”
“回您的话,刚才一听是您叫我,吓了我一跳,就知道是大事,否则您也不会亲自出手。这规矩没啥大变动,只是不允许同一地方出现两个走阴人,这倒是小事,您告诉我了,我知道了就行,但您三十年都没有走了,下面还授予您这能力吗?要不您把孩子交给我,我走一趟。”
“不用了,我感觉这孩子的事不简单,你虽然在我之后负责走阴,但这事我觉得你的能力还管不了,别再把你牵涉进来。我虽然停了这么多年,但也是与下面有了交换,能力还在,只是,我若最终决定走阴,还请你能替我多担待。”
“行,我知道了,只是,您老人家这身体还允不允许?”
“没事,我自己知道,下面还没有我的位置,一时半会走不了。”
晚上吃过饭,太姥姥把表姨两口子叫过来,交待了一下,然后对我说。
“孩子,要是昏沉呢?就睡觉,太姥姥陪你,我会在梦里找你,不管梦里发生什么看到什么,有我在,你都不要害怕,明白吗?”
我点点头,就看见表姨拿进来两个油灯,在炕头下摆好点上,表姨夫则取来一条长绳子,沿着炕的边缘固定了一圈,每隔一巴掌距离就绑了一枚铜钱,最后在窗户上贴了一个鬼脸窗花,便关门出去了。
“别害怕,这油灯是个信号,告诉他们咱娘俩是不是安好。如果油灯的火苗突然要熄灭,今天过来的张善就会去把我们拉回来,而剩下的这圈绳子窗花,就是避免其他游魂野鬼打主意,钻空挡附到咱俩身上。”
“太姥姥,不是人死了都要下阴间吗?为什么还有这些游魂野鬼?”
“人死了是该去那里,但有些人放不下,不愿意离开,或者有障碍,就留在阳间,走阴人也是人,这种时候都不强求,也强求不得,除非黑白无常亲自上门,但那都是大奸大恶的人。”
“那阴间可怕吗?”
“呵呵呵,这个问题你就不要考虑啦,阴间可怕不可怕,其实都在人的一念之间,快睡吧。”
很快,本就昏昏沉沉的我不多久便睡了过去,在梦中,听见有人喊我。
“该走了,快起来,小小年纪睡觉就是沉,老太太我真是羡慕。”
我睁开眼睛,感觉精神大好,但身体轻飘飘的,一用力就坐了起来。只是,在我面前躺着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太姥姥,而我现在竟然就坐在自己身上,而眼前的太姥姥也变了。
身材依旧小巧,但明显只有十几岁的模样,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皮肤白净,一身素装,就像女侠的打扮,特别是一双嘴唇透着俏皮。那时候小,只是觉得好漂亮,于是赶紧站起来,跟着太姥姥就下炕出了门。
一出门,这院子的景象就让我打了个哆嗦,与那天梦魇中看见的一样,仿佛除了这个院子,整个世界全是黑暗的,只有时间都停止的空洞感。
“孩子,从这里出去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你是第一次来,所以肯定害怕,但是我要你做一件事,想你自己,就是那天你看见的那个娃娃,而我必须先要确定他在哪里才能找过去,明白吗?”
说罢,太姥姥拉着我就向院门走去,一推开门,这哪里是我生活的现实世界,根本就是一个光怪陆离的空间,而院子真像一座孤岛,悬浮在空中。



第4章 等待



这个世界的天空灰蒙蒙的,但里面的事物却五彩斑斓,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就像一座座积木垒拼起来,有房屋、有山川、有河流、有日月,但都错综复杂地悬在空中,没有天地之分。
每隔一段时间,这里的事物便会一块块分开,然后迅速地重新组合成另外一些,完全没有逻辑,不知道为什么房屋会变成楼梯,山川会变成平原,但这里没有任何生物,我吃惊地回头看着太姥姥。
“吃惊吧?这就是另一个世界,但人死后灵魂刚出窍,看见的还是咱们那个阳间,这里是它们离开阳间后才看见的,走阴人就需要把它们从这里送去最后的阴间大门。”
“那这里叫什么地方?”
“佛教称为中阴世界,是一个过渡,所以会感觉非常混乱,但走阴人需要把这里构建成让灵魂感觉安全的场所,比如阳间的城市啦、乡村啦,我们现在并不是去阴间,所以这里就是它本来的样子。”
我发现自己也同样悬浮在空中,但没有任何下沉的那种重力感,或者说,因为这里没有天地之分,所以哪里都有力量,但落在自己身上却总是平衡的,所以,可以发力行动,也可以啥都不做只是呆着。
这时候的我,研究这个世界的好奇心早就超过了恐惧感,我稍一用力,便飞向了不远处的一座浮岛,凑近了伸手去摸,刚一接触那些沙子,它们竟然凹了进去分解成一块块小小的积木,转着圈围绕在我的手边,当我把手缩回来,那些积木又还原成了刚才的模样,而我的双手竟没有任何感觉。
太姥姥笑着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示意我别贪玩赶紧干正事。
按照她的吩咐,我开始想着那晚遇见的自己,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孩子,他的着装,他的举动,我皱着眉头拼命地想,后来干脆闭上眼睛,那画面感就像电视影像一般一闪一闪的。
“嗯,看到了,我们可以过去了。”
我睁开眼睛,只见这个世界开始变化,那些事物都化成一块块积木,然后在我们面前开始汇聚,太姥姥吩咐我别分心继续想,于是,那些积木又开始分裂成更小的方块,渐渐地,它们组成了一个场景。
那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庭院,石板铺地,但杂草丛生,当中一张石桌一圈石凳,一个身穿白衣的女人坐在石凳上,怀里轻抱着那个我。
这时,太姥姥把我的手一拉,便向那里飞过去,在冲进去的一刹那,我瞄了一下四周,看见同样还有一个院落漂浮在远方。
瞬间,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得真实,也不是那个空间俯瞰的角度,而是当真出现在那个庭院中,那白衣女人吃惊地看着我们,把那个我抱得更紧了。
现在我倒真地看清楚了这里,原来是一个寨子,远处有石砌的高墙,那女人所在的庭院可能是寨子的正中间,它的旁边便是一座塌了一半的石砌建筑,像那种发号施令的高台,但庭院和高台周围都是一片残破废墟,只是从那些残留的基座可以推测出,有些地方是人居住的连片小屋,有些是宽大的广场活动区。
“你是谁?与这孩子有何过节,竟抓着他的天魂不放。”
“你又是何人?擅自管我与他的恩怨,而且,竟然能够追到我这里。”
“我是这孩子的太姥姥,以前是走阴人,看你这一袭白纱装束,必是年代久远之人,为何还不入轮回?!”
“我苦等这孩子再次托生成人,不想一等就是两千年,这两千年我就守在这里,看着日升日落,看着世事变迁,你知道这种孤寂有多么可怕吗?”
“你竟然在这阳间呆了千年?!为何下面没有人过来收你?”
“收我?我本就是一个孤魂野鬼,自己愿意呆在这里拒绝轮回,他们才懒得管我。”
“你叫什么名字,与这孩子到底有何纠葛?”
这时候,我已经仔细看完这个女人,她确实一头长发,虽然面容憔悴,但五官极其精致,只是面色苍白,一张小嘴轻轻闭着,柳叶眉下一双大眼睛满是悲凉,那双纤细的双手不停地抚摸着另外一个我,只是那感觉不像母爱,更有种爱恋的味道。
“两千年了,我都快忘记我的名字了。哦,似乎,他最喜欢叫我扶风。他说,这名字最美,就像风儿一般轻柔。不瞒你说,这孩子曾经与我想爱,但是却利用我,将这寨子夷为平地,又抢夺了我们的至宝,看着族人被屠杀,我最后跳崖自尽,死前发誓一定要让他归还至宝。”
太姥姥一听,这竟然还是场千年情债?就见那女鬼双眼一闭,我和太姥姥脑海中出现了这个寨子当时的景象,处处浓烟滚滚,一大群人被身穿藤甲的士兵围在中间,周围都是还在流血的尸体。
那些被围的人清一色黑底长衣,左边的衣襟绕到背后,一条红色束带系在腰间,而那些倒地的尸体一看就是兵卒一类的军士,身穿长孺,外披铠甲,下身短裤,脚踏短靴。
一个全身铜甲的高大将军跪在一个头带王冠的老人面前,而他身边,则是满脸泪水的扶风,他指着扶风,又指着身后那群人,不停地比划着。
可是,那头带王冠的老人却冷冷地摇摇头,手一挥,那位将军站起来,带队冲进了一座古冢,扶风想跑过去阻拦,但被死死地扣在那里,那位将军满脸愧疚地回头看了一眼。
过了好久,他手里拿着三块赤红色的宝石和一块黑石,双手捧给那个老人,老人满脸狂笑,高喊一声,那将军脸色煞白,赶紧跪下磕头,而扶风已经昏厥过去。
就看见那些藤甲士兵举起钢刀向人群砍去,将军赶忙阻拦,但老人却走过来,慈祥地安慰着他,他赶紧冲到扶风身边,将她抱起走向寨子外面,不让她看见这幕惨状。
而寨子外面,则是陡峭的悬崖,他放下扶风,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可是,扶风睁眼后发疯一样想冲回去,那将军拼命阻拦,终于,她大笑着向悬崖跑去,纵身一跳,在我们看到的最后回忆中,只有蓝蓝的天空与朵朵白云。
“可是,姑娘,已经过去千年了,而且,这也是那个老土王非要夺走你们的宝物,估计那将军也是被蒙骗。再说,如今这孩子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人,他如何帮你取回你们的宝物呢?”
“不,天魂入轮回,都保留着上一世的记忆,他因为杀戮太重,两千年来始终无法脱胎成人,今生是第一次。所以,那些记忆不会丢失,我将他的天魂困在身边,久而久之,就可以回忆起当年的点点滴滴。”
“可是你这样对他,他的肉身整天昏昏沉沉,命力不完整,也许会过早夭亡,你怎么让他找到你的宝物?”
“哼哼,那时他可曾想过我的痛苦?我只需要得到宝物的信息就够了,不用他去取!”
太姥姥一听,这根本是不打算放手的意思,原来人家早就做了打算,要从天魂中获得那宝物的信息,全然不管这个上一世的爱人今生的死活,这得是多大的恨啊!
果然,那美丽女人一把将那个我揽在怀里,恶狠狠地对我咆哮起来。
“你是否想起,你上一世的名字叫柳夏生?你与我耳鬓厮磨的时候,我把整个身心都交给了你,可是你对得起我吗?!”
这突如其来的怒吼顿时把我吓哭了,一连串的诡异最后竟然得到了这么个真相,可是,这上辈子欠的债我牙根儿就不记得,而且,让我这半大孩子还,我如何能还?
太姥姥赶紧蹲下来护着我,只见那女人突然又变了张表情,含情脉脉地对着我的天魂说。
“夏生,咱们好久才重逢,这两千年你知道我等你有多苦吗?四季流转,可是我感觉不到,只能看到落叶知道入秋,看到小草方知春来,就算寒冷的冬天,白雪上也没有丝毫我的脚印。我哪里也没有去,只是在这里呆着,一点一点感受寻找你的信息。我恨你,但我更爱你,知道吗?你轮回成人后,我多想马上去找你,可是你阳气太盛,我全然无法靠近你,这次不想你突然衰弱下来,我竟然可以与你重新在一起。”
“什么?!难道那晚不是你吓的他?”
“不是,那只是一个过路鬼而已,但是他的天魂已经出来而且迷路了,于是我将他带走了。”
太姥姥一听,难怪,邱准和王婶都认为这次叫魂不简单,原来是被半路截走了。但这女人心中肯定还是爱着,所以不敢以死人面目出现,宁可等着某日阳气衰弱再于梦中勾魂,不想这次竟然莫名其妙地出了个过路鬼成全了这一切。
但眼下必须先把天魂收回来,它与其他两魂不同,全然是先天模样,而且在三魂中隐藏最深,保留着全部的前世信息,一旦出体,甚至与后天的魂魄毫无牵连。所以,现在天魂的我,根本没有任何回来的想法。
“这位姑娘,你与这孩子前世的纠结我可以体会,但冤冤相报何时了啊,难道千年之前的怨恨,到现在还不能化解?就算你得到他的天魂,然后知道了你家宝物在哪里,可是,又能怎样?你本是孤魂一个,难道还能自己去取不成?若是附身他人造成伤害或者扰乱因果,下面那帮家伙恐怕就不会容你留在人间了吧?”
“怎么,难道你这后生也要恐吓于我?我不管这其他二魂托生出的肉体,我只在意这天魂,它只要在,我俩就能在一起,天魂不入轮回,那肉体就算死亡也只是尘归尘土归土,活着的时候不能长相厮守,如今这样,多好啊。而宝物事关我族人千年来的仇恨,我就算那样取得又如何?到时候,就算我被迫进入轮回,这天魂自然会归到该去的地方。”
“可是,你这样,这孩子可能根本活不过成年啊!”
那女人看看天魂的我,幽怨地说。
“你可知道,彼此一入轮回,哪一世还能再见?管你多么思念多么爱恋,可是,也许从此之后,千万年错开,就算重新出现在眼前,早已经物是人非,谁还记得谁?如今虽然人不人鬼不鬼,但多么难得,这份等待终于有个头了。”
这段对话听得我呆若木鸡,难道我就这样昏昏沉沉下去等死?但是,我除了担心自己以外,竟然还挺可怜这女人,两千年的等待,这得多么孤单,就为了等着我重新轮回成为人身,然后这样与我长相厮守?可是,那天魂还能记得前世的东西吗?这千年的等待,值得吗?



第5章 老太太暴脾气



那女人悲凉的故事和打算让我与太姥姥心头一紧,虽然我还挺同情她,但太姥姥一万个不同意,当她最后确定这女人不愿意将天魂归还后,摸摸我的头然后站起来,曲起右胳膊五指并拢掌心向着那女人,左手指天,双眼微闭,嘴中高声念起。
“天道有常,轮回是真,众生归位,因果自担,但此女不入轮回,地府已任其妄为千年,如今更擅夺他人天魂,枉造祸端,我夏侯灵祈请黑白二将,将此女打入轮回!”
那女人一听,顿时看见太姥姥的左手指尖升起一团光亮,右手掌心出现一个黑团,太姥姥轻轻将这个黑团向前一推,顺势将左手收回胸前,那光团凝聚在那里越来越亮,而那个黑团却越来越大,如同生成了一个通道的出入口,就好像她召唤的黑白无常马上就要从黑团里出来,而那个女人则越来越紧地抱着我的天魂,脸上满是恐惧与愤怒。
就在这时,一声大喊从身后传来,原来是张善。
他在自家那悬浮的院子里左等右等不见我们回来,便干脆冲到中阴世界寻找,突然看见那个积木构建的区域,就直接闯了进去,不想竟然看见太姥姥擅自打开阴阳界门,赶紧上前劝阻。
“老人家不可,虽然您还有走阴的能力,但早已与阴间的事物分开,若擅自打开阴阳界召唤黑白无常,这本就违反了天条,而且我也不能坐视不管,任由这类事情发生。”
“那你来召唤,今日定要将此女鬼收回阴间不可,否则这孩子凶多吉少!”
“不行,这里并非我的地界,若是擅自行动,我恐怕担不了干系,老人家,不可强求啊!”
“呸!好你个张善,看你五大三粗,没想到还不如我一个弱女子。当初我眼看着我的重孙儿冤死竟然毫无办法,就是你口中的天条,让我暴怒冲入阴间,最后又怎样,它们奈我何?告诉你,今天就算我违背天条也无所谓,不召唤黑白无常也罢,那你这女人就休怪我老太太手狠了!”
张善一听顿时满身打颤,赶紧阻拦,他瞄了一眼扶风,那神情简直一脸的埋怨。
现在我才仔细观察了张善,这男人没有变换年龄,与在太姥姥家一样,一米九几的大高个儿,全身健壮,短寸头,三角眼睛大嘴巴,一张嘴就是大嗓门。
他敬重太姥姥不仅仅因为她老人家年岁大又是走阴的前辈,更因为太姥姥独闯阴间大闹地府的事早就成为了走阴人的传奇,他们把太姥姥奉为榜样,但当事人始终不吐口,于是便种种版本流传出来,可是不管怎么描述,大家也都当做演义,毕竟那晚没有任何旁人跟着进去,因为走阴人也不能随便进入阴间,只能送到大门口。
但有一点大家肯定,那就是这老太太能力了得,守门大将本来要将她诛灭,便召集周围的走阴人过来以儆效尤,所以很多人都在中阴世界看到了这一幕。但她竟然愤怒爆发把那大将打了个魂飞魄散,然后径直冲入阴间,就这样,走阴人们都以为她不可能再出来了,这可是犯了天条,不单单她要被永远困在地府,至亲也要受到万般劫难。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最后地府硬是放她回来了,而且这么多年过去,老太太除了年岁变老,但身体始终硬朗,全然没有半点要死的样子。如今看这架势,估计爆脾气又被点了起来,打算将眼前这女人干脆诛灭。若是黑白无常到了,估计这里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这可不行。
“姑娘,你可不要把老人家逼急了,你不知道,她当年大闹阴间诛杀守将,竟然地府奈何不了她。今日就算我冷眼旁观也说得过去,如果你还怜惜与这孩子的缘分,就干脆罢手,否则若是魂飞魄散当真不值得啊!”
我一看,这可热闹了,那女人本就害怕黑白无常现身抓她回去,但听张善阻拦,竟有一丝侥幸,以为老太太会顾忌天条就此作罢。可是不想,这老太太竟然有这等能耐,干脆不再为难张善,二话不说就决定要彻底诛灭自己,她身体已经明显开始发抖,但那双手就是不愿意松开。
而张善则吐沫横飞的两边劝,估计他只感觉冤枉,这根本是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本以为做个顺水人情,老人家要走阴救孩子,只要找到了这过路鬼,然后把迷路的天魂找回去就可以了。不想竟然扯出这么久的因缘纠葛,而且似乎还是灭族的仇恨。
可是,你这女鬼也是轴,你和这孩子有纠葛也要瞅瞅时机对不对,你要是再等等,说句不好听的,到时候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天高皇帝远的。可是现在,你不知道这夏侯老太太生气的点在哪里,还偏要折腾,好了吧,老太太的火爆脾气竟然过了三十年又点燃了,这要是闹得黑白出现,再大打一架,他们可都是大爷辈儿的人物,自己这小角色可怎么办?
可是,太姥姥根本不管自己面前是千年女鬼还是万年老妖,更不管张善这个小辈儿在这里左右和稀泥,今日之事,与当年失去重孙儿那夜一模一样。那时候,一句天条,一句因果,欺负凡人看不穿看不透,就让人罢手,还要忍住泪水感恩这是重孙儿的解脱。
岂有此理,生死簿既然可以写,那凡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们这些神仙当真觉得人间就是你们手中的戏园子,让你们站在旁边看热闹?那你们不是从人间飞升的?难道还天生就比凡人高了一等?可笑,我就要到阴间闯一闯,问问阎王老儿,轮回就这样规定的吗?
今日也一样,你个女鬼甘愿等待千年,如今终于见到,已经了却思念,但你却还惦记着自家宝物,竟然要扣住这孩子天魂和你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地长相厮守,最后附身他人夺回宝物,全然不管这孩子肉身是死是活,这是爱?这只有满满的恨与补偿,今日定要将你诛灭在此,就算黑白出现,也奈何不了老太太我!
想罢,太姥姥慈祥地将我交给张善,那张善已经满脸哀求,可是,太姥姥瞪了他一眼,然后退后几步站立,闭上眼睛,双手伸掌相对,一上一下置于丹田,口中祷告,后脑玉枕处开始发散出闪闪光芒,全身渐渐被光包裹。
突然,她两掌画圆转到胸前,掌中顿时光明大作,直待二眸怒睁,那光芒瞬间扭曲成金色的闪电,只见她左手双指并拢向右一推,右手顺势抓住那些闪电高举过头,那握紧的拳头全部被闪电包围。
那女鬼早就被震慑在那里,身上竟然被光芒照射地开始透明,只有头颅那里隐约闪烁着一个光团。
张善知道,这一拳下去,那女鬼的神识将全部灰飞烟灭。
就在这刹那,那天魂的我竟然挣脱女鬼的怀抱,直愣愣地冲过来,一把拦在两人中间,太姥姥赶紧收回拳头,就看见,那天魂的我一言不发,眼神中全是愧疚感,竟然满眼泪水。
他转过身,对着那个女鬼,慢慢走过去,就像一个成年男人,张开双臂抱住她,满眼温柔。可是,天魂无法说话,只能用愧疚的眼神回头看看太姥姥,那意思分明是希望就此作罢,看来,真的是天魂自己不愿意回来。
这一遭,太姥姥也全然无措,可是,那女鬼顿时哭起来,她扑在天魂的胸膛,虽然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但那感觉不会错,这就是当年那个让自己爱恨纠葛的柳夏生,虽然如今仅仅是一个残破的天魂,但他绝对想起了前世的事情。
只见那女鬼站起来,牵着天魂的手缓缓走到太姥姥面前,然后将他交给张善,对着我说。
“今日你去吧,好好长大,但是,我俩的因缘没有结束,你摆脱不了我。”
说罢,瞬间消失了,太姥姥无奈地摇摇头,张善则在一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事终于没有闹大。于是赶快将天魂与我面对面站着,然后摸着我俩的后脑勺,从玉枕那里划到天顶,指头一用力,就看着天魂微微一笑变成了一个光点,从我头顶钻了进去,这一下,全身如同过电一般,顿时双眼发亮,气息均匀而足,身体一震,我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原来,我已经回到了太姥姥家,而她老人家又变回了那衰老的模样。
“怎么样?现在不昏沉了吧?”
我一看,天早已大亮,二伯他们都在我面前坐着,我开心地点点头,现在完全正常了,那感觉就像睡足了以后精神爽朗有用不完的力气。
“姥姥,看把您累的,看来这次事情不简单吧?”
“哈哈,旁人就不要问了,反正老太太我也不在生死簿上”
“对了,太姥姥我救了你,你怎么报答我啊?就在我这里住几日,我也好保护你,如何?”
太棒了,我现在早已没有了恐惧害怕的感觉,只觉得自己所经历的比任何同龄人所经历的更有价值,我窥得了另一个世界,那里对我有无尽的吸引力。如果能在太姥姥身边留下,那我可以听多少故事,而且,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她老人家呢。
于是,告别了二伯他们,我接下来的几天便陪在太姥姥身边,每天都去池塘边上坐着,然后用力喊叫着对她说话,她则慢条斯理地回答着。
那几日,我只想从太姥姥这里获知更多的事情满足好奇心,她也给我讲述了当年那场大闹阴间的经过,而我竟然知道了阴间的根本秘密。



第6章 家门不幸可怜孩儿



1952年,抗美援朝开始,国内在进行着如火如荼的三反五反运动,农村则刚刚结束了轰轰烈烈的第一次土改。
我家祖上因为是地主,太爷爷那一辈又远赴新疆做生意,便成了被改造的对象。好在太爷爷的几个孙辈,也就是我的伯伯姑姑们,大多在革命年代拥有功勋,要么是地下党,要么为革命牺牲,所以,家里只是上缴了土地,其余房宅都被保留了下来,而且,家里的成分也被划分为富农。
矿渣爷爷更是简单,一直以落魄私塾先生做掩护,日子过的和贫农差不多,所以,在土改中最是侥幸。
但太姥姥全家就难受了,那年她五十九岁,地主的身份根本无法改变,加上她爷爷投资实业买卖做得很大,但一直站在国民党的一边,所以,这地主和反动资本家的两个身份加在一起,受到的冲击最大。
那年月,区一级的领导就握有生杀大权,他们甚至可以自行按照指标拟定名单,所以,太姥姥一家可算倒了血霉。
先是家里的土地财产被尽数没收,再是被整天批斗,她爷爷当时九十四岁,父亲七十八岁,俩老人几乎天天要被捆到戏台上,跪着让人民群众发泄。
有些解放前就不务正业的败家子弟,本是村里人都瞧不起的懒汉,但如今却因为贫穷变成了先进分子。他们对待地主最是凶狠,拳打脚踢抽鞭子,俩老人本想解释,这些田产都是用真金白银凭良心获得的,可刚一张嘴,那些败家先进分子就上来抽耳光。
好在霸州地区的负责人本就是临村出去的,与我大伯是老相识,而且为人和善,所以,在他的主持下,一直比较温和。他知道于家庙村的情况,对村里有名的几大家族的品行也多有听闻,所以在处理上都按照程序办没有扩大加重,但毕竟全国都是如此惨烈,有些过激的时候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就这样,太姥姥的爷爷和父亲,在那次运动中,还是没有扛过去,先是爷爷被打断了肋骨一命呜呼,接着全家只留下那老宅子近乎流离失所,她父亲一病不起干脆气死了。作为长女,太姥姥坚强地带领全家熬过了这一劫,但心里的苦痛全都转成了一股子怒火。
而这一年,她最喜欢的小重孙已经四岁,真是生的浓眉大眼可爱至极,太姥姥在这最苦的日子里,一看到小重孙就有了最大的勇气。
第二年,风波渐渐过去,家里也安定下来,既然重回贫农,国家还是要按照标准给予土地,好在夏侯家一直在村里是和善人家,修桥补路,私塾庙会,这些公益事业都不落人后,除了那几个眼红的败家子,其余村人都纷纷给予帮助,家里也渐渐缓了过来。
可是,就在这一年,她的小重孙却夭折了。
秋后的一天,人们终于感受到了夏季的结束,火辣辣的日头已经变得温和。傍晚,务农回家的人们纷纷坐在院外,三五成群的纳凉唠嗑,太姥姥也一样,只是心里惦记着和小朋友出去玩耍的小重孙。
天蒙蒙黑,这群小家伙回来了,可是一个个灰头土脸,大人们乐呵地问着,农村孩子本就与自然亲近,半大小子最是皮实,可是,他们把玩的乐事一说,大人们纷纷皱起眉头。
原来,这几个小家伙相约去冒险,为首的已经十四五岁,最小的便是小重孙只有五岁。他们在村旁的小山上发现了一个洞穴,便围着研究,年纪大的孩子说这是黄鼠狼洞,便提议点火把它熏出来然后抓住。
可小重孙从小受太姥姥管教,对仙家这类的灵物很了解,便拦住洞口劝说大伙不要招惹,可那大孩子血气方刚哪里会听,干脆一把将小重孙推开,带着其他孩子捡拾柴火。这孩子群里天生就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而且从众心理最是厉害,小重孙一看,也就不再相劝,但只是在旁边看着,全然没有动手。
就见那群孩子在洞口堆上柴火,大孩子点燃后带着大家围着洞口拍手高喊,就像做法一样。
不一会儿,那浓烟就布满了洞穴,就听得里面悉悉索索传出声音,大孩子赶紧让大家把柴火挪开扑灭,这时候烟尘最大,又将他们丢到洞里,然后在洞口安静地等着。
很快,一头老黄鼠狼从里面窜出来,那个头比田鼠大了好多倍,身后还跟着几只小崽子。这灵物最是机敏,虽然洞中烟熏火燎,但还不忘谨慎地调查周围。那大孩子也是聪明,便让大家纷纷爬到洞上的半腰,每人手里拿着一块石头,但是留下小重孙蹲在洞口远处的树下,一旦黄鼠狼出来便通知大家。
可是,小重孙本就对这些灵物发憷,但又拗不过大孩子,便索性坐在树下,看着黄鼠狼出来也不言语,但那老黄鼠狼则早都看见了小重孙,就在这时,它身后的小崽子们早已忍受不了洞中煎熬,一个个纷纷跑出去。
这下,那些大孩子们可就高兴了,一个个跳下来对着小崽子们就用石头砸,那老黄鼠狼一阵哀嚎冲上去想要拼命,可是寡不敌众,半大孩子哪里懂得收敛,满脑子想的都是神仙勇士。一会儿功夫,那老黄鼠狼只得流泪看着小崽子们惨死洞口,自己赶紧灰溜溜逃了。
大人们一听,纷纷对着孩子们训斥,有火气大的干脆冲上去给了为首孩子两耳光,他们都担心,若那老黄鼠狼已成灵物,子嗣惨死实施报复,这家里可就不得安生了。
太姥姥也是第一次对着小重孙发火,两巴掌拍下去,小家伙就开始哇哇大哭,可是一直保证自己早已规劝根本没有参与,呆在那里只是因为担心如果自己离开,以后没人和他玩了。
晚上,太姥姥一直惦记着这事,但想想自己根本没有感受到什么特殊信息,于是便带着小重孙合衣睡下。
可是半夜,太姥姥突然梦中看到,自己带着小重孙进入中阴世界,一个惊醒才发现,小家伙竟然开始全身发烫胡言乱语。
她赶紧喊起表姨两口子,又让表姨夫去这群孩子家里看看,是不是都发生了怪事,然后让表姨赶紧去请大夫,是不是上门报复先不说,眼下先按治病来救。
那时候村里的大夫其实还都是解放前留下的中医郎中,又多是村里土生土长的人,也都对这些玄事耳闻目染,这郎中赶到后,一通望闻问切下来,竟断定绝非受凉感冒所致,这脉象明显多了一个,而且这孩子胡言乱语根本是魔障的样子。
这时,表姨夫也从别人家回来,原来其他家闹得更厉害,那些孩子根本就如发疯一样满屋子打砸骂人,太姥姥一听,这是那老黄鼠狼带着一众灵物上门索命来了。
但说句自私的话,那些大孩子从点火熏洞到动手杀崽一个没落下,自己的小重孙不仅没帮忙反而还在那里规劝,怎么也要被上门索命?
可是太姥姥只是走阴人,所谓隔行如隔山,大道理都懂,但具体到那些仙家的事情如何处理全然不知,于是赶紧让表姨夫去张家庄请张洞卓过来。
张家庄,顾名思义,最早迁过来繁衍生息的家族必定姓张,而张姓也肯定是这个村里的大姓氏。
据老辈儿人说,张家庄的祖上之人与那张道陵有渊源,也就是民间叫的张天师。但这能否经得起考证也就无从谈起了,但是这村里确有一奇人,他的威名在整个霸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太姥姥要去请的便是此人。
此人姓张名洞卓,清末出生,时年50岁,家境清贫,老伴儿相随,俩儿子早已成家搬了出去。
他师从爷爷张弥勒,据说无门无派,非道非佛,但身负秘技,而且为人正气浩然,乐善好施,若有那穷苦人家求上门来,不但分文不收,还会给与些帮助。
那年月哪里有什么自行车之类的交通工具,去别的村寻人全靠双腿,这一来,等待的时间就得拉长。眼看着表姨夫火急火燎地冲出去,太姥姥和那郎中急地原地打圈,表姨出主意还是焚香祷告,请这附身的仙家现身,否则谈也没法谈,可如何是好?
于是,几个人赶紧在孩子炕下放上香炉,点起三炷香就开始念叨,无非请仙家现身放过孩子,万事好商量云云。
可是这小重孙早已不再胡言乱语,除了近乎弥留的昏迷,什么反应都没有。郎中再次过去把脉,摇摇头,只觉得这生命力在快速减弱,若是再想不出方法,恐怕真得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就这样,一家人苦等着张洞卓过来,好在张家庄离于家庙也就几里地,半个多小时功夫,表姨夫就带着张洞卓赶到了,那也是年岁半百的老人了,直跑的气喘吁吁,但片刻不敢耽误带着个长盒子就冲进了屋里。
“夏侯大姐,我一听这半夜叫门就知道不是好事,现在怎么样了?估计今晚于家庙得出大事啊。”
“先不管旁家了,眼下就要紧,刚才烧香祷告了,可就是没反应。”
“烧香祷告那是对佛菩萨,对这些妖孽根本没用,非得用上手段,才能把正主儿逼出来!”
张洞卓先仔细看看小重孙,点点头,嘱咐表姨两口子将孩子先用绳索捆起来,然后躺平扶正,再将手里的长盒子打开,原来是针灸用的那种银针。
只见他取出一支银针,右手攒住,左手从小重孙头顶开始沿着额头直到腹部慢慢地隔空摸了一遍,这才示意二人离开。
接着马步开立,双眼微闭,左手掌心向上置于腹前,右手持针悬于胸前,就听他整个人瞬间安静了下来,完全听不见呼吸,但可以看见那清瘦的身体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鼓起,就在腹部,那鼓起的幅度远非常人所能及,竟连宽大的粗布衫都撑开了。
就在那鼓起的腹部感觉就要炸开的时候,张洞卓猛然睁开双眼,紧闭嘴唇咬紧牙关,上前一步,左手摸一处,右手下一针,从头顶开始,连着下了四针,分别在百会、印堂、膻中和关元,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待最后一针下完,那鼓起的腹部也已经恢复正常。
张洞卓眯着眼睛看着小重孙,心道。
“孩子,委屈你了,这么小就要受这等罪,但是正主儿不出来,你的命也难过关!”
想罢,他回头看着太姥姥。
“夏侯姐,一会儿我的手段可能比较激烈,还请老姐姐原谅,但是若不如此,这孩子的命恐怕救不过来。一会儿发生任何事,莫要惊慌,也不要回答,一切由我来对质。”
太姥姥含泪点点头,张洞卓便准备动手了。
就见他退后几步站立,双手合十,待腹部渐渐鼓起,突然双目怒睁,原地一个跺脚,那力道震得地上的灰尘都飘飞起来。
只见他脚出第一步,胸前手结不动明王印,结合天地灵力凝聚坚强意志。
脚出第二步,变换大金刚轮印,刹那获得延寿生命力。
脚出第三步,结出外狮子印,形成宇宙共鸣。
脚出第四步,高举头顶内狮子印,万物灵力任我支配。
脚出第五步,临空一圈外缚印,操纵心灵只为善。
脚出第六步,收回胸前内缚印,洞察透视现本真。
脚出第七步,再结智拳印,分裂一切时空障碍。
脚出第八步,平行眉心日轮印,平等众生不偏颇。
脚出第九步,双手伸直宝瓶印,我心即禅尽归佛境。
除了第一步踏地震天响,余下九步皆轻灵无声,每结一印腹部便收回一圈,每出一步口中便默念一字,第九步走完便到了小重孙身旁,这张洞卓使出的竟是佛道两家的终极奥义“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只见他最后一字念完,全身绷紧,伸在前方的结印双手刹时分开,左手伸直直指上天,右手变换剑指临空迅速写了一个“见”字,右手顿时收回又刹那用力直指印堂而去,怒吼一声。
“破!!”
这一声发自丹田深内,连窗户都被轰得打颤,所有在场之人更是被震慑得向后微退。
那怒吼直去的一刹那,竟看见剑指指尖突然闪出一道蓝光,似闪电曲折,似灵气凝聚,顺势就绕着银针直钻入小重孙的印堂之内。
怒吼之后全然寂静,那剑指还依旧在那里,太姥姥的心脏早提到了嗓子眼。就见小重孙微动了两下眼皮,突然瞪圆了双目,鼻眉紧缩,呲着牙齿,那印堂的银针都开始颤抖,看神情似乎想要有所行动,但只有脑袋微微动了两下,身体似乎完全无力,这大概是这几个银针封住了它的气力。
张洞卓知道,这是正主儿要现身了。



第7章 五雷诀



这一招霹雳而下,直逼得正主儿不得不出来现身,就听张洞卓厉声问道。
“你是哪路天人?速速报上名来,若是过路的仙家,还请高抬贵手放了这孩子,若是上门索命的妖怪,也请道道其中渊源!”
任谁也没有想到,那满脸扭曲的小重孙开口竟是别人的声音,如同一个沧桑的老太太,尖细刺耳,声如刀挫。
“好霸道啊,不想张洞卓真有如此手段,可是,冤有头债有主,今日这孩子毕竟命丧而去,为我那死去的孩儿报仇,有本事你就用你那五雷诀,连我带孩子一起打死,哈哈哈。”
张洞卓也不反驳,又是一个剑指直指百会银针,只见那小重孙白眼上翻,嘴巴大咧,口水乱流,似乎难受无比。
“乾坤阴阳,六道有情,无论妖或人皆是平等,我持此念将你现身,并不想杀你,只为调和你俩矛盾,看能否化孽债成善缘,你也领教了我的手段,不可造次,好好回话!”
“你还真把自己当张天师了?你爷爷张弥勒没少教训你这狂妄自大之辈吧?我与我那些孩儿好端端生活在洞中,不伤人不偷鸡,怎就今日受此横祸,你说,我那些孩儿冤不冤?”
“住嘴,你这狂妄妖孽,我张某人的家事何须你来多嘴?!今日之事我已知道,这孩子不但规劝他们不要作孽,更没有任何帮凶行为,怎么,这也要被你报复吗?”
“我不管,今日我一共五个孩儿惨死,这帮孩子也正好五个,一命抵一命,否则,我的孩儿怨气不消,也入不了轮回。”
按照张洞卓年轻时候的阎王性格,管你有理没理,也不管被附身者如何,早就见妖杀妖了,为这脾气,他爷爷张弥勒可没少训斥他。
有一次,一家人在田里干活,看见树下一个老鼠洞,便吃饱了撑地刨开看看,里面竟然有一窝小鼠崽子,而里面的大老鼠则护在前面,那眼神似乎是哀求这人不要杀了他们,但这人非但不走反而几锄子下去把那窝小老鼠打了个稀烂,那大老鼠只得赶紧逃跑。
结果夜里上门索命,先是附在那人身上,将这家里的人骂了个遍,从占便宜挖自家墙角,到偷二嫂这些烂事,直把这家骂得羞愧难当。但丢人归丢人,总不能任由这老鼠精夺了性命,于是便请张洞卓帮忙。
那时候张洞卓刚刚成年,但这些霹雳手段倒学了个通透,长长自诩为张天师转世。来到这家,那老鼠精也知道他的厉害,便慌乱打算逃跑,可是张洞卓眼见妖怪在面前,施展手段显摆自己还来不及,哪里允许你逃跑。
于是他变了个嘴脸,一副慈悲的摸样说要调和矛盾,悄悄靠近后,一顿银针扎下,把老鼠精就定在了那里。
不想这老鼠精借那人的嘴大喊饶命,可是,这家人当真德行有亏,一个个被骂急了全然不管这错误根本在本家自己身上,应该赶紧了事为上策,竟然满脑子只剩下报复二字。
就见那几个家人怂恿张洞卓诛灭这个老鼠精,但张洞卓知道,大手段都是威慑价值更大,若是在人身上使出来,不死也得重伤,可是那阎王脾气起来了哪里管得了旁事。于是一招五雷诀打下去,老鼠精顿时灰飞烟灭,可那本家也从此落了个半身不遂。
回到家后,他爷爷张弥勒可谓震怒,但张洞卓却满嘴理由。
“妖本就不应该怜悯,它们竟敢扰乱人间,就必须诛杀!”
张弥勒简直气得暴跳如雷,一个巴掌就打在张洞卓脸上。
“你是那些个腐儒教出来的吗?天理是什么?就是众生平等,天道是什么?就是因果不虚,人有善恶,更何况那刚生出情感的灵物?!我授你这些手段,更是要你体悟众生不易进而生起慈悲,能够解救悲苦。今日因果了了分明,那人自作孽,况且那老鼠精已经告饶,你放走便是,何必诛灭它,最后这人也落了个重伤,你这狂妄之徒,滚!滚!滚!从此自立门户当你的张天师去吧!”
但今日这黄鼠狼的事情,哪有什么复杂缘由,这小重孙根本就是无辜的,全然是这黄妖气愤冲脑失去理智。
张洞卓虽然早就过了火爆脾气的年纪,但现在这黄妖死活都不走,气得他直冒怒火,可是,毕竟夏侯前辈在,也不敢贸然使出什么手段,于是便回头看着太姥姥。
“这位仙家,老生是这孩子的太姥姥,也是这十里八村的走阴人,试问一直行走阴阳没有半点怠慢,更对逝去之人没有丝毫不敬,与你说几句话也算担得起资格。今日之事,我可以理解仙家苦痛,毕竟子嗣枉死心中愤怒。我本凡人一个,说不得什么佛菩萨的大道理,但有一事明白,那就是冤有头债有主,谁犯的事就去找谁,我家孩子丝毫没有帮凶,为何要受此冤枉?”
“再者,你本是畜生,能够开启灵智修成如此道行本就不易,更应该心存善念,好好呵护这肉身,等待大机缘脱胎进入轮回成就人身,断不可再无端造业毁了自己的成果。方才你与洞卓所说我都听见了,看来你今日就是不愿离去,我老太太也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倘若你今日一定要夺我孩儿性命,那我豁出去也要将他送入轮回得到脱生,但一定会让你魂飞魄散!”
张洞卓吃惊地看着太姥姥,他早就听说夏侯前辈秉性刚烈,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但若真的这样,代价未免太大了。
就听着那老黄鼠狼顿时尖笑起来,扭曲的脸上全是嘲笑。
“今日没得谈,要么将我连着孩子打死,要么就等着收尸吧,呜呜呜呜呜,我那些可怜的孩儿啊!”
表姨两口子早就没了主意,这是他俩的孩子,平时都舍不得打一下,如今难道就要殒命在此?可是看看太姥姥和张洞卓的表情,似乎全然没有办法,于是只得跪下磕头,直磕得都昏厥过去,可是那老黄鼠狼除了尖笑,全然没有任何松口。
这时候,太姥姥冷冷地对张洞卓说。
“洞卓,你如实回答我的两个问题。你的五雷诀可否直接将此妖孽彻底诛杀?”
“可以!”
“若是我这小重孙命大,是否可以活过来?”
“我尽量控制力道,可是,五雷诀轰下,最轻也会血脉受损后果堪忧。”
“不妨,就算成了痴儿,老太太我养了。”
这时候,表姨冲过来一把抱住太姥姥的腿大呼不可。
“姥姥,我父母早亡,都是您把我们养大,可是如今,这是我的孩子啊,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如今太爷爷和爷爷才刚去世,家里本就凋零,若是这孩子再去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啊,求求您,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不行,实在不行,就用我来抵命,行不行啊?”
说着,表姨双膝跪地爬了过去,拉住小重孙的胳膊就用头在炕沿边撞,那血都侵染了被褥了,可那老黄鼠狼依旧尖笑。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命哪里轮得到你来代替,看你的样子,我好生高兴啊!就要让你们也尝尝这样的痛苦!”
“可是,这根本不关我孩子的事,他又没有打死你的孩子,凭什么让他赔命?!”
表姨发疯地怒吼着,她想不通,这妖怪难道全然不讲道理吗?
“我说了,五个对五个,一命抵一命,活该!”
“去把你媳妇拉到旁屋,今日这个坎能不能过去,就看这孩子是不是命大了。我给你们两口子保证,若我重孙子今日死了,虽然要进入枉死城不得超生,但我拼了命也要让他直入轮回!可是,今日无论如何,定要将这老妖孽诛杀在此!”
这番话,太姥姥已经是咬破嘴皮流泪说出,而那表姨夫本就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如今已经闹成这样,自己全无主意,但心中也是怒火丛生,流着泪把表姨抱走,便蹲在院外捂住耳朵不再进屋。
“我最后问你一次,难道你就算灰飞烟灭也要做这造孽之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若我殒命于此又怎样?只要一命抵一命,我那五个孩儿就值了,换命了怨气就消了。都说人类的情感最是珍贵,这一遭我算明白了,这心疼啊,真疼啊!不要也罢。但我就不相信,你还能真下死手,来来来!”
“洞卓,诛杀为上,孩子能不能保住,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你不用心慈手软,若是孩子走了,我马上走阴。”
说罢,太姥姥最后看了小重孙一眼,将眼泪一抹,便躺在炕边的躺椅上,眼睛一闭就入定了。
张洞卓看在眼里,爱屋及乌想起了自己的孙子,满眼泪水,那怒火就如同火山爆发一样,对着老黄鼠狼冷冷的瞟了一眼,便来到炕边。
只见他闭上双眼,微微抬头,舌抵喉头,深深一吸,那气息悠长深厚,就听他口中念道。
“轮回有去来,天理存公道,五雷传法印,诛邪为扶正,光明现眼前,众生各归位!”
念罢便双手抬起与肩平齐,顺势画出阴阳太极,在上的左手变成剑指冲过头顶高指天空,在下的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下置于丹田,双脚开立马步一蹲,就见左手剑指一个下拉回到胸口,右掌一反向上冲去,两只手就猛猛碰在了一起,顿时生出一丝蓝色电流。
他双目怒睁,气息停闭,两手拇指反扣包起,再一张开,中指曲折食指相对,右手拇指掐向无名指横纹处,一个展开如莲花绽放,左手拇指包住右手无名指亥宫位置,右手环掌,独独竖起右手拇指,最后,两个拇指再次相对,双掌划开四指并立,这天雷、云雷、地雷、水雷、妖雷和斗雷五诀一气呵成,掌中空间已经凝聚出蓝色雷团。
他左手一偏,那雷团向右一挪,右手掌心紧紧将其包住举过头顶,伸出一根指头在空中写了个篆体的“雷”字,这时,那左手迅速从脖子上扯下一枚小方印,用力盖在了雷字上,顿时右手掌中闪电四窜蓝光大冒。
一声怒吼,张洞卓将高高举起的右手张开,对着老黄鼠狼就劈了下去,掌中那电团越来越亮,直到他手掌停住,那电团便径直冲过去,瞬间一圈蓝光散去,轰的一声,顿时银针大颤,闪电缠绕着银针就向小重孙的体内冲去。
只见那小重孙的身体直接开始痉挛,五官大张,脖颈后折,嘴巴直开到了耳后,这一幕让张洞卓也不忍直看,就听见那老黄鼠狼惨叫着嘿嘿笑起来。
“厉害,好一个五雷诀,既然你动手了,那就同归于尽吧!夏侯,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将这枉死的孩子送入轮回,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尖叫声此起彼伏,老黄鼠狼也受尽折磨,就看见小重孙印堂一阵乌黑,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起伏的胸膛却伴随着老黄鼠狼的尖叫声停止而平缓下来。可是,那胸膛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小家伙还是没有扛住,随着老黄鼠狼一起殒命了。
张洞卓看在眼里疼在心口,他轻轻走过去,将小重孙睁开的双眼合上,又看看太姥姥,便一步一踉跄地走到院里,对着姨夫摇摇头,这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哭,冲到柴房就去找砍刀,发誓要将山里的黄鼠狼全部消灭。
张洞卓赶紧上前抱住他,一边流泪一边安慰,如今孩子已经走了,再难过也得接受,何况太姥姥已经入定,现在估计要送孩子最后一程了。



第8章 讨价还价



果然,张洞卓他们只能看到小重孙的尸首,但太姥姥已经守在床边,呼唤孩子的灵魂出来。
“孩子,起来吧,这一劫你没能过去,太姥姥带你走,送你入轮回。”
“太姥姥,你怎么变了?我怎么了?我从睡觉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们要去哪里?”
小重孙坐在自己的身上,一回头,顿时被吓哭了,扑到太姥姥怀里直哆嗦。
“孩子,别哭了,这是太姥姥年轻时候的模样,你已经死了,那黄鼠狼非要找你索命。唉,太姥姥无能,走吧。”
“啊!不要!我不要死,不要离开,我要娘!娘!娘!”
太姥姥将小重孙抱起来,亲昵地亲亲他,然后拉着他的小手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张洞卓和表姨夫在院里哭泣,表姨已经满面呆滞地坐在台阶上。
“和爹娘打声招呼吧,他们能感应到。”
小重孙流着泪大喊。
“爹,娘,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要和太姥姥走,我不要,我要在这里呆着!”
这就是枉死之人的第一反应,他们对死亡全然没有准备,更没有那段走向死亡的过程,不像重病之人,他们后期已经预料到自己会死去,所以心里都有准备,只是死了后有些心愿没有了去,比如再见见某人或者去某个地方,这时候走阴人只要满足这些,他们就愿意去阴间投胎。
但是枉死之人却丝毫没有准备,比如意外、车祸、被杀,这些都会让他们心生不甘,进而长久不愿意离去。
有的走阴人干脆用锁魂链之类的法器将其强行拉走,但后来大家也都由着他们,毕竟吃走阴这碗饭也讲究个情字,这人死后没有想通,就让他先去想,何必为难,若是家里做法超度,那自然更好,有一日想通了再走,也不会为祸世间。
但若是这些游魂胆敢惹出祸端,那就算犯了天条,可是,枉死之人不入轮回却是铁律,他们只能被关押在枉死城里,根据死亡的性质受尽苦痛直到寿元彻底终了才能解脱,就连鬼节都不能回阳间看看。太姥姥所说的豁出去,就是不让小重孙进入枉死城而直接入轮回。
但现在,小重孙死活不愿意跟着太姥姥离开,哇哇大哭地挣脱太姥姥的手就往他父母那里冲去。可是,人鬼殊途,表姨两口子哪里能够感觉到,不管小重孙怎样大喊大闹,他们全然呆坐着,根本没有反应。
太姥姥哪里忍心用什么锁魂链的手段强行将小重孙带走,可是,这孩子就是不离开,最后干脆独自坐在角落里哭泣。
这混乱的一夜到现在,只有张洞卓还算清醒,他赶紧提醒两口子,这夭亡的孩子不能见午时的太阳,得赶紧抓紧时间把丧事办了,说着便兀自去找人帮忙。
农村对夭亡的孩子都有所忌讳,所以不办仪式不搞吊唁,这其中一是害怕孩子怨念太重纠缠不走,二来也希望孩子快快投胎,三呢则是担心父母太过悲痛。所以,一般都在一日之内就掩埋了,如今太姥姥入定送魂,家里还真的只有张洞卓这个长辈,他自然得担起这份拿总的责任。
表姨如今已经近乎呆滞,好在表姨夫还算清醒,他忍着泪水,端来盆水给孩子擦身体,嘴里不停地念叨。
“儿啊,这次你受苦了,谁知道要受这冤枉。随你太姥姥去吧,她保护你,不受阴间的苦,要听话啊,早日投胎,要是还记得爹娘,就回来看看我们,呜呜呜呜呜呜。”
小重孙从角落里冲过去,想拦住父亲,可是,哪里管用,太姥姥默默地看着,希望这孩子能早点想通。
不多时,张洞卓火急火燎地带着小寿衣赶过来,身后跟着帮忙的人带着小棺材。那年月,什么都可以打倒,什么都可以扣帽子,但只有丧葬这行谁都不去碰,政治运动是政治运动,说破大天了,生老病死,吃喝拉撒才是人的根本。
就看见过来帮忙的人除了亲戚,还有关系好的长辈,特别是那丧葬铺的老板,一看就是行家人,进来先安排女眷照顾表姨,又命令青壮年把太姥姥抬起来挪到里屋,这才带着大家给小重孙化妆穿衣。
期间,大家都心有余悸地说着这一晚于家庙发生的事,那几家的孩子也都被老黄鼠狼的帮凶附体,但可能因为张洞卓直接诛杀了这老黄鼠狼,所以吓得那些祸害尽数溜走。
那几个孩子算保住了,可是唯独这最无辜的小重孙却一命呜呼。可是,那几家也被折腾得天翻地覆,为首的大孩子自残断了几根手指,其他的现在还魔障着。
一群人帮忙,很快,入殓结束,一切准备停当,就等着表姨夫一句话,准备起灵。那些女眷将表姨搀扶出来,看孩子最后一眼。可是,她哪里还能撑住,只是一眼又晕厥过去,张洞卓对表姨夫点点头,就看见他走向院门,拿起火盆一下摔碎!
“起灵!!!!”
没有唢呐,没有打幡,没有仪式,这小棺材就被众人抬走,奔去祖坟埋了。
“孩子,你的肉身已经入土为安了,咱们确实该走了,太姥姥一直不强求你,就是希望你能想通,你已经死了,何苦非要留在人间呢?”
“太姥姥,要是我一直呆在家里,行吗?”
“不行,孩子,人死了终归要有个去处,而且,你爹娘也希望你早早投胎重新成人,若你长久呆在这里,他们怎能安心呢?”
“好吧,我听您的,太姥姥,我会想你们的。”
小重孙边说边流泪,但那神情似乎长大了很多,他对着晕厥的母亲磕了三个头,然后拉着太姥姥的手,准备出发。
“孩子,闭上眼睛,我们现在上路。”
刹那,当小重孙再睁开眼睛,这个院子已经变成了那个四周黑暗的模样,太姥姥带着小重孙走出了院门。
为了让孩子不会对阴间产生恐惧,太姥姥将中阴世界构建成了普通的大街,就像他从小接触过的世界一样,那热闹的县城集市小孩子最是喜欢。
于是,一出院门,小重孙顿时就喜欢上了,宽阔的大街,两旁摆摊人来人往,街道的尽头便是一座官府模样的大门,便是阴间的入口。
“太姥姥,这里就是阴间吗?不是故事里说的那样可怕啊。”
“不可怕,阴间只是规矩不同,但和人间差不多,你看到那道门了吗?那个白发爷爷会带你进去。孩子,一会儿到了那里,你不要说话,你这是枉死,按规矩必须要去枉死城,但是太姥姥无论如何也要让你直接轮回。”
走到门口,一位身穿黑衣斗篷的老翁坐在那里,满头白发一脸皱纹,眼睛一片漆黑空洞无神,他弓着背就像长死在椅子上,双脚都被藤蔓攀着,虽然感觉笑眯眯,但只有嘴角撩起,他对着太姥姥点点头,又看看小重孙,一双枯手便开始翻生死簿。
小重孙看着眼前这怪异老头,害怕地躲在太姥姥身后。
“夏侯丫头,这次的事情真是个意外啊,这不,这名字都是新加上的。小家伙虽然枉死,但救了那些孩子,可是,规矩是规矩,还得去枉死城。”
“仙爷,我这几十年为了下面也是兢兢业业,每次您都夸我尽心。如今这是我家孩子,而且,这次事情他本就冤枉,那老黄鼠狼不讲天理牵涉无辜,再说了,要不是这孩子的命,那几个还不都得去了?!这账咱得了了分明吧?”
“当不起仙爷二字,无非是阴间还债落了个好差事,只是一坐便是千年,这不,都长在这里。丫头,你和我说这些没有用,我只是一个翻本子开门的门房,这下面的规矩我可左右不了,还是赶紧让孩子进去吧。”
太姥姥对这次发生的事情本就怒火冲天,这两年家里的遭遇更是让人寒心,自己爷爷和父亲都是亲手送到阴间的,但二位老人的死虽然与被批斗折磨有着莫大干系,但还是属于阳寿尽了,那两次送过来,那名字大大方方的早已写在生死簿上。
可是现在却截然不同,新加上的,那就是预料之外的,可是,枉死者千千万,却与今日不同,这孩子的死换来了那几个孩子的生,再说了,那几个孩子才是该遭受报复的,这几点下来,怎么,还不能换个不进枉死城直接投胎吗?
“丫头,你这有点耍泼了,要你这么说,那些个战乱里死去的人,很多也都救过人,但依然算作枉死,为什么?没有为什么,这都是给自己消业,这业力可不单单是这辈子,还有上辈子,上上辈子,反正,老汉我只知道看这生死薄,上面有名字的,就送进去,至于里面怎么分配,那我管不了。”
“仙爷,这规矩我懂,可是,一来冤有头债有主,这黄鼠狼自己找错人肆意报复,二来这孩子的命保住了那几个孩子,这也算功德吧?怎么就不能直接入轮回?非得去那枉死城受罪?!”
这时候的太姥姥还在强压怒火,她就想不通了,怎么这世间了了分明的事情到了阴间就这么多麻烦,你偷了我家东西,本就是小偷,你杀了我家孩子,就是要偿命。这多清楚,可是到了阴间,本来受冤枉的人还反而要遭罪,更何况,小重孙若不是做出这样的牺牲,那几个孩子当晚恐怕都得到这里来报道吧?
确实,人身难得,谁要是自杀便是最大的罪孽,这可以理解,但这意外而死,特别是被人谋害之类,被杀之人何其冤枉,阴间不思让这些人轮回消气,还要关到枉死城再重复死亡,难道就不能分个清楚再做判决?再者,什么叫上辈子、上上辈子,我们只有一辈子的生命,上辈子是什么,下辈子会成什么,我们怎么知道,都说三世因果,无明众生看不透,只有诸佛菩萨才能看透,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这生命就如此不堪?因果既然看不透也就罢了,认真做人,好好过日子总可以吧?可是,我家祖上没有作奸犯科,在乡里是和善人家,后来又经商扩大家业,这些土地和财产哪个不是良心所得,全然没有巧取豪夺,怎么就在土改中落了个近乎家破人亡的下场,这因果是什么?我们又欠了谁的债?你倒是告诉我啊?!
我们这些走阴人,从来都只知道按照感应接引送魂,从来没有想过其他,但今日,这是我最爱的孩子,他这次的无妄之灾我看的了了分明,难道你要告诉我,多少辈子之前,这孩子的某一世犯了杀生的罪孽今生必须偿还?或者你打发我说,那老黄鼠狼下辈子也得还这孩子的命债,或者最后干脆一句话,敷衍我不是诸佛菩萨看不透因果?
正压着怒火呢,不想一道锁魂链从门后直冲了过来,几个圈下来,就将小重孙周身锁住。
太姥姥赶紧抓住锁魂链,一个用力,门后走出一人,轻蔑地看着眼前众人,那白发老翁吓得赶紧低下头去。



第9章 天条?凭什么?



就在太姥姥与看门老翁理论的时候,心中怒火已经冲上头顶,这时候,一道锁魂链冲了出来。
原来,从门后出现的是阴间守门大将陀青,只见他身穿黑晶铠甲,全身泛着幽光,头盔下一张青色面孔,黑洞洞的眼睛透着阴狠,一张嘴,四颗长牙血红血红。他向后一拽链子,发现太姥姥纹丝不动,惊讶之后,摇摇头蔑视地说。
“夏侯灵,你管的太多了,阴阳两界六道轮回,这些事可是你这小小的走阴人说了算的?你以为你今日所想能够成真?妄想!你那阳间的事我们不管,但阴间的规矩大如天,就算诸佛菩萨来了,也得按规矩办!”
“呸!你个阴间守将也敢口出狂言,诸佛菩萨见不得众生受你这阴间之苦,所以教化度人脱离六道,但你们却不领法旨,将这阴间弄得不分黑白,非要搞个什么规矩。怎么,人在阳间受苦,在你们阴间也要再受苦?那做人除非成了佛,否则,还有什么活头?!”
“哈哈哈哈,这个道理,等你死了去和阎王爷说吧,你的佛不是法力无边吗?可是,地藏在地狱中呆了多少年?又怎样?还不是苦熬着?!”
“这都是因为众生愚痴,必须被管理,让他们知道,必须守规矩,只有守了规矩,才能去阳间成为人身,只有守了规矩,死了以后才能少受罪,都说阴间惨,可是,那造的孽终归要还,阴间让他受苦受罪,这就是帮他消了业。众生需要管束,这就是阴间的职责!夏侯灵,念你这么多年为了阴间兢兢业业,放开锁魂链,独自回去吧,这孩子我带走了。”
“呸!好一个大义凛然的说辞,众生需要管束,所以在阴间受苦受难是为他们好,在阳间受罪不说,到了阴间还要继续受难,还必须要对你们感恩戴德,因为众生愚蠢,那谁来管束你们?!”
“天道!只是,天道的事情不是你这凡夫俗子可以知晓的,今日与你这下等差人说了这么多,已经给你脸面,还不放手!当心惹毛了我,让你这小重孙平添苦难!”
陀青那双黑洞般的双眼直逼着太姥姥,手里的力道也越来越大,小重孙在身后早就泪流满面,拼命摇头不要随陀青而去。
“小子,今日若不是你太姥姥闹事,你只需在枉死城呆着便可,但你太姥姥竟然敢在这里妄议阴间,简直大逆不道,她的罪过,你就帮着还吧,哈哈哈哈哈,也让你们这些凡人知道,阴间和神仙是不能惹的!”
“你敢!今日就是老生死在这里,也断不放手!”
“就凭你?!”
只见那陀青双目生出一道血色,刹那间弥散布满了黑洞洞的双眼,他眉头一皱,身上的黑色铠甲幽光四起,一只手抓住锁魂链,另一只手掌心腾起黑雾,对着太姥姥和小重孙上下一划,整个周遭的景象全变了,他破坏了太姥姥构建的世界。
“别为了让你重孙子安心就任意改变阴间的模样,都是你们这些自以为善良走阴人,弄得阳间人对阴间全无畏惧!”
随着陀青掌中的黑雾散去,天空从湛蓝变成灰黑,一股压抑的气氛笼罩在头顶,眼前宽阔的大街已经消失,只剩下干涸成一道道裂缝的土地和衰败的草木。而陀青则站在一艘破旧的小船上,船下是一条黑色大河,感觉没有源头,没有去处,它宽广地延伸到远方黑色的迷雾中,表面没有一丝波澜,却有一双双枯裂的手从河里伸出,互相拉拽着,偶尔撑出河面的头颅也早已被浸泡水肿,可是,马上又被其它双手重新拽了下去。
那白发老翁也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他仅仅是一具被镶嵌在石碑里的腐尸,除了双手、头颅和双脚,其它部分全部没在石碑中,石碑上写着五个字“幽冥三途河”。
太姥姥怒目圆睁,好你个陀青,我本为了孩子不生恐惧安心上路构建了这个世界,你却非要让它露出原形,这等荒芜恐惧的景色,哪里让人产生一点好感,哪里还能有一丝对重生的向往?
那陀青冷冷地蔑笑一声,低头直瞪着小重孙,手抓锁魂链一个发力,就把太姥姥重重地拉倒在地,这手一松,小重孙就被拽到了船上。
“给你太姥姥道声别,你该去还债了,夏侯,以后好好为阴间当差,不该问不该想的都要作罢,明白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陀青一手抓着锁魂链,一手擒住小重孙的脖颈,一转头,那船就向黑色迷雾中驶去,小重孙撕心裂肺地大哭着,白发老翁也哀怨地摇摇头。
好一会儿工夫,太姥姥才艰难地爬起来,跪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小重孙远去,一想到刚才那可怜孩子的表情,心里就阵阵绞痛。
陀青,你蔑视众生,蔑视佛陀,视众生为低劣的蝼蚁,你等着!太姥姥咬紧牙关站起来,双拳紧握,这就要向三途河走去。
“不可,夏侯丫头,你这样做别说不能到达阴间,就连这三途河都过不去。这条河哪里有个尽头,如果不是阴间守将,就算你是走阴人,也会被冤鬼拉下去,或者永远迷失在黑雾中,万万不可啊!”
“那你说我怎么办?我今日一定要闯入阴间,我要救我的孙儿!”
太姥姥怒吼着双拳砸地,她不是不知道阴间的可怕,这里有着比人间凌迟还要恐惧一万倍的地狱,更有数不尽的守将,自己一介走阴的女流,如今连三途河都过不去,谈什么救人,真对不起那孙儿啊!!
“夏侯丫头,我已经在这里几千年了,再有两百年,我就可以投胎了。这几千年中,我见过一个人,他毫无顾忌地从这里经过,还问我愿不愿意早入轮回,可是,我错过了,我没有相信他。”
“仙爷,您快说说,那是啥时候的事儿?那人是谁?”
“记不得多久咯,很久很久?在这里,没有时间的感觉,不知岁月,我只能凭着生死薄计算漫长的等待,但那一天,我看见了久违的光明。”
千年前的一天,白发老翁依旧被困在石碑中,看着一个个亡灵被送到这里,不管自愿与否都被带上船去,有的干脆被扔到河中,他始终双手翻着厚厚的生死簿,重复着工作。
这时,一个年轻的僧侣走了过来,身穿袈裟,手持法杖,走到老翁面前,在那张绝不英俊的面孔上,一双眼睛深邃清澈,眉目间透着慈悲,他双手合什看着老翁。
“敢问,这里可是阴间的入口?”
“正是,你是?可是死后来投胎的?”
“不是,我并没有死,我要去阴间帮助地藏王菩萨。”
“你没有死如何到得这里?唉,左不过是走阴那套神通,我劝你,莫要过这条河流,你去不到阴间的。”
“老人家,您可愿意让我超度于您,摆脱这阴间的束缚不再受轮回之苦?”
“算了吧,看你年纪轻轻,虽然有这等神通,但终归会被阴间惩处,还是回去吧,莫要自寻死路。”
只见那僧侣悲悯地摇摇头,双眼一闭,将法杖高高举起,瞬间从他脑后发出巨大的光明,那光芒金黄柔和,他回头对着白发老翁微微一笑。
“老人家,我已经看透了阴间的秘密,您何苦还要痴痴受罪,若我能回来,必将您一并解脱。”
就看见那年轻僧侣在光明中冲入三途河,而白发老翁最后看见的,只是他越来越透明的身躯。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没有死,生死簿上没有名字,不知道从哪里来。”
“那他再出来过吗?”
“没有,那地藏王菩萨为了度尽众生在这里努力了多少劫?可是阴间的力量何其庞大,这里从什么时候就有了,谁都不知道。但人间产生了佛,他们打破了这森严恐怖的阴间天条,可是,又怎么样,进入这里的魂灵还是受尽苦痛。我记得,那个僧侣最后大喊了一句,生死幻境只在一念,若得无相便是大自在!”
太姥姥无奈地低下头,那人必定是得道证悟的高僧,他已经解脱轮回束缚,自然穿梭无碍,可是,自己一介凡人,谈何容易,难道自己真的救不了小重孙了吗?
“夏侯丫头,我劝你还是回去吧,要不,你就在我身后呆着,别妨碍其他死人。”
太姥姥便坐在石碑后,看着一个个亡灵被送到这里,他们有的目光呆滞,有的面露恐惧,有的肢体残缺,一个小孩子孤零零地抱着布娃娃在哭泣。
那些守将从迷雾中乘船出来,野蛮地把这些亡灵抓上船,一条船塞满了,便粗暴地随意将几个亡灵扔到河里,他们马上被水鬼拽住,而那些守将则放肆地笑着。
“夏侯灵,你当真是不愿意回去了吗?那我干脆带你过去,看看你那重孙子怎么还债?”
原来是陀青,就见他一把抓住那个孤零零的孩子,单手卡住脖颈,将她举在河上,那孩子双手抓住陀青的胳膊,哭嚎着求饶。可是,陀青眉毛一挑,看着太姥姥,手一松,那孩子就坠到河里,瞬间就被水鬼拽了下去。
“夏侯,看见了吧,阴间对于亡灵就是绝对的权力,他们死了又怎样,还可以永远被这里困住,那才叫生不如死,你的菩萨呢?他在哪里?你的佛呢?他又在哪里?不要妄想了,我让你看看,你的孙儿在干什么!”
就见那陀青的手掌再次升起黑雾,黑雾中出现了一张石板,小重孙被绑在上面,满脸是泪,一只青色枯手用铁箍将他的嘴巴撬开固定,用一只铁钳夹出舌头,另一只手则用烧红了的小刀,在孩子的舌头上一道道割着,孩子痛苦地扭动身躯,眼睛里已经流下了血水。
可是,那舌头过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原样,那只枯手继续拿过小刀,重复地割着,小重孙目光呆滞,身体痉挛,可是,他似乎感觉到太姥姥在看他,扭头的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夏侯,看到了吧,你妄议阴间,就造了口业,你现在既然还在为阴间做事,那就由你的孙儿承担,乖乖滚回去吧。”
可是,陀青竟然发现太姥姥没有回答他,这个泼辣的女人难道最终选择了忍气吞声?他好奇地向石碑望去,只见太姥姥双腿盘坐,目光中满是悲悯,她伸手抚摸着白发老翁腐败的身躯,又摸了摸干涸的土地,便闭上了眼睛。
是啊,众生生活在阴阳两界,真如蝼蚁一般不堪,在阳间受尽欺凌,在阴间还要还债洗罪。可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于是,死后还要把生的罪行累加起来,这就是生命的归宿?如果是这样,那又有多少人能成佛入道解脱轮回,那做人还有什么意义?
天条是什么?我不知道,谁制定的?我也不知道,既然我不知道,如何去遵守?!那制定天条的人又遵守什么?他们以神灵自居,对人间苦难不管不问,就像一个旁观者。
那日本人屠杀无辜平民的时候,这些神灵在哪里?天条又在哪里?难道这些死难的平民就是活该,在这一世必须承担这种报应?那他们死后为何还要在枉死城受尽苦痛?
这就是生命的本质?这就是神灵口中的天条?若是这样,那何必还要有生?何必还要有漫长的一辈子?如果活着的时候不知道为何而活,如何去活,死后还要如此痛苦,那托生到这个世界干什么?!
不!我只想问一句:“凭什么?!”
就因为你们这些神灵具有神通?就因为你们看破因果?那你们倒是告诉我们这些凡人啊?!你们从来都不告诉我们,让我们像迷茫的虫豸一样从生到死,但佛陀昭示我们,因果不虚,他也左右不了众生因果,可是你们这些神灵呢?
你们其实根本看不透因果,只是你们比我们人类的生命形态更高级而已,所以,你们觉得自己就至高无上了,就可以肆意妄为了,你们和阳间的那些帝王有什么区别?
可笑!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自己也是这轮回大戏中的一员,你们制定的天条根本不是天条,而仅仅是你们自己的妄念而已!
太姥姥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甚至包括无法停止的呼吸,现在,她的脑海里全部都是这样的问答,就像魔咒一样不断重复,只是在不停地发问,不停地回答,然后再否定之前的答案。
这就像剥洋葱,一层层剥下去,直到最后,太姥姥突然发现。
既然自己与陀青都可以构建过渡的中阴世界,那么看似永恒不变的阴间,又是谁构建的实在?!
“生死幻境只在一念,若得无相便是大自在!生死幻境只在一念,若得无相便是大自在!。。。”
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太姥姥的脑海里,再也没有被否定,再也没有新的问题出现,只有这句话,就好像那个年轻的僧侣在不停地拷问。
突然,白发老翁惊叹地大叫一声,双手合什低眉恭敬,因为他又看见了久违的光明!



第10章 何以无相?以何无相 ?



白发老翁看到,太姥姥双眼垂帘,微笑颔首,头顶虚灵,无息无念,周身静止,玉枕生起阵阵光明,顶窍之上若隐若现一朵赤色莲花。
“千年了,千年了!能再次沐浴光明,这次我一定不会再错过,丫头,你带我走吧。”
那陀青一听,一条打魂鞭就劈到老翁头上,直抽的他赶紧低头闭嘴,一道灼伤的裂口留在了头顶。
“混账,玉枕放光就以为自己是佛了?那阴间岂不是早早就被修道之人占领了?哼哼,夏侯灵,神灵皆有光明,成佛,你还远没达到,慢慢在轮回中修去吧,而且,佛的那套在我陀青这里不管用!来人,命周遭走阴人尽数赶来,让他们看看我是如何将此孽障诛杀的!”
就见陀青身后走出两个青面小鬼,头上有双角,鼓着肚皮身瘦如杆,他们先是对着陀青恭敬地磕头,然后颤颤巍巍地拿出招魂锤在手里有节奏的敲着。
这是阴间与走阴人联络的法器,它型如铜杵,一头塑成獠牙鬼头,另一头为哭丧的亡魂脸,法器一敲,被点的走阴人尽皆知晓,法器二敲,必须尽数上路,法器三敲,务必全部现前,三敲过后,不到者天条处置。
白发老翁一看这架势,顾不得头顶的疼痛,赶紧大声提醒太姥姥,陀青这是打算下死手了。
谁知太姥姥根本毫无反应,只是微笑颌首,老翁哪里知道,太姥姥脑海中依旧是那句揭子,已经完全定在里面。
第三下招魂锤响起,附近的走阴人尽皆到场,他们一个个惊叹不已,本以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故,突然亡灵大增,这一片顾不过来需要帮手,但这一般只有战乱时节才有,如今天下太平,怎么就要召发如此集结令?
可是不想,现在所见,真是千年难遇,凡间走阴人竟要大闹阴曹地府,而且这哪里是凡人模样,那脑后光明,好似佛陀一般。
而那边的陀青也是阴间响当当的大将,残暴阴冷灭魂无数,这两边对峙起来,若是大打出手,自己这帮凡人有何本事参与,到底叫自己过来所谓何事?
正想着,就听陀青傲慢地指着众走阴人,眼神中全是轻蔑。
“众下差听真,今日有走阴人夏侯灵妄议阴间,竟然想闯入地府救他重孙,视天条为无物,阴间为亡灵之尊,掌生死轮回,为永恒的存在,不可亵渎,本将要代表阴间将其诛灭于此,以儆效尤!”
众走阴人一听便知晓了发生何事,原来这是要将夏侯灵正法杀鸡儆猴啊。可是,都是走阴人,大家是一个团体,虽然受命于阴间,但也不能任由阴间妄为。这一遭的事情,大家也都清楚,那小重孙本就冤枉,而且有救生之德,都是下面混的,何必守着天条如此僵化,放个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
众人正准备求情,可是一看见陀青那升起一道血色的黑洞双眼充满杀气,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这些凡间所谓的神通走阴人,在下面这帮守将眼里,如草芥一般猪狗不如,那要是帮着夏侯灵,可能自己就得被灭魂于此了,于是都胆战心惊地赶紧跪下,一个个不敢言语。
陀青一看心中傲慢之心更盛,你夏侯灵如今也是孤魂一个,这帮与你同是走阴人的下差哪里敢帮你,都是一群怯懦之辈。在绝对力量面前,你们那些道义当真连屁都不是!就这样一群众生,畏惧权威,卑劣忘义,自私求保,难道不需要阴间来管教吗?!
“夏侯灵,看到了吧,这就是众生,他们所谓的良知与勇气都仅仅是灵光一闪而已,只有绝对力量才代表绝对法则,你们在神灵面前,只有听从教诲遵守天条的份,这就是对你们最大的恩赐!现在,本尊给你收尸!”
说罢,他那双空洞的黑眼已经充满血色,双掌握拳发力,周身铠甲幽光四起黑雾散出,传出阵阵阴森的亡灵哭号,就好像三途河上的迷雾一般准备吞噬一切。那些走阴人赶紧向四周躲避,他们知道这黑雾的可怕,它就像无底深渊,里面无数的亡灵含冤愤怒,可以将一切灵魂尽数拽入吸收,最后全部被镶嵌在那黑色铠甲之上。
白发老翁恐惧地看着那黑雾向太姥姥包去,这几千年来,有多少亡灵,哪怕有一丝怨言,都被吸入黑雾,最后成就了陀青那一身黑色铠甲。那上面是多少哀嚎与永世不得超生的痛苦,如今,这黑雾已经将太姥姥全身包住,就连那光明都尽数熄灭。
唉,看来这夏侯灵今日肯定要殒命于此了。
陀青大笑着露出四颗尖牙,蔑视地看着周围跪倒在地的走阴人,现在只要将黑雾收回,自己的铠甲上竟然多了一尊得道魂灵。
可是,就在他发力准备收回黑雾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洪亮的声音。
“众生皆有佛性,只是蒙蔽深浅,神灵亦有凡性,只是福蒙不知。以有漏之身凌虐有情,神灵亦是魔鬼,以慈悲之心度化众生,凡人亦是佛陀。佛者,觉悟之人,魔者,偏执之神,众生既有佛性,大可即身成佛!”
这声音渐渐如同洪钟一般响彻三途河畔,似狮子吼震彻地府大门,那陀青直感觉身体不由地开始颤抖,这声音竟能从黑雾中发出,而且直接冲入他的体内,就好像是从自己身体里产生的。
突然,他看到,黑雾中的光明重新浮现,从星星点点到光透穿过,渐渐将黑雾反噬。
太姥姥缓缓站起来,双眼垂帘,玉枕处的光明渐渐将全身包裹住,她双手高举过头,手心升起光团,渐渐地变成一道道赤色闪电在中心处交错碰撞,接着,她双手逐步合拢,最后缓缓合十置于胸前,突然,双眸怒睁,左右手猛地向身体两侧拉开,紧握的双拳全部被闪电包围。
就在老翁与众走阴人的惊诧中,太姥姥直冲到陀青面前,一个跃起,双手的闪电正正砸在陀青的头顶。
那陀青顿时五官喷血身体震颤,双膝一软就跪倒在地,只见太姥姥左手对着他的玉枕一拍,右手一抓,一团青黄色的光团就被吸出。接着右手翻转,将那青黄色光团困在掌心,一个紧握,阵阵闪电瞬间穿过,再松开后,那光团已经变成一缕青烟湮灭了。
而陀青的铠甲开始消散,一个个亡灵哭嚎着从里面窜出,它们不知道已经被困在铠甲中多少年月,全部恐慌地看着面前的太姥姥。
“可怜的亡灵们,光明之处,便是归家!”
一声召唤,那些亡灵全部被太姥姥的光明包围,它们发现,自己的魂灵全部开始变的透明,最后化成一个个暗黑的光点。
只是,当光明穿过后,那暗黑顿时被剥离,只有一个个极致的光点出现,它们汇聚起来,冲向了三途河的对岸。
“菩萨,请带我走吧,我不想再错过了!”
白发老翁恭敬地对着太姥姥祈求,上次他错过那年轻僧侣,不想一等就是千年,他已经不愿意再失去这个机会。太姥姥将手按在他的头上,光明蔓延到他的身体,一用力,他拿残破的魂灵就从石碑中拽出,白发老翁眯着眼睛,表情非常享受,解脱了,终于不用再当这看门人。
渐渐的,他也化成一个黑色光点,在被光明剥离后,太姥姥慈悲地看着他,一挥手,消失在三途河的迷雾中。
“以虚幻造此阴间,妄称永恒实在,凌虐欺侮众生,竟以天条自诩,今日我已知晓阴间的秘密,当入地府示现光明!”
说罢,太姥姥头也不回,全然不管那些已然呆傻的走阴人,向三途河冲去,只见她脚一用力,便飞身而起,没入三途河那浓浓的黑雾中。
众走阴人这才从惊诧中缓过来,他们的第一个念头是夏侯灵成佛了,但紧接着,只看见三途河依旧黑雾浓浓,不免又摇摇头。陀青说的没错,修行之人打开玉枕窍,都会现出光明,但那毕竟还是凡身之光,刚才光明大作如今又如何,三途河上还不是连半点星光都没有,看来这夏侯灵还是凶多吉少。
确实,太姥姥冲入黑雾中,发现自己的光明越来越弱,身体也越来越重,甚至意识都开始模糊。那黑雾中竟出现无数的双手想要抓住她,它们哀嚎着就像在召唤自己的新同伴一起永远迷失在这三途河上。
太姥姥知道,这是脑海中如魔咒般缠绕的那个揭子对自己最后的考验,何为无相,以何无相?
无相者,万缘寂静,以无所住方解真空,那么,最后这魂魄的相也舍了吧!
于是,她张开双手,眼睛一闭,任由自己被那些亡魂撕扯,感觉着最后舍弃的痛楚。
那真真是蚀骨剥肉的煎熬,她紧闭双眼,但五官早已残破,眼球被抠出吞噬,嘴唇连着鼻子被整张剥下,身上的皮肤被一条条地撕碎,肌肉被不停地啃咬,就是那骨头也被一块块碾成粉末。
都弃了吧,若是还有一丝不舍,那最坚硬的金刚种子如何冲破桎梏发芽而出?若还有一丝留恋,这通通依旧是虚幻的身相,以相入相,以虚幻破除虚幻,岂非椽木求鱼?
但是,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舍,不能弃,不能变,那就是金刚种子最后破土而出的根本!
“光明,万物之主宰,宇宙之本源,能除一切无明,灭度一切虚妄,光明所至之处,万法归一,无量光无量寿者,阿弥陀佛也!”
顿时,一颗金刚识被光团包裹着从亡灵的双手中挣脱,从浓浓黑雾中腾起,瞬间光明照破一切无明,黑雾尽散,亡灵超脱,待太姥姥从金刚识中重新幻化出人形后,她睁眼看去,这哪里是传说中阴间的模样!



第11章 菩萨开示



在经过最后的舍弃后,太姥姥的金刚识从三途河的黑雾中冲了出来,光明中重新幻化人形,但再次看去,这阴间哪里还是传说中的模样。
只见这里全然没有任何山川草木,没有一丝人间的景象。她站在外围看去,只觉得胃里翻滚,就好像站在一个无边无尽的蜂巢面前,猛一看,以为是一个巨大的光墙,但近处一瞧,竟然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光点,但一个个都不纯净,颜色各不相同,黑色、灰色、青色、白色,它们彼此纠缠在一起,就像池塘里一颗颗鱼卵紧密地挨着。
它们之间有电流一样的各色光在穿过,让这些彼此纠缠的光点出现一阵阵慌乱无序的分离,太姥姥绕着这巨大的“蜂巢”漂浮,可是,无论向左还是向右,都感觉没有区别,而且也没有尽头,于是,她决定向上飞去。
一路向上,却也丝毫望不到终点,再看四周,只有无尽的空间,只是在感觉很远的地方,时不时出现一个个黑团,它从小变大,然后又消失了,而从里面又出现许许多多的光点,有的似乎很纯净,发出金色的光芒,然后刷的一下就消失了,更多的全部都是暗污色,他们由青色的光点引导,向着这个巨大的蜂巢飞过来。
原来,在这个蜂巢里自由出入的,只有那些青色的光点,就像太姥姥诛灭的陀青的神识一样,可是,那些纯净的神识去了哪里?为什么会瞬间消失呢?
“你在那里永远也不可能飞到尽头。”
“是谁?你在哪里?为什么我飞了这么久还感觉在原地?”
“呵呵,你已经移动很远了,可是,这里无边无尽,累世劫的神识都在这里,你怎么可能飞出去?”
正听着,就看见一颗纯净的赤色光点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然后化成一位年轻的僧侣。
“阿弥陀佛,不想一千年后还有凡人能在寿元未尽的时候,自由进入阴间,敢问尊姓大名。”
太姥姥一看,这和尚身披袈裟,大脸盘,五官虽然不算英俊但眉间透着一股正气,他的脑后同样散着光芒,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白发老翁说的那位僧侣。
“我叫夏侯灵,本是阴间的走阴人,因为我的重孙无辜枉死,但他以一命换了其他孩子的生,我不愿意让他进枉死城,结果阴间守将不许,还将我的债加在孩子身上,这一怒之下才打了起来。你应该就是石碑老翁说的,千年以前独自进入阴间的那位高僧吧?”
“哈哈哈哈,没想到那老翁还记得我,是啊,贫僧法号绝玄,乃惠能法师座下弟子之一。一千两百年前,家师临终为我开示,顿悟后我继续修行,但经常想起父母,他们死于战乱,屡屡托梦,梦中看到他们受尽阴间酷刑,虽然家师之前为他们做法超度,但我每每回忆起梦中所见,心如刀绞,父母即是众生,于是,我感念地藏王菩萨大愿,便只身前往阴间。”
“惠能大师开示的,可是‘生死幻境只在一念,若得无相便是大自在’?”
“哦?你如何知晓?原话是‘生死幻境一念间,无相无住大自在’。”
“是那白发老翁说的,你冲入阴间前大喊了这句话。”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老翁还在那里吗?”
“他在我的光明里变得透明,神识也变的干净,然后就冲入阴间消失了。我也想问你,为何那些纯净的神识瞬间就消失了,他们去了哪里?”
“去了阿弥陀佛那里,你既然已经出了阿赖耶识,并且证得果位,为何不知如何迁转?一句弥陀万事休啊,罢了,随我来。”
绝玄带着太姥姥飘到巨大蜂巢旁边,指着那里说。
“这些神识在肉身灭度后,便会进入这个空间,而这里也就是阴间,但它根本不是传说中的那样,或者说,你我已经达到无相无住的境界,所以能够看透这虚幻的境相,但这些众生的神识依旧住在相里。”
原来,人的肉体灭度后神识进入阴间,但是他们因为尚未觉悟,所以所见皆是阴间的幻象,而正因为死亡后神识包含了一生的恩恩怨怨,不舍、憎恶、爱恋、遗憾、仇恨种种感情都集中起来,在死的那一刹那达到最大,于是,在进入阴间后,彼此纠缠的神识更加放大了这种情感。
他们彼此影响,彼此造相,而所谓的各种酷刑,其实都是人们在想象阴间后,或者生前受到文化传说的灌输,从最初恐惧死后世界,到对死后世界越来越细致的描述,一代代延续下来,在进入这个空间后,便集体构建了这种虚幻。
而那些痛苦的地狱,更是人们自己的情感在造相,我恨你,便想着让你千刀万剐,而这里只有神识,彼此间相互无碍。于是,我的相施加在你的身上,你的相又施加在我的身上。
加上人们从小被灌输地狱的概念,脑中早已形象化,而之前困在这里的神识又已经构建了这些景象,新的旧的,过去的现在的,彼此加入后不断地强化着。所以,看似那些阴间的规矩,其实恰恰是阳间的思维在阴间的显化,累世劫下来,众生的神识全然不知恐怖的阴间其实是自己所造。
于是,阴间的描述总是在改变,甚至不同的宗教也都有不同的描述。
“可是,那些守将又是什么?”
“在人间称为神仙,只是比凡人更具神通罢了,但他们依旧在自己所造的相里,便成了阴间的管理者。”
“难道他们也不知道阴间是这个样子?”
“全然不知,神仙也是六道有情,该迷照样被迷,反而因为具有神通更加难以觉悟。”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唉,我佛慈悲,但佛光远远不能照遍这阴间,所以,多一份金刚识,便多一份光明,你随我来。”
绝玄拉住太姥姥的手,眼前一闪,便到了一个地方。
“这里便是阴间核心的上面。”
太姥姥说她彻底放弃走阴后,就对阴间只字不提,便是因为根本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事物。
当时,她和绝玄所在的地方,应该是阴间最核心的上空,从那里看去,是无边无沿的众生神识纠缠在一起,全然看不到尽头。
如果不是绝玄指过去,她都没有发现,在中心突然出现一个像圆球状的事物,无声无息,不去看它,根本不会发现它的存在,或者说它没有任何边界,但是你看过去,它又成了圆球状,只是,那里面是虚空一片。
而那些暗污的神识都以它为中心扩散开去,离得最近的区域,则有顺序地向那虚空中飞去,然后化作一个光点便消失了。
而那个虚空事物之上,则是一个如太阳一般明亮的事物,它比虚空的事物要小很多很多,但光明大作,离着它近的神识在光明照射后,都变得纯净,瞬间消失,然后那太阳般的事物便增强一分光明。
可是,无论太阳多么明亮,但光明却无法覆盖地更远,它们都被扭曲地吸收到那虚空事物中。
“那个圆球一样的事物是什么?”
“不知道,阿弥陀佛称其为轮回之门,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轮回之门啊,众生肉体灭度后,神识汇聚在这里,由心造化了这个阴间的虚幻却当成是真,累世劫来,阴间随着不同文化的发展,总是发生着变化。
而阿弥陀佛最终发现了轮回的秘密,于是,超出了六道不再受苦,他又发现光明可以涤荡一切众生神识的污垢,便示现大光明,地藏王菩萨更是发愿灭度一切众生不受地狱之苦。可是,中间的轮回之门却始终在吞噬着光明,让阿弥陀佛的无量之光无法遍布整个阴间。
就这样,象绝玄一般的觉悟之人,纯净的金刚识便加入到阿弥陀佛的无量大愿中,为这阴间点亮觉悟的光明,哪怕光明始终被轮回之门吞噬,但为了众生能够早日解脱,始终在这里坚持,而那光明汇聚的地方,便是西方极乐世界。
“你明白了吗?这就是阴间的本质,可是,觉悟者凤毛麟角,我随同地藏王菩萨出现在阴间的各个角落示现光明,但这里有着近乎恒河沙的众生神识,千年以来,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地狱未空誓不成佛,度尽众生方证菩提!”
太姥姥看着这个由漫无边际的神识汇聚而成的阴间,再看看那光明四起的极乐世界,想起自己的小重孙,便对绝玄说。
“可否帮我找到我那小重孙,请引导他去西方极乐。”
绝玄一听,点点头,双手合什。
“弟子绝玄,祈请地藏王菩萨超度夏侯灵的重孙,若是寻找到他的神识,请化身示现眼前!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
就看见在无尽的神识中突然光明一闪,从里面缓缓飞来两个人,一人头带毗卢冠,身披红底金边袈裟,右手结甘露印,左手拉着一个可爱的孩子,而这孩子便是小重孙。
“弟子绝玄恭迎宝珠地藏菩萨!”
绝玄单膝跪地,低头颔首,只见宝珠地藏微微一笑,便将小重孙送到太姥姥面前。
“孩子,受苦了,快,叩谢地藏菩萨!”
太姥姥赶紧拉着小重孙礼拜宝珠地藏,他是地藏王菩萨的六化身之一,专门救度饿鬼道众生。
“菩萨,我愿意像绝玄前辈一样,追随在菩萨左右度尽阴间众生,可否?”
宝珠地藏微微躬身,将太姥姥搀起,慈悲地看着众生神识。
“不可,你尚有家室子嗣尘缘未了,不同于绝玄,再者,你可否能体会到释迦牟尼佛的良苦用心?”
“请菩萨开示!”
“众生者,受六道之苦,其实皆为自造,而死后神识凝聚的,无非生前所受种种苦难。虽然阿弥陀佛于西方极乐时时接引,我等弟子于阴间处处示现光明超度众生,但轮回之门无法撼动,它与虚空宇宙同生同灭。所以,能够真正让众生得以超脱六道,升起觉悟金刚识的契机,还是在阳间。”
“于是,释迦牟尼佛降世说法,他致力于引导阳间众生体悟平等尊严、慈悲关爱与向善良知,让阳间众生能够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不再受苦受难,不再心生怨恨,不再孤苦无依。这样,若阳间众生心中不生贪嗔痴,神识必定更加纯净,这是大慈悲大智慧。”
“想想阳间人心崩坏,信仰坍塌,每遇战乱灾难,那何尝不是人间地狱。众生之心最是脆弱,但相由心生,只有阳间众生听闻佛法,遵从佛菩萨教诲,改变自己改造世界,才能彼此生出信心。所以,释迦牟尼佛开示,当下即是地狱,当下即是极乐。”
宝珠地藏轻轻抬手,抚摸着小重孙的额头,对着太姥姥轻轻点头便要离去,太姥姥赶紧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我能告诉阳间的人们关于阴间的秘密吗?让他们不要再害怕!”
就见宝珠地藏升起一朵祥云,将小重孙放上去,便向远方飞去,虚空中响彻着最后的回答。
“夏侯灵,众生之心需要引导,更需要敬畏生死,敬畏因果,这是觉悟的契机,遵从释迦牟尼佛的教诲吧。阴间的秘密莫要说出去,你已经不在生死簿上了,阳寿尽了便来找我们!阿弥陀佛!”
太姥姥恭敬地对着极乐世界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看着绝玄。
“我送你离开吧,回到阳间后,若感觉力量卑微,也莫要放弃,从身边人开始,若是众生心中有慈悲,人间处处是莲花。”
绝玄将太姥姥送到阴间入口,挥挥手便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话。
“阳寿尽了,我亲自接引你!”
太姥姥眼睛一闭,眼前恢复了阴间的幻境,三途河依旧升起浓浓的迷雾,只是那座“幽冥三途河”的石碑,再也没有白发老翁,而阴间守将依旧在将亡灵送去他们该去的地方,只是,他们看到太姥姥的眼神如此恭敬。
那些走阴人还没有走,他们吃惊地看着太姥姥从三途河上走过来,全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太姥姥一言不发,安静地回到中阴世界,向着自己的小院子飞去。



第12章 女大十八变



太姥姥在那次之后,再也没有走阴,对阴间的事情也守口如瓶,她本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便将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这许多年过去,不仅成了十里八村交口称颂的和善人家,更成了村里最长寿的老人。
当我这次回霸州,她老人家已经97岁了,但身体硬朗,面容上连个皱纹都没有,一头白发红光满面,看见我进来了,拿拐杖敲着地,大着嗓门喊道。
“臭小子,几年了?!太姥姥想你了,来来来,让我好好看看!”
我和矿渣赶紧走过去,将带来的绿豆糕掰下一小块塞到她嘴里,别看老人家年岁大,那牙齿还很健康,撅着嘴巴美得直点头。
“太姥姥,您现在身体这么好,我看,得照着一千岁活!”
刚说完,矿渣腿上就挨了一拐杖,直抽得他倒吸凉气。
“一千岁,那是王八,混小子和你爷爷一样没个正形儿,调侃到太姥姥头上来了。”
我在旁边哈哈大笑,仿佛看见老爷子和太姥姥掐架斗嘴的景象,正笑着,就听太姥姥对我说。
“我只给你讲过那个秘密,生死簿上也去了我的名字。可是,人老了,矿渣爷爷也去世了,连个斗咳嗽的人都没了,看着老朋友一个个离开,活着也是种煎熬。太姥姥我啊,现在就是看着你们这些小辈儿结婚生子最高兴,怎么,我可听矿渣爷爷那个老狐狸说了,他家玲珑喜欢你,别看不上农村女孩,玲珑现在可是大不一样咯。”
怎么,矿渣爷爷还到处给老辈儿嚼这舌根?就不害怕臊了他孙女的脸?那还是矿渣口中那个浩然正气的大东家吗?切,现在想象一下,真是一个猥琐的怪老头。不过,玲珑当真变化这么大?让太姥姥都给我提起?
晚上,我和矿渣陪太姥姥吃了晚饭,老规矩,我留下陪她老人家住了一宿,她告诉我,最近总是梦见绝玄来看她,也许自己阳寿该尽了,虽然生死簿上再无束缚,但毕竟肉身有个时限。
第二天,我郑重地给太姥姥磕了头,临出门的时候,就听见她在炕上对我喊。
“臭小子,好好活着,秘密我已经告诉你了,世间还有什么害怕的?等到你死的时候,太姥姥去接你!”
表姨还在埋怨太姥姥晦气,可是我心中却无比高兴,这是老人家对我最重的承诺。
回到矿渣家,我俩就没心没肺地吃喝玩乐,夜夜小酒不断,白天睡得昏天黑地,在我俩看来,这才是真正的放松,就这样过了三天。
第四天,刚接近晌午,就听见院门打开了,然后一阵高亢地嗓音在院里回荡。
“哥!你怎么把家里搞的这么乱,就不知道收拾吗?难道非得等我回来?你就好好作,咱爷爷就应该给你找个大屁股婆娘,天天把你管起来!还不快出来,你看看我遇见谁了?”
矿渣一听,一个翻身起来趴在窗沿上偷偷瞧外面,那表情真是眉毛乱抖嘴唇哆嗦,一脸哀怨地赶紧穿衣服。
“我家姑奶奶回来了,咱的好日子到头了,你在这里呆着不许出来,看我给她扳回一局,说定了,呆着!”
我一听是玲珑回来了,好奇心大旺,赶紧朝外面瞄,哎呦喂,这女大十八变真是实话,这还是那个傻黑胖吗?
就见院子门口站着一个活脱脱的苗条女生,最流行的紧身牛仔裤,上面一件小T恤,就把细腰翘臀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除了还是小时候的黑,五官也长开了,那双大眼睛占了快四分之一脸,高高的鼻梁透着一股混血的味道,小嘴巴一撅就一副撒娇的模样,搀着一位老人进了院门。
那老人白发苍苍,脑后梳了一个小辫儿,一双鹰眼炯炯有神,肉肉的鼻头大扩嘴,一身黑蓝色中山装,肩上垮了一个行脚袋子,就这么乐呵呵得看着院子,时不时地拍拍玲珑的脑袋。
“哎呦,我的天啊,我一早就看见紫气东来,必定是贵人驾临,不想竟然是李老先生尊驾到,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就看见矿渣满脸堆笑一路小跑就溜了过去,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小太监,竟然到了跟前还来了个满清的甩袖单膝跪。
就见那老人家郑重地点点头,似乎很享受这一刻,突然,在矿渣胸上给了一拳,三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瓜蛋子,除了最后一个大礼,其余那说话、模样和动作,倒是把你爷爷模仿了个十足,那老东西越老越活的自在,老大的人了还为老不尊,他怎么不出来迎我?”
玲珑眼圈顿时红了,矿渣赶紧收起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李爷爷,我爷爷他三年前与您分开后,第二年就去世了,留下话,两年后您来了,让您从书架上自取几本书,当作对老朋友的念想。”
那白发老人眉头一皱,眼神悲伤地摇摇头,双手抱住矿渣的肩膀。
“以后家里就要靠你了,把你妹子照顾好,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的智慧和那些传说,一定要流传下去,走,陪我拜祭一下老友。”
玲珑帮白发老人背上行脚袋,矿渣前面引路,径直进了主屋,白发老人手拿三炷香双肘弯曲举于眉心。
“东家,以前每每用这个称呼的时候,都是处于敬佩,不想三年前一叙后竟是永别,李某此生能有你这位好友,无憾,今日到访,依旧老规矩,一个月叨扰家里,你可别烦我啊!”
说罢,恭敬地鞠了三个躬,便独自去了书房,玲珑也打算去收拾自己的闺房,可是,就听见矿渣突然嗓门高了八度说道。
“玲珑,你还记得你韩哥哥吗?”
玲珑明显一愣,歪着脑袋看着矿渣,用手拨了两下长发,鼓起腮帮子长舒了一口气。
“废话,能忘吗?可是,人家是城里人,一走六年,只回了我六封信,就再也没有音信,最后一封是1986年5月5日,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就矿渣这一问,玲珑明显眼神黯淡下来,一进门就泼辣的女人马上就眼圈红了。
“唉,我这兄弟也是,看把我妹子想的啊,真不是个东西!得让他道歉,而且,以后不许消失,等我妹子毕业了,就直接嫁过去,你说是不是啊?!老韩!!!”
这孙子一通话,感觉直接把婚事定了下来,最后直接将军,弄得那位白发老人也莫名其妙地出来看看,玲珑的脸顿时就红彤彤的,她悄悄走过去,对着矿渣就狠狠掐了一把,矿渣满脸冒汗嘴角上咧,就大声喊我出来。
男人真的是肤浅的动物,以前因为玲珑长的难看便大大咧咧对别人呼来喝去,如今发现人家长的性感漂亮,竟自己开始害羞,没出息的出去小声说。
“额。。。玲珑好,好久没见,不是我不回你信,是因为我去宁波上了高中,地址也换了,是我不对,我本可以通知你们新地址的,可是你知道我比较懒,昂。。。其实,我也想告诉你们,可是。。。”
矿渣一愣,嘴巴张得大大的,看傻子一样瞧着我,怎么就前言不搭后语竟还结巴起来,可是再一看玲珑,哎呦,脸红红地竟然还似乎听懂了一样不停地点头。
“我说,老韩你至于吗?伶牙俐齿的劲儿哪去了?看你俩那傻样,丢不丢人?!”
矿渣这贱嘴纯属没救,刚还温柔可人的玲珑嘴巴一抿就要上去揍他,我赶紧拦住,不好意思地对白发老人打了声招呼。
“哎呦,这位就是我那好友嘴里喊的姑爷吧?看样子,这亲事有戏啊,哈哈哈。”
“老韩,赶紧过来,这是我爷爷的好友,李谨伯老先生。”
我一听,原来这位就是让老爷子甘愿赠送《道德真经》的李老啊,这一派硬朗英气的外形,当真有道家高人的感觉,于是赶紧学着矿渣的模样深深鞠了一躬。
“嗯,好孩子,比这壮小子看着稳重,矿渣,老规矩你也熟悉了,你爷爷不在了,我就是你们爷爷,按照规矩办,好了叫我。”
李老交代完便又回到书屋,矿渣对我使了个鬼脸,就一本正经地布置任务。
“昂,我说,家爷在世的时候,第一晚必是接风酒,规矩有三,一,县城赵家烧鸡卤肉,二、王家刀子酒,三、玲珑下厨,好了,第三条以前都是大娘二娘办,如今人也不在了,就玲珑了,去吧,带着老韩去县城,我在家收拾房子!”
玲珑一听,大眼睛看着我,那双手就不知道该怎么放,咱好赖也不能丢份,自然要有爷们的范儿,于是大大方方走过去,把玲珑的手一拉,便出了门,矿渣点点头,高高举起大拇指脱口而出“霸气”!
别看玲珑现在才19岁,那三蹦子骑得可是溜,右手把摇棒往侧面一插,一个用力便越转越快,我从小试了多少次,压根儿就没有摇着过,人家姑娘家家现在几下就发动着了,简直让人汗颜。
“韩哥,走,你坐斗子上。”
这真是砸了老韩家的脸了,大老爷们坐在斗子里,小姑娘开车,玲珑如今又是十里八村的美女,三蹦子从村里呼啸而过,认识我俩的都乐呵呵地起哄,我是尴尬的到处赔笑脸,玲珑可是放开了,哈哈大笑地一路鸡飞狗跳就奔了县城。
“你现在大几了?”
“我上学早,现在大三了,我哥哥有给你说我爷爷的事吧?这几年他都块憋疯了,老念叨就等着你来,我毕业后打算让八叔帮忙,去香港读硕士,然后跟着八叔好好学学。”
“嗯,我支持你,虽然不干盗墓行当了,但更得提高知识水平,做古董这门生意水深。”
“我和哥商量了,今年年底他先过去,和八叔学学怎么经营之类的,等我毕业就过去,我还是继承了爷爷的爱好,喜欢研究这些东西。”
“玲珑,你真长变了,除了黑,越来越好看,这次我都惊死了!”
和美女套近乎,与其花言巧语不如实话实说,人家周围不知道围了多少苍蝇臭虫各显神通,这不,玲珑一个害羞,反而问我。
“韩哥,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我还不打算结婚,过两年再说。你呢?追你的人不少吧?有合适的吗?”
“追我的人是不少,但我不喜欢,都是些纨绔公子哥,我一个人挺好,主要是我哥,怕我一个农家女娃进了城,要是受穷会被人拐了,他心疼,没事就给我钱,可是我又不怎么花钱,一身T恤牛仔就够了,随意嘛,我就都攒下来了。”
“对了,这个李老什么来头啊?”
“他是我爷爷南下时候结交的,据说两人一见如故,爷爷说李老是真正的道家高人,如果说这个世界真有活神仙,那就是他,他年岁比我爷爷都大,今年99岁了,看不出来吧?你如果感兴趣,晚上好好跟他聊聊,我对父母没印象,就是爷爷对我好,除了爷爷以外,李老我怎么看都亲切,一直也当爷爷对待呢。”
下午,我俩便带着满满的食材回到村里,刚一进院,就见矿渣哭丧着脸坐在院子台阶上,原来,李老要考究矿渣这两年的学问,结果发现全无长进,便甩给他一本书让他在院里背诵。
这可把矿渣难为到姥姥家了,一见我们回来了,就想跑过来逃掉,不想李老拿着书就从门里出来。
“玲珑,你说,‘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后面是什么?出自哪里?”
玲珑一听便莞尔一笑,一副才女模样,看着矿渣做了个鬼脸。
“啊?这个啊,后面便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出自《庄子.大宗师》,李爷爷,我爷爷当年让他背过,可是,我哥哥就不是读书的料,您就饶了他吧,罚他炒菜做饭,我陪您。”
说完便上去搀着老人家去了书房,矿渣一顿感恩戴德,还是自家妹子好,做饭就做饭,老子五大三粗,做饭可不是问题,家里除了大伯,就是自己对做饭一道讲究,说着便拉着我去了厨房。
“怎么样,感觉我妹子变了没有?”
“真变了,好看,有涵养,而且学识好,一路上我们聊了很多,你怎么就能有这么个妹子?”
“嘿,我这暴脾气,我这当哥哥的可是处处让着,护着,宠着,她可以说压根儿对父母没有印象,记忆力就是爷爷和我,爷爷走了,我要再不对她好,对得起我父母吗?来来来,搭把手,晚上还要听李老讲故事呢。”
我这一瞅,矿渣还真是对做饭颇有研究,刀工利落,薄厚均匀,每道菜的调汁信手拈来,那多年练武的气力,端起炒锅真是龙行虎啸,这人的天赋确实不同,爱好决定成就果真不假,这么个吃货,硬是具备了大厨的潜力。
三下五除二,傍晚时分,满满一桌子菜就摆了上来,玲珑迎着李老入座,两人有问有答,还不时哈哈大笑,看来,这丫头是把老人家哄高兴了,我赶紧给李老倒上酒,矿渣给老人家上了茶,就等着开席了。



第4卷 西沙长生





第1章 高人



一切准备就绪,李老端起酒杯,回头看看老爷子的牌位,似有交流得点点头,对我们说。
“今日来访老友,不想人已仙逝,东家一生可谓经历大风大浪,更是人间少有的智者,我这老头子今日便代他主持这场家宴,来,我们先敬东家一杯!”
言闭,我们齐刷刷举起酒杯,对着老爷子的牌位仰脖干了。
李老闭上眼睛抿起嘴,眉毛一皱又缓缓舒开,笑着对矿渣说。
“你爷爷临终时交待你转告我,可以取走几本他收藏的书,哈哈哈,不要了,我也老了,没了那研究的心思,一晃眼,今年是我与你爷爷相识五十七年,半个多世纪啊,人生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今日看到你俩我很欣慰,而且又见到了东家口中的姑爷小友,来,我们四个人间的好友,喝一杯!”
玲珑一听“姑爷”俩字,脸一红埋怨地看着李老,可是我却对眼前这位老人家有着某种特别的亲切感,这杯喝完后便主动给大家把酒满上,恭敬地举起酒杯对李老说。
“李老,小子虽然是第一次见您,但感觉特别亲切,这次回村里,又和矿渣、玲珑重叙友情,我心里也非常高兴,尤其是听玲珑说您是活神仙,不瞒您说,我自幼对玄奇之事特别感兴趣,也经历了一些,还望得到您指点一二。小子敬您一杯酒,祝您身体健康,吉祥如意!”
“哈哈哈,这姑爷的谈吐颇有东家风范啊,你太姥姥给我说过你的事情,能逼着大名鼎鼎的夏侯重新走阴,你命中的贵人运旺不可言啊。”
“啊?您听我太姥姥说过啊,那次事情确实凶险,若非太姥姥出手救我,估计小子早就夭折了。这次我去看望太姥姥,她说感觉阳寿快尽了,还说等我死了亲自来接我,一想到老人可能即将仙逝,我就心里难过。”
“人之常情,但你太姥姥早已出了生死簿,若是选择离开,那也真正是懒得活了。那年为你走阴之后,年底便是我与矿渣爷爷的三年之约,我们三个老家伙说到你的境遇,都一致认为,你身上有着大机缘,或许可以解决我们心中的疑惑,所以,矿渣爷爷那次聚会后,嘱咐我一定要亲自见见你。”
“您说的可是那女鬼家族的两块至宝?若结合矿渣爷爷的经历和太姥姥给我说的秘密,那么,您说的大机缘,应该是与混沌有关吧?”
李老赞赏地点点头,矿渣在一旁赶紧接话。
“李爷爷,我听爷爷说过,你俩相遇绝对属于一段奇缘啊。”
“哦?那你说说,那老鬼是如何编排我的?若是听得舒服,我就给你们说个秘密。”
1934年,民国二十三年,又是一个无春年。
3月,溥仪再次登基,伪满洲国成立,日本人大举占领华北,加速了对中国全面侵略的步伐,但蒋介石依旧奉行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而共产党则在第五次反围剿中失败惨重,不得不开始长征。
这一年,广东持续大旱,作物枯死,八成耕地颗粒无收,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大旱中又爆发虫灾,很多地区单棵植株上就有近百只虫豸,虫群啃完一片田地便遮天蔽日地飞向下一处,其中以广东中西部地区最为严重。
大灾直接导致粮价飞涨,平常年份哪怕最贵的粮价,在那年短短一周便飞速翻了5倍有余,百姓最是可怜,家里存粮吃完了,又买不起市粮,于是便吃糠、野菜、山果饱腹,可是灾民太多,终于食无可食,便捡起来老祖宗的观音土和硬饭头,有的甚至以水充饥最后浮肿而死。
面对饥荒,人性已经彻底沦落为原始的动物本能,吃人肉几乎各地都有发生,更有人丧心病狂以此牟利,通过引诱流浪小孩将其杀死,再做成肉食出售,谎称山中野物。很多妇女不得已沦为娼妓,家里孩子多的则干脆变卖给富家人以求一袋大米。
但面对大灾,国民政府近乎束手无策,一来对日作战和反共围剿造成物资严重紧张,二是主要的运输线路都被军事所占,再加上甘肃、陕西、山西等地也都有不同规模的饥荒爆发,国民政府可谓雪上加霜。
而无法获得救济的百姓则不得不开始离家逃荒,但整个省区都处在饥荒之下,路上饿死暴毙,感染疫病者不计其数。
当时,老爷子已经34岁,南下避难也有了四个年头,他带着家人一直隐居在广东茂名县地界,那里地处广东西部,濒临南海,直到抗战结束都没有沦陷。
9.18事变后,老爷子对时局看得通透,日本人的铁骑必定势如破竹,他对历史最是清楚,战争一旦开始,粮食最为重要,于是用所带资财买田置地,一直在自家挖洞藏粮。
可是,按照老爷子的秉性,最是见不得穷苦人家受难,眼看成群结队的灾民逃难经过,便决定将家中半数以上的存粮取出赈济灾民,老八那时候已经成年,领了老爷子的命令后,便雇人搭长蓬架大锅,而老爷子最是清楚赈灾中那些勾当,便约法三章。
第一、 长蓬区域只允许老人与小孩过来取食并当面进食,不得带走。
第二、 成年男女皆下地做工,不管是修建城防还是打井挖渠,以每日完工的签凭统一给食。
第三、 病患濒死之人尽皆统一隔离,由当地郎中进行诊断救治,若是死亡则必须火化以避免疫情爆发。
历来救灾就存在诸多问题,若是单单仅考虑赈济粮食,那些灾民要么全部成为伸手要食的闲人,要么偷领冒领多领,这有多少粮食都填不满窟窿。但老爷子这三招一出,便是综合考量安排,于是,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如此一来,老幼赡养、以工代赈和控制疫情,不仅仅完成了善事,更为县城创造了大量的劳动力,关键是粒粒粮食都发挥了最大的价值。
果然,剩下的那些大户也纷纷赞同,便都拿出自家存粮加入赈灾的行列。而这里紧靠广西,就近采购粮食也得到了那里的善商人的帮助,短短两个月,茂名县就开始稳定下来。
一日,老爷子按例带着老八巡视赈灾点,他最是关心那些得病或者濒死之人,便在救病区询问郎中情况。
刚一进去,就看见郎中神采飞扬地冲过来禀告,说近日来了一个人,口说自己已经四十多岁,但样貌全然只有三十出头,每天午时开始两个时辰,给十个病人发功治病,不多不少,做完便伸手要吃的,然后就飘然而去。
一开始郎中很是反感,觉得左不过来了个江湖会道门的小骗子,谎称自己得了道骗吃骗喝,但一观此人样貌不俗,身形也确实被饥荒折磨得消瘦孱弱,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他取食。
可是,第三天的时候,郎中发现,经他手中发功后的病人,气色大好,有的病重之人连续三天发功,竟然可以坐起来进食,便对此人越来越感兴趣。可是,老爷子每日上午都在处理其他区域的事情,都是下午才过来,便没有遇见这人。
老爷子一听,便兴趣大增,他告诉郎中,明日午时此人再来,先让他救治灾民,自己也化妆成病人混入其中,看看这家伙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转天一早,老爷子便让老八给自己化妆,然后让郎中给自己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以免染了病症,便带着老八几人围在一起装模作样地等着那人。
果然,午时一到,那人就出现在入口,郎中赶紧迎上去,老爷子一看,不由得赞叹了一句,这人绝对不是会道门的骗子,那双眼睛深邃宁静透着慈悲,长须飘飘,腰身挺直下颌微收,一双胳膊似有托扶一般悬在身侧,而且听他与郎中对话,那声音中气十足,更奇特的,他腹部起伏的频率,竟比郎中少了数倍,这明显是气息极其悠长,若非真功夫,绝对不可能自然到如此地步。
可是此人穿着确实不敢恭维,一身布衣已然看不见底色,就像多少年没换过一样,但绝对不是逃荒中脏的那种,根本是反复洗涤后的脱色。
就见他对郎中点点头,便在名册上勾了几个人,大大方方坐到自己的治病区,那里也是他自己搭建的,很简单,四周木架落下垂帘,当中一个木板,旁边一张木床。
郎中带人按照名册将病人一一抬过来,老八他们赶紧过去帮忙,扶着病人躺在木床上,就看那人明显与病人相识,脸上微笑,那病人则是满眼感激,然后他双腿盘坐,让旁人出去,放下垂帘便独自救治。
垂帘一放,老爷子可就着急了,这里面啥也看不到如何是好,喊过郎中便问,那郎中也是有眼力价的人,便将前两次的旁观情况作了汇报。
原来,那人每次发功,都会询问病人情况,然后站起来用右掌置于病人体表之上几公分,从头到脚慢慢走一圈,便直接说出哪里不好,然后与郎中核对,郎中每次都感到惊叹,不号脉不按压,就这么掌过而已便说个准确。
诊断过后,那人双腿一盘,告诉病人有任何感觉都不要惊慌,只是闭目修养即可,然后左手掌心向上托住丹田,右手五指自然分开,双目微闭,缓缓置于病灶之上,若是明显的器官疾病,就手呈爪状,一下下重复抓的动作,然后似乎抓着什么用力向得向下甩去,那病人第一次被治的时候,口中大喊冰冷,好像有冷气从病灶冲出。
抓完病灶,那人右手又立起就像抓了根针,在治病的大穴提拉碾转,就像真的有根银针一样,而病人的肢体也跟随着起伏抖动,最后,那人又将左手高举过头,右手在病人丹田上下起伏,一会功夫,病人就全身发热出汗。
就这么一顿下来,有个两三天功夫,有些病人的病情明显好转,特别是那些因为饥饿消瘦的人,竟然明显元气十足,而那些病灶严重的,也都渐渐缓了过来。
看着郎中眉飞色舞地讲述,一旁的老八听得目瞪口呆,老爷子笑着看看门口的病人,招呼老八稍安勿躁,直等到最后一个病人出来,便闹闹哄哄地让他们将自己抬进垂帘里。



第2章 缘分啊



郎中向老爷子禀报,有一人每日过来给病人发功治病,老爷子决定假扮病人亲自验证,终于,老八他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抬进了垂帘。
一进去,那人正在闭目养神,听见吵吵睁眼一看,面前四个大汉抬着一位脏兮兮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捂着肚子只喊疼,满头大汗双眼紧闭,一旁的郎中赶紧介绍说这是工地刚送过来的,干着活突然就肚里绞痛。
那人走过来看了看老爷子,便点点头让老八搭手放平,然后让旁人出去,老八一脸的不乐意可是被郎中硬拽走了。
老爷子这才在近处仔细端详这人,确实,额头高耸,一对伏羲骨从眉上直冲入脑,脸侧虎骨凸出遮住双耳,鼻头悬胆山峰高耸,只可惜,一对耳朵太小,少年注定坎坷,最有意思的是他后脑有一条小小的辫子,看样子应该是小时候怕养不活一直绪着。
“这位兄弟,我一会给你治病,有任何感觉莫要惊慌,这都是气感所致,可能会酸麻胀痛,极端点儿的还会犹如过电产生疼痛,都不要做声,忍忍就过去了,郎中说你是腹部绞痛,我现在给你探病。”
那人嘱咐过后,便站起身,一双眼睛深邃的让人不敢直视,老爷子赶紧装作猥琐地样子,一顿点头,就在他右掌探向腹部的时候,一股气团聚集在掌肚之间,那温度明显高于周围,而且,似乎可以感觉到气团的形状。
老爷子开心地点点头,自己本就对玄学感兴趣,如今竟然遇见真正的高人了,刚打算睁眼道歉,就感觉那气团顿时收紧像把尖刀一样刺入腹部,这下疼的一个弓身大叫起来,外面的老八一听赶紧冲进来,上手就打算抓住那人。
可是,老八明显感觉那人周身有股气流,而且,就像带刺一样,张开的手还没挨到身上就一阵刺痛,赶紧收起手询问老爷子情况。
“你这人也是,这么大年龄了还要装病逃工,那周云生乃大善之人,将这些灾民照顾地周到细致,更将众人的劳力发挥出来,我细细观察,这可是大智慧,所以决定到此帮衬帮衬,可是,你这人竟然辜负主家好意。”
“刚才那一下只是冲击你的中脘穴并非真要伤你,看你也是穷苦人家,但眉眼间英气十足,本是个可以做事的好胚子,我就不说破你了,你走吧,请好自为之。”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好自为之,周某佩服了!”
说罢,老爷子赶紧站起来,揉揉还有余痛的肚子,对着那人深深鞠了一躬,旁边的郎中和老八也都陪着弓身,那人一愣,然后大笑起来。
“想必贵人便是周云生周东家吧?你定是有所耳闻亲自过来验证,不知在下的手段可入法眼?”
“岂敢说是验证,折煞了,方才那下真如尖刀一般,先生好生厉害。周某更感念先生所夸,说来惭愧,乱世中也仅仅是尽点绵薄之力,当不得先生所赐大善人三个字。反而应该感谢先生能屈尊在这病疫之地施功救人,这才是大慈悲啊。不知先生高姓?
“在下李谨伯,乃山东人士,早年随父母南下至此,但生性喜好玄道之事,父母去世后便独自云游。”
“不知是否有幸请先生去家中一叙,也好有个机会得先生赐教。”
老八在旁边一听,这么多年,没见过东家如此谦逊地对人说话,看来是真心佩服,于是先行一步回家准备去了,那人也当真大大咧咧,笑着一拱手,摸摸肚子。
“我也真是饿了,恭敬不如从命!”
从此以后,老爷子便与李老成为了一世的生死之交。
别看老爷子在河北老家装的穷酸,在山高皇帝远的广东可是讲究,一来为了融入当地的乡绅圈子,必须有个实力才能求田问舍,条件对等了人家才肯接纳。二来也算给江湖的朋友留个门路,一旦过不下去,大可过来投奔。三嘛,便是有了这个根据地,把过去连接海外的渠道转移过来,随时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方便变现得钱。
所以,一到地界,他就拜会了当地的乡绅大族,这里虽然地处广东,但偏远落后民风淳朴,这些大家族也乐意接纳,于是便将一套前清官家的院落卖给了他,那家人在辛亥后害怕革命党清算逃的不知所踪。老爷子一看便心中喜欢,虽不奢华但设施齐备,简单修缮清洁后就搬了进去。
那时候,他和妻子住在主屋,俩儿子和老八住在偏房,其余房子空着留用,后来买田置地,给干活的农民又盖了圈连屋,不多久俨然一个小独立王国。
老爷子恭敬地将李老引进主屋,老八他们早就将饭菜美酒准备好,站在桌边等候二位,老爷子赶紧招呼李老坐下,然后让老八留下伺候,便举起酒杯。
“先生安心,就如同回家一样,我看先生也是豪爽之人,刚才应邀毫无做作之感,真是投脾气,周某敬先生一杯。”
“哈哈哈,真是饿了,这大灾之年,有口吃的尚且不易,哪里想过还能吃到这等美味,虽然这时候应该规劝东家莫要奢侈,但在下也非海瑞那般不食人间烟火,肚子最真实,况且看到东家将灾民照顾的井井有条,心里也就安了,来,干了!”
老爷子一听,心里更是从好奇变得喜欢,眼前这人根本没有造作的卫道士那一套,全然一个随缘随性的爽气性格,拿起筷子就在那里大口吞咬,老爷子一高兴,干脆上手抓起一根骨头就啃起来,那人一愣,哈哈哈直笑。
老八在一旁看着也是高兴,东家平日近乎少笑,总是一个人坐着思索问题,更何况也是有身份的人,哪有今日这般,如同小孩子一样嬉戏可爱,而那人更是狼吞虎咽,全然两个为老不尊的顽童模样。
“不知道先生今年贵庚了?”
“四十有二,不知道东家呢?”
“那我得叫一声老哥哥,您比我大八岁,可是看您样貌,俨然三十出头,可是因为修行的缘故?”
“东家看的真切,我所修法门乃道家金丹大道,也是机缘之下,得到高人指点,虽然那人只是将最基础的部分教授于我,但绝对一字千金。对了,方才东家说自己是河北人士,不知具体哪里?”
“河北霸州于家庙,难道先生所说的高人也在河北?”
“哦?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啊!东家可听说过张弥勒?”
老爷子一听,明显愣在那里,赶紧拱手以示敬意。
“张家庄的张显瑞老先生,人人敬尊其为张弥勒,虽然无门无派却一身神奇手段,降妖伏魔无所不能,最厉害的一招五雷诀可以打得妖物魂飞魄散,但为人最是亲切,平生最大的爱好便是躺在家门口打盹。家父与他是至交,轮辈分,我从小叫他爷爷,而且,我与他孙子最是要好。”
李老看着老爷子,双眼含泪,重重地与老爷子碰了杯子一饮而尽。
“1902年,我10岁,山东闹饥荒,父母带着全家向京师逃难,可是,山东遭灾,河北也受波及,路上先是爷爷奶奶饿死,后来未嫁的姑姑卖身为奴给我们一家留下口粮,但不想,在经过霸州的时候,我心窝绞痛越来越厉害,竟然一病不起,眼看就要过去了,父母却只能抱着我痛哭。”
“这时候,走过来两个人,一胖一瘦,那瘦的人赶紧给我父母塞了干粮充饥,那胖的人伸手就把我嘴巴打开,然后用刀子将我舌下两根血管割开,吓得我父母就要上去拼命,可是那人气场强大地让人不敢上前,不一会儿,父母发现我的气息渐渐均匀,竟然熟睡过去。”
李老口中的胖人便是张显瑞张弥勒,而那个瘦的人自称陆山,他俩将李老一家带回张家庄安置下来,每日张弥勒都给李老施功治病,而陆山则带着他父母下地劳作,这一住便是半年。
这半年中,张弥勒发现这孩子总是偷偷学着自己的动作练习,而且有事没事就观察张弥勒练功的模样,再仔细端详这孩子,小面孔上的消瘦恢复后,一脸饱满清贵之相。
那时候,张弥勒的独孙张洞卓还没出生,自己的两个儿子都不愿意学习那些捉妖手段,只想安心务农,他也是心中烦闷,眼看着自己年岁已过半百,这些真传难道后继无人?
当然,他也不愿意将手段轻易交给一个外人,更何况,这10岁的小孩子尚未定性,若养在自己身边日日调教也就罢了,可他父母已经决定南下,若所传非人,如何是好?
但是最后,张弥勒渐渐发现,这孩子本性纯良,而且只要稍微点拨一二,便马上能够把握真髓,更难能可贵的,10岁的年纪尚未漏精泄阳,单单给他讲了丹田的位置,没两天竟然阳动冲天,每日那阳物硬挺气感充足,这就不是简单的养生调养了,必须从正道下手采药炼丹直至马阴藏相。
终于,张弥勒想通了,与其让自己的真传后继无人,为何不传于有缘之人,况且这孩子天赋异禀,父母更是经历磨难心善之人,但眼下哪有时间言传身教,眼看着一家就要上路离开。
于是,他将金丹大道的核心基础与窍决尽皆告诉了李老,并带着他闭关一个月,不想这孩子竟然如此迅速地通了小周天,每日打坐更是无视时间长短自由自在。
张弥勒看在眼里惊在心里,在相送离别的时候,将一个装订的册子郑重地交给了李老,里面记录着他一生对金丹大道、玄学信息的搜集、感悟和修行秘诀。李老接过册子的时候早已长跪不起,张弥勒流着泪摸着他的头说。
“你我有缘,这次一别不知有生之年是否还能再见,但修行之事不可松懈,这本册子里包罗万象,有道有术,有正有邪,更有离奇秘宝之事,本应该在你证道之后再传给你,但我对你有信心。金丹之道尚有久远之路要走,待你悟透了,便知晓了全法全诀!”
“孩子,记住:以术求道,犹如入魔,以道驭术,便是菩萨。去吧,别耽误上路!”
说罢,张弥勒便转身进了院子,李老又对着陆山磕了三个头,抹着眼泪随父母南下,这一别真的就是天人两隔。
“唉,不知道恩师一家后来如何?”
“五年前的秋天,他老人家无疾而终,两个儿子尚在,孙子与我相差四岁,将他爷爷那些霹雳手段学了个通透。老哥哥大可安心。”
“哈哈哈哈,那就好,等乱世结束了,我定要回去祭奠恩师。说句东家见笑的话,与恩师在一起,他犹如威严的爷爷,可是与那陆山先生在一起,当真乐呵,他特别喜欢我,每天带着我父母劳作后便过来看我,弄得恩师天天埋怨他蹭饭。”
“你可知,他也是高人啊,我最喜欢听他给我说那些盗墓玄幻之事,我长大了猜想,能够将这些事情讲的活灵活现,恐怕他真的是吃这碗饭的。而且,每次恩师都开他玩笑,说什么地老鼠,那时候年岁小只觉得逗乐,后来竟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跟着他看看大墓中到底有什么。”
“啊?照您这么说,那陆山可是个盗墓贼,先生修行大道之人,难道不鄙夷这种刨人祖坟的家伙?”
李老独自端起酒杯干了。
“东家问的好,惭愧,盗人祖坟确实属于邪道,但我无权强求他人,我只知道,若非此人,我一家性命可能就留在了河北,也许只剩下被野狗啃食的下场。何况乱世之中,空讲道德毫无意义,百姓需要温饱过冬。”
“陆山先生讲述的那些周济穷人的故事,若他真的如此,那也当得起豪杰二字。更何况,如果他仅仅是个盗墓土贼满眼财货,估计恩师也不会与他成为好友。再说句大不敬的话,那些王侯将相的财货哪个不是民脂民膏,乱世之中若能变现救济活人,才算他们的大功德。”
“我虽然是个修道之人,但不愿如同腐儒一样活得没有人味儿,也不愿意躲在深山老林证那罗汉道,惭愧,我喜欢这世间,向往玄奇之事,要是抹去这份天性,成佛长生毫无意义。若是回答触了东家的眉头,还请海涵。”
“那陆川可是左脸有道疤痕,以至于嘴角不甚协调?”
“哦?东家可是认识此人?”
“他哪里姓陆,实则姓周。”
李老双眼发亮,张大嘴巴指着老爷子。
“难道?”
“正是,而且比您想象的还亲,他便是家父,真名周山,已于张弥勒之前去世了。”
李老一听,赶紧站起来对着老爷子深鞠一躬,老爷子端坐如山待父接受,然后赶紧扶起李老,拉着他来到父母牌位前,两人共同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并将酒洒在地上,四目相对许久,摇摇头,哈哈大笑起来。
“老八,见过李爷,以后,见他如同见我,去去去,拿酒去,今日我要一醉方休!”



第3章 天马行空



老爷子当真没想到,竟然在南下的岁月中能遇上如此缘分,而且两人脾气相投,一个盗墓的,一个修仙的,彼此都对对方的经历感兴趣,老八在一旁听得入神,这俩人嘴中道出的世界全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特别是当老爷子给李老讲述了闾山的事情后,李老眉头一皱,从包袱里取出那本册子,翻到后面拿给老爷子看。
老八有眼色便缓缓退了出去,老爷子一看,黄旧的纸张上写了一首日文诗歌,背面则是中文翻译,字体苍劲有力,题目为《长沙遥问君》:
白绫马嵬坡,
何处长安温柔乡;
怒海有盘古,
龙洞之中藏永生。
恒光止混沌,
天降白山见真童;
始皇永生药,
盼君赐我赤红宝,
日月轮回永相伴。
老爷子念完觉得一头雾水,李老指指后面示意他继续看,原来是不同笔记写下的一些零星词语,乱七八糟的像胡言乱语,其中有几个被重点画了圈。
东海、盘古峰、龙洞、乱流、混沌。。。
然后在最下方写了一句话:龙洞迷宫不可入,顶流涌动不可逆,混沌?赤红石?
老爷子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看着李老,李老却摇摇头说。
“恩师赠我册子的时候,有说过里面有离奇秘宝之事,但那时年纪小完全没有在意,长大后,我渐渐发现,这本册子里的字体并非一人所书,可能是恩师那个脉络代代流传下来的,当然也可能是他自己搜集的,但里面的记录让人感觉言之凿凿,似乎已经实地勘察过,可是迫于无奈无法实现,关键是这混沌与赤红宝不知所云。你再看这最后的几个字和问号,分明是一种愤怒之下写出来的。”
“老哥哥言之有理,字体笔画皆可反映出写字人当时的心境,你看这圆圈画下的时候肯定行笔迅速,而最后则几乎是愤怒而为。但这种纸张的类型断然不是中国所造,却用毛笔写成,而且若是结合上面的日文,我估计,可能是日本的和纸,我听说他们有种泉贷纸,非常坚固,但这些记录的年代实在无法猜测出来。老哥哥认为可是张弥勒所为?”
“这我就不敢妄断了,但我观恩师的生平,结婚生子,虽然修为深厚但却绝无探求长生之意,若是他一心念着长生,早就去深山老林求个自在,更何况,金丹大道讲究保护元精,房事最好杜绝,可若杜绝房事何来他的子嗣?说句犯忌讳的话,若师父只让师母为他传下子嗣再不行房,那也太过残忍。我相信恩师还是入世修行,用霹雳手段造福一方百姓,并非要求个不老长生。”
“但东家是否发现,这本册子里的纸张各不相同,笔记也为多人所写,特别是讲授内丹的部分,一句感悟下往往再做批注,后面又有汇总,明显是多个人的笔记,所以,我相信恩师这本册子是他那个脉络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代累积下来的精华,而修道之人梦想长生,必然会追寻宝物这些东西,也就不奇怪了。”
“哦?那老哥哥可是有兴趣探查?”
“实不相瞒,我第一次看见这篇记录后,就隐约觉得有某种召唤,我始终认为,大道在内,在自自然然,在契合阴阳,但外在的世界何其广大,是否存在提高人们生命能量的妙药奇材也未可知。再者,这混沌是什么?赤红宝是什么?什么能发出恒光?东家既然有闾山的经历,也该着有缘得见这份记录,我对解谜探宝全然不知,还请你来参详。”
老爷子取过一张纸笔,将这首诗歌抄写了一遍,然后仔细端详,眉头一皱,对着李老说。
“这首诗歌从日文翻译过来,可是,中文翻译其实大可改变字数以力求保留原诗的意境,但却严格按照五,七,五,七的韵律排排而下,如果没有猜错,这是日本的和歌。它仿效中文诗词的韵律,但更加严格,要求必须五、七音节交错,最后只能以五、七、七结束。可见,这首诗歌来源日本,应该不会有错。”
“东家好渊博,若这首诗歌确实来自日本,那作者呢?”
“嘿嘿,所谓探宝解谜,不妨先妄加揣测,因为很多看似不可思议的事情,却是历史的真实,只是被隐藏起来。这通篇文字,从头到尾,开篇即是点题,老哥哥也是通晓古今的人,难道不敢说出这三个字?”
“莫非,杨玉环?!”
“哈哈哈哈,还有一个人,徐福!老哥哥,我们定一个原则,首先,记录这个线索的人,看样子肯定已经实地调查过,这首诗描绘的地点应该确实存在,但他无力获得宝物,而我们如果行动,目标也仅仅是要看看这个长生的宝物是什么,所以,对于这首诗歌的来源与作者如何,肯定不是我俩的工作,但,你我都是爱好神奇之事的人,不妨展开想象,结合我在闾山的经历,妄议一次,如何?”
“愿闻其详!”
两千年前,秦王嬴政灭六国一统天下,改称始皇帝,他以法家立国行霸道之术统合四方八荒,位极人间主宰后奢望永生常住,便派徐福带领五百童男女和三千工匠从渤海出发,寻找蓬莱仙岛求取长生之宝。
但徐福的船队根本没有发现任何神仙宝地,于是一路向南搜寻直到南海诸岛,对于北方人来说,广袤的海洋与神秘的海岛,就像仙境一样让他们如痴如醉,可是,在其中一处海岛上,徐福发现了一个神奇的地方,那里有座白色的山,可以获得长生的宝物。
但他可能无法带回陆地,便火速派人通知始皇帝,而始皇帝却在赶来的路上,也就是最后一次南巡的途中病故了,于是,徐福不得不离开海岛,但他恐惧二世认为是因为他寻宝不力造成始皇帝无法长生,干脆向北留在了日本。
但是,他出发前用始皇帝赐予他的秘宝将长生至宝封印起来,而这个至宝,就是传说中记载的,秦王占领周王宫后封印起来的珣玗琪与混沌黑石。
传说徐福在日本生活了很久,甚至被称为仙王,他应该使用过长生至宝,但肉体终归要示现灭度,于是,后人便继续在日本繁衍生息。
时间慢慢推进到大唐,安史之乱,玄宗李隆基带着爱妃杨玉环逃难而走,在马嵬坡遭遇兵变,诸将士要求诛杀祸水杨玉环,但玄宗怜爱不忍,便暗命高力士暗度陈仓,所赐白绫只是吊死了一名宫女,杨玉环实则隐蔽离开,东渡到了日本。
某种机缘下,她从徐福的后人那里知道了南海长生的秘密,便写下和歌期望李隆基能够知晓。而从大唐开始,对南海诸岛就统称为千里长沙!
但李隆基在逃亡路上已经禅位,回到长安后虽然被尊为太上皇,但形同软禁,竟然逼得他坐在高台上与路过的平民隔空举杯,后来更是被完全隔离直到死亡。
但他们的爱情故事却是文人骚客和民间百姓的喜好最爱,之后诗词歌赋层出不穷,白居易的《长恨歌》更被认为暴露了玄宗与杨玉环最后的信息往来,两边最后相互诉说了彼此的无奈,从此天各一方。
而日本有个地方名唤久津,那里确实有个杨贵妃村,这便是这本记录的缘起。
“哈哈哈,东家的思维真是天马行空啊,但不管这猜测是否属实,若是能形成一片文章,也算一段凄美的千年爱恋咯。”
“唉,人间多少爱恨离别,就像这乱世的你我,安家尚且困难,谈何风花雪月。而且,周某人最厌恶这红颜祸水四个字,从那褒姒开始,再到武曌,王朝的女人和女人的王朝,哪个不被用红颜祸水来批驳,这些腐儒当真抓着君君臣臣、男尊女卑的假道学妖言惑众,男人自己管不住自己,便赖着女人,我就不相信,难道这些女人还都是妲己那样九尾狐托生?哼,当真无耻之极。唉,跑题了,跑题了,不知道老哥哥有何想法?”
“东家一番话,听着舒坦,要问我的想法,那便是咱们携手走一遭,既然已经有前人去过留下信息,而且东家又对混沌和珣玗琪有所研究,若是能获得长生至宝也是大机缘,若是没有,也了去我这个小老儿好奇的心,不知道东家意向如何?”
老爷子点点头,皱着眉头仔细开始盘算。
最后,他俩商定,眼下不能行动,原因有二,一来目下救灾事宜要紧,不可荒废,二来南海广阔,必须尽量搜集信息,不可冒然行动。
所以,先按照笔记中的地名,派老八他们以渔民身份出去搜集线索,然后伺机而动。
“老八!进来!”
“东家您吩咐!”
“你这陆地汉子,要是化妆成渔民可有问题?”
“东家放心,自从在茂名落脚,我经常去海边与渔民打交道,您别忘记,咱们自己不是还有一条链子专走南洋吗?只是我从未出过远海,若是东家放心,给我几个过硬的兄弟,定不辱使命!”
李老眼睛一亮,对着老爷子点点头。
“好,南洋链子里,掌柜以下随你调用,记住两个词:盘古、龙洞,明白吗?”



第4章 组团



有道是,春去秋来总有时,日出日落便是情。
一年后,老爷子和李老在茂名的救灾活动接近尾声,而老八也一直在努力地搜寻线索,在送走最后一批灾民后,老爷子与李老正式听取了老八的汇报。
那是深秋的一天,老爷子专门请李老过来,然后紧锁大门唤老八前来问话,李老已经许久未见老八,这一见顿时乐开了,那老八本就壮实,如今更是全身黝黑,一张嘴便露出两排大白牙,一问才知道,他一直在琼州呆着。
“老八,今天我和你李爷没安排旁事,专门听听你调查的情况,坐下回话吧。”
“禀告东家,我领了差事后,便去找了咱们南洋链子的掌柜,他听我说完便给我推荐了一个兄弟,那人大名张海,诨号赖鱼,今年25岁,琼州人,祖祖辈辈都吃跑船出海的营生,而掌柜推荐他的原因很简单,论及对南海诸岛的了解,没有人比得过琼州人。”
“于是,我就把东家您给的关键词告诉了他,他当时就明确答复我,有这么个岛,但他没去过,只是听老辈儿人说那里水流古怪暗礁密布,所以也称那里为阎王海。”
老爷子对着老八点点头,然后伸出手,眉毛一挑乐呵呵地看着他。
“东家真了解我,赖鱼带我回了他们老家潭门,他爷爷可是老船长,我把情况一说,他就给我讲述了那个岛的情况,我根据描述画了那岛的形象,他爷爷也确定差不离儿,东家请看。”
就见老八从怀里取出一张图,上面画着一座椭圆形海岛,中间有个凸起的平顶山,山上有瀑布流下,剩下的便是一片片树林,在海岛的西侧用圆圈标注了一个地标,写着龙洞,然后在东侧画着好多小尖尖,这应该是许多暗礁的意思。
老爷子仔细端详着这幅地图,他对航海并不了解,看着岛图用指头凭空比划着,可是脑子里一想,那一望无垠的大海何其广袤,航行中遇见风浪也是常事,关键是这茫茫大海根本没有任何参照物,难道凭着指南针直线航行过去?
李老笑着看看老爷子,对老八说。
“可是有《更路薄》的老船长?他年岁几何?可否还能出海?若是不能,可有继承人能读懂此薄?”
老爷子两眼蒙圈,李老这一连串的问题入了耳朵就等着老八回答。
“不想李爷竟然如此博闻,确实,赖鱼的爷爷今年65岁,还梦想着再次乘风破浪,他说这座岛屿叫尖石峙,似乎非常了解,而且也很想承接我们这单生意,但更多的信息却不肯告诉我。对了,他让我手抄了一张纸,那便是李爷说的《更路薄》的内容,说懂行的一看便明白分量。”
李老接过图纸一看,两眼放光,不停的晃着脑袋,大拇指在掌中推着,然后又闭上眼睛,许久点点头,走过来铺在老爷子旁边的桌子上。
“李哥哥,这满篇天干地支的,像个天书,什么意思?”
“东家说的没错,此为《更路薄》,也叫航海天书。”
只见那张纸上从右到左竖排写着“子月自大潭驶往东海用乾巽十二更用丑未五更收猫注补用乙辛十更入阎王海用子午转卯酉避疙瘩铲止收尖石峙子午小筏。”
李老指着这段话用毛笔在关键词下一一断句,然后写下“十一月从潭门出发前往东海,船在乾巽方向行驶十二更转丑未方向,行驶五更在猫注岛补给,然后向乙辛航线行驶十更进入阎王海,自南北转东西避开密级的暗礁在尖石岛停船,只能用小船从南北进入。”
“老八,我翻译的可对?”
就见老八高高的翘起大拇指,赞了一声。
“不想李爷对这天书还有如此了解,确实,赖鱼爷爷让我抄下来然后告诉我的便是如此。”
后来我才知道,中国自古开发南海的人群首当其冲属海南人,也就是民国时期的琼州人,他们祖祖辈辈拓海远洋,但那时候对西沙群岛的称呼并非如今这样,而是叫东海,那些岛屿也是根据其形状、性质还有船长的经验综合起来命名的。
大海广袤而深邃,但发起怒来就像海阎王,更布满了暗礁、乱流,这些都足以对航行产生毁灭性的影响,所以,海南人一次次远洋都在用生命去勘测、总结和记录。
于是,他们祖祖辈辈摸索形成了一条条海上路径,并且用特殊的语言和格式整理成册,后期更用暗语记录着附近的风貌,包括渔场、水文、鱼类、特产等等,这便是《更路薄》,也叫“南海天书”。
“老哥哥,你看老八的任务完成地如何?”
“哈哈哈哈,老八此次行动可谓找对了人,事半功倍,同时又绘画出岛峙的样貌,而且,这一张更路薄的纸抄,可见这位老人家的确真心希望接这单生意,这是在证明他有这个本事啊。我当年为了朝拜道教南派祖师白玉蟾去了琼州,在那里了解到《更路薄》,这对航海船家来说,可是视为机密的至宝,只能子孙相传,并且绝不给外人看。说来惭愧,我也是因为一介修行人的装扮,给他们治病才得窥一二。”
“东家,如今万事俱备,剩下的还请您和李爷示下。”
老爷子看着手上的两样图纸,把更路薄那张放下,仔细看着海岛的外形,用笔沿着山的两侧延伸画入海中,又在龙洞和乱礁的区域画了几笔洋流,最后在海面下的山体中画了个问号。
“老哥哥,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应该是座火山,而且,这乱流是因为火山在海平面下形成了大洞穴和乱礁所导致的,而山顶有瀑布,这说明火山口已经形成了湖泊,也可能这海流从底下的洞内冲到山口也未可知。”
“火山?可是东方朔在《神异经》里记载的:‘南荒之外有火山,其中生不尽之木,昼夜火燃,得暴风不猛,暴雨不灭’?”
“正是,但东方朔不知道,那火焰并非无穷无尽的木头在燃烧,而是地底的熔岩,我年轻时跟随英国传教士学习西学的时候便已知晓,我们脚下的大地底下有着无穷无尽的熔岩,它们比火的温度还高,当它们喷发出来的时候,大地被巩起便形成了火山,大海里很多岛屿也都是如此形成的。可惜,辛亥之前只有西方人研究过中国的火山,而国人大多都并不知道火山为何物。”
“东家,那海岛不是漂浮在海面上的吗?”
“傻老八,岛屿下面不是空的,都连着陆地或者海底,要不海岛怎么常年固定在那儿?你真以为海岛是大龟驮着呢?这次你带几个兄弟随我和李爷一起去,也涨涨对海洋的见识,你东家我现在也是满嘴文字未见真实,说实话,我还真期待茫茫大海。”
“好嘞,东家对随行的兄弟可有标准?”
“就两条,忠心和能打,你选好后,准备武器家伙,咱们就去琼州拜访赖鱼爷爷,按照他们出海的三倍价格付给老人家,想必赖鱼爷爷从自己孙子那里知晓咱们的营生,没必要瞒着,会会这个老爷子。去准备吧。”
老八离开后,李老便问老爷子。
“东家,看你如此准备,难道有什么顾忌?”
“老哥哥,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此次前去探宝,我俩只知道与长生有关,但具体是何物或者还有什么却不知晓,只是天马行空地胡乱猜测,渔民虽然朴实,但难免见钱眼开,而且,这老人家肯把更路薄抄下来递给我,便是有很大动力要去那里。你想,渔民本就恐惧海洋的危险,为何这老人家却对进入阎王海有如此热情?难道就是想多赚俩钱财?所以,有备无患,等到了潭门调话探查后,便知晓一二了。”
一周后,农历乙亥年十月十三日,公元1935年11月8日,立冬,老爷子一行人从雷州乘船一路南下到了海南岛秀英港。一路上,老八将挑选的兄弟们一一举荐给老爷子,他们也都是第一次得见真正的大东家,于是非常恭敬地站立在甲板两侧等老爷子训话。
最高壮的是一位中年男人,诨号人熊,个头超过一米九,全身黝黑腱子肉,两只脚像鸭掌一样撇着,这是常年在海上奔波的典型特征,他航海经验丰富,年轻时候曾多次随家里人去过南海诸岛,并且精通驾驶,也是南洋链子的掌柜最看重的,要不是为东家服务,打死都不会放手。
这人一双大眼睛塌鼻子,厚厚的嘴唇没有胡须,锃光瓦亮的光头见了人就笑,看见东家,赶紧鞠躬。
“东家,这次八爷选了我们几个兄弟,我等皆为琼州人,自小随家里去过南海岛屿,后来跟了南洋链子的掌柜,更是游历于南海之上,如今有吃有喝有钱赚,这首先要感谢东家您。我在他们中年龄最大,他们都喊我声哥,加上赖鱼一共五人,他已经先行去了琼州做准备,我们五个对航海的技术了如指掌,东家大可放心。”
“好样的,那你就继续介绍介绍你的几个兄弟。”
“是,东家有所不知,去东海至少得二轮船,也就是载重三百到六百担的,最重要的,也是八爷挑选我们的原因,那就是一条船上得有五甲,也就是最重要的五个航手,分别是大表管罗盘,大缭管事物,阿班管中轮,头枪负责一轮和小船,三板管水下。这次是随东家探宝,我等也向往,虽然东海我们自小随家中船舶都去过,可是那阎王海历来都是禁区,赖鱼爷爷既然有更路薄又想同去,必然对那里有所知晓,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东家命周掌柜专门安排咱们的船只去潭门便是保障,但周掌柜说了,所派之人一是可靠、二是忠心、三是能入东家法眼,于是,八爷明鉴,便选了我们几个,从头陪着东家。”
“东家,这位最瘦的,头上有个赖疮的光头,我们喊他癞子头,您可别看他脏兮兮的,可是最好的三板,他压根儿就不喜欢陆地,每天睡觉都要在船上,那腿都罗圈了,但他只要一入水便真比游鱼还灵活。”
人熊介绍着,老爷子一一仔细记住他们的样貌、诨号和特点。最矮的叫短腿,从小习得一生好武艺,同时精通船上事物,管起水手不留情面,任何事情都井井有条。还有一个诨号独眼龙,一只眼一只耳,据说是海难受的伤,可能因为身体残疾,所以沉默寡言。
“众兄弟听着,我周某人虽然是东家,但也讲究个兄弟二字,我门虽然是暗的,但也少不了生死规矩,这南洋的链子毕竟是我亲手组建起来,所以,在这条链子上,咱们是兄弟讲义气,但规矩大如天,我约法三章。”
“第一、尊卑有序谓之人伦,但我绝不会亏待你们,此次探宝,不论成败,上位发财必然兑现,若是有兄弟折了,其父母我养,其子视为己出,其妻为我自家姊妹,各位大可安心。第二、我与李爷并不懂航海事宜,一切由人熊负责管理,你们八爷陪着我处理其他事情,航海以外的事物,尽皆听从八爷调遣。第三、保持警惕,赖鱼是自家兄弟,我自然放心,但此次很可能他爷爷一同出行,难免有其他宵小之辈打什么坏主意,保护我和李爷,也要保护好赖鱼的爷爷,老人为尊,很多事还要仰仗。都明白了吗?!”
众人深深鞠躬,高声称诺!



第5章 难偷闲



老爷子一行人在秀英港登陆,赖鱼早就在这里等候,一见面,赶紧迎上去,老爷子也是第一次见到,就看着赖鱼大方脸憨厚地笑着,一双手动来动去不知道放在那里,特别是琼州人特有的大双眼皮,一尴尬起来竟还透着羞涩,这是见到东家太紧张了。
老八笑呵呵地在他胸口锤了两拳,老爷子微笑着点点头,便问李老:
“老哥哥,我是第一次踏上这琼州,自古琼州便是三季之地,今天一到果然如此,现在已经入冬,广东虽然靠南,但也颇有寒意,可这里却温暖湿润,不妨选个繁华的地方转一转?”
“诚如东家所言,琼州对于我们修行之人来说是块宝地,这里气候宜人,空气舒适,否则那白玉蟾也不会再回到这里开山悟道。东家可知这里有一大片石山区,那日你给我说了火山的事情,我回想了一下,如果我猜测的不错,那里便有几座,山顶就像被砸成了凹坑。”
“哦?远吗?不瞒你说,我也只是文字知识,到底这火山何样也没见过,按照赖鱼爷爷所说,要到下旬才能出海,不如咱们游历一番如何?”
“全凭东家。”
老爷子回头正准备发布命令,结果一看几个手下的装扮,顿时皱了皱眉,都是一等一的汉子,可是这常年乘风破浪打打杀杀,伤疤是难免的,但都懒得换身衣服,这破衣烂衫的适合海上,但不适合繁华之地。
于是,便吩咐赖鱼带几个兄弟找个成衣铺子,不要求穿的富贵,至少干净,哪怕当个手下也不能脏兮兮的,一群粗汉子连着摇头,特别是人熊,一百个不愿意。
“东家,您是好意,可是我们这群人粗俗惯了,在船上太热恨不得脱个精光,可是如今陪东家出门,也不能折了您的面子,不妨这样,请八爷赏点小钱,我等去老乡家淘换几件干净的粗布衣服,这样,下人还是下人,但干净清爽,我们几个也穿的自在,东家可好?”
“老八,去吧,我和你李爷在这里等你们。”
众人离开,老爷子和李老两人开始商量。
“东家,既然时间充裕,我看我们从海口出发前往石山地区观察火山,然后再一路南下去潭门,这中间不妨多跟赖鱼打听打听他爷爷的生平,也好有个评估,我始终觉得,那老爷子如此积极,必定与阎王海有什么过往。”
“听老哥哥的,赖鱼在南洋链子上所做的事情肯定不会对他爷爷隐瞒,所以我们在明处,那老人家可能对那长生之地有所耳闻或者纯粹也是个猎奇探宝的心思,我看,估计得劳烦老哥哥,给他老人家治治病或者放些神通,这样可以快速拉近关系,就权当积德行善了。”
“哈哈哈,遵从东家安排。”
两人正说着,就瞧见老八带着人熊他们回来了,这一看,哎呦,一个个除了黑不溜秋的皮肤,一身粗布短衫一穿,真是精神了许多。
“赖鱼,本地可有乐呵的地方,带我们去瞧瞧?”
赖鱼一听,眼睛一愣,皱起眉头想想,好半天才张嘴,脸憋地黑红黑红。
“东家,我是穷苦出身,跟着您有口饭吃得了财货,可是我都准备孝敬我爷爷,乐呵的地方没去过,可是我知道,海口有个南洋花楼,但里面的女人估计入不了二位爷的法眼,而且。。。”
老八一听,赶紧上去捂住赖鱼,老爷子和李老也是乐开了花,这根本是理解错了,以为二位爷要去嫖宿,这下赖鱼可更加尴尬了,恨不得把大方脸塞进裤裆里。
“今天众兄弟都在,李爷是修行之人,最讲究养精,这种下道的事情我来说,听好了,奉劝大家莫要沾染这事,你们可知杨梅大疮?”
“东家,可是花柳的一种?”
“可以这么说,都是寻花问柳得的病,但这杨梅大疮可并非来自中国,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说过,‘古方不载,亦无病者,近时起于岭南,传及四方。’欧洲人管这叫斯菲利斯,也就是梅毒,得了这种病最后溃烂而死,全身都是疮洞,更有甚者全身瘫痪只能等死。此病近乎绝症,都是房事不检点所致。若是有喜欢的姑娘,东家给你们做媒,咱们虽然走的是暗门,但哪个不是响当当的汉子,都老大不小了,讨房媳妇便有个家,那时候好好生孩子,十八般武艺对着婆娘招呼,难道不比那淫乐之死来的舒坦?明白了吗?!”
“谨遵东家教诲!”
老八推推拼命低着头的赖鱼赶紧补个过,就见那赖鱼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老爷子。
“东家,方才我话没说完,我父亲便是得了那杨梅大疮而死,短短几周,那话儿上就形如菜花,然后更是全身溃烂犹如烂豆腐,郎中全然无措,爷爷便下令将其单独隔离在一间茅屋里,死后一把火全部烧了。爷爷说,虽然为尊者讳,但这就是德行不修的恶果,不能当作家丑藏起来,大家都是跑船的,有个想娘们儿的事正常,但更要知道乱来的恶果。所以,我本想劝二位爷的。”
“赖鱼,你爷爷是大善之人,通过自己子嗣的惨状告诫身边人,这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事关房事隐私,恨不得毁尸灭迹,但你爷爷却心念旁人谓之高义。方才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想借此教育大家,你莫要多想。来啊!赖鱼带路,咱们转转去。”
坐上人力车,老爷子这才发现,本以为落后的琼州竟然如此繁华,道路平坦更有汽车驶来驶去,可是,这汽车怎么看都别扭,竟然没有铁皮。
“东家莫要吃惊,琼州自古便有远航搏命的传统,清末更成为最早的通商之地,那些下了南洋谋生的人,一旦发家致富都纷纷涌回,心中还是念着落叶归根,便在这里投资建设,而且,琼州自通商以来,欧美人又将他们的文化带过来,所以,这里可以说是中西方文化、南洋文化的大杂烩。”
“确实,我方才竟然看见有人穿着西式服装在耕地!那这些车为何这样?”
“呵呵,琼州人接触外域文化最早,渐渐也讲究起来,您看到的这种奇景也就在海口一带,这也算一种烧包啦。至于那车,海口民国初年有了第一条路,后来一些旧车从香港运来,我上回来此云游,得知因为岛上炎热潮湿不好保养,再加上当地人希望能够运送更多人货,便干脆把铁皮拆了。但是,咱们离开海口,若是去山里不想劳费脚力,还得仰仗兜子。你看,就是那样的,咱们北方叫滑竿。”
顺着李老的指向看过去,就见前后俩民夫担着一人在走,两根竹竿的中间部分用短竹和绳子固定着一个座位,座位上升起一面木板用于扶住腰部,而且座位四周和底下也用木板包住,还可以放些小行李。
“赖鱼,咱们这是去哪里?!”
“回东家,咱们这是去中山路,海口最繁华的地界。”
果然,远远就看见一片街区,那里两旁都是白色建筑,最多四层,皆为上楼下廊的结构,一个个石柱和拱形的廊口与上面高大的窗户整齐的构成严谨的布局,这便是骑楼。
整条街上骑楼样式丰富,有些在墙面窗户上雕刻着中国吉祥物,有的纯粹是巴洛克风格,但更多的都是标准的南洋规制。
老爷子这才领教了海口的繁华,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有些结队的妇女扛着生猪过来变卖,中外各色人等都悠然自得地享受着美好时光,各种广告到处都是,而广告牌下,老人们三五成群地品茶唠嗑,各类洋采办和伙计则行色匆匆地追逐生意。
“赖鱼,这里以前也叫中山路吗?”
“回东家,这片地界以前叫还海坊,后来又叫大街,民国十三年才改成中山路的。这里都是南洋归来的富户新建,上面住人下面开店,方才冒失地给您说的花楼就在前面,只是东家告诫的是,不妨我带东家和李爷四处游玩。晚上您俩就在大亚酒店下榻,我带着兄弟们去旁家的客栈,请东家随我来。”
大亚酒店,海口最豪华的酒店,整栋建筑透着庄重,一楼为服装百货,二三楼为客房,临街面穹顶石柱构成上下各三座阳台,木珊窗户显得十分高贵。隔壁便是一家土洋结合的茶馆,就在众人帮着把行李送上二楼的时候,老爷子一把抓住赖鱼,意味深长地说。
“赖鱼,你本是潭门穷苦出身,后来入了我的链子,虽然闲暇时也回家省亲,但怎会对海口繁华地带如此了解,说吧,怎么个章程?”
赖鱼本就是内敛的人,今天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大东家,而且还被委派跟随左右,从开始说错话就紧张,如今更是被问的一副欲言又止的尴尬样。
这时,从酒店门口走出一人,全身洋装打扮,小个子椭圆脸,身体微胖,估摸年纪四十出头,但一对大双眼皮透着像赖鱼。
“来人可是周东家?还请莫怪我家侄儿,鄙人张见洋,乃赖鱼的小叔,我已告诉他当早早将邀约呈报于您,不想这孩子这么大了,还是憨厚性格,总说担心东家怀疑有什么不轨之事,硬是自己动着小心眼儿把您引了过来,抱歉!”
老爷子一听,赶紧还礼。
“您别怪赖鱼,今日他没耍什么手段,谈不上将我引来,确是我与我家哥哥想过来转转,赖鱼这兄弟憨厚,又是第一次与我见面,万一我决定直奔潭门,他若说出有人要见我,肯定担心我会起疑,情理之中,现在顺理成章来到这里,不知有何赐教?”
“东家请,我们隔壁单间叙话。”
老爷子和李老带着赖鱼随着张见洋去了隔壁的茶馆,上了二楼来到一个单间,摆好茶水点心后,赖鱼在门口守着,张见洋关上门,便对老爷子深深一鞠躬。
“东家此次要去阎王海探宝,老父执意同去,还请东家尽力保我父亲周全,这里先谢过了。”
“哦?从老人家给我《更路薄》的摘抄,我就感觉他想同去,可是不知道缘由,年岁这么大了,难道还愿意海上奔波?”
“唉,那都是祖宗辈儿留下的往事了,我只知道那时候老父尚是少年,他爷爷和一名道士驾船前往阎王海,可是最后只有道士带着几个人回来了,这心结就留下了,这么多年总是念叨着要再去阎王海,但始终不告诉我们原因,想必他老人家会和盘告诉您。”
老爷子和李老一听道士二字,便四目相对,这难道就是留下笔记的那位前辈?若真如此,赖鱼爷爷必定对当年的情况有所了解,若能获得第一手信息真可谓价值连城。
“张老哥不必多虑,如果老人家执意要去,我周某人必定保证老人家安全返回,若能了去心结,自是好上加好。”
“感谢东家关照,我今日前来,实则是有个消息必须通知东家。那日赖鱼告诉我老父的意愿后,起初我只是惦记他的安危想当面见见东家,可是,我最近得知,我所供职的日本商社来了一批人,自称水文考察队的,打算去东海勘测。”
“哦?这岛上日本人多吗?”
“东家有所不知,这琼州岛上日本人寥寥无几,常住的只有我供职的日本商人胜间田一家,这么多年,他对我信赖有加,这些往来文书和接待我都前后参与相伴,我看到来人名单中还有什么生化专家,而且,在晚宴的时候,我听他们提到东海尖石峙有什么遗迹,还明确听见长生两个字。所以,我专门等候东家就是为了告知此事。那日本船只比我们先进,都是柴油船,可以不依靠洋流,他们计划一个月后出发,先进行常规勘测,最后去尖石峙。”
老爷子眉头一皱,将手里的茶碗捏得咯咯作响,深吸一口气愤怒地说.
“当年闾山一事,便是日本人想夺我中华至宝,那时我孤单一人,勉强做局应对过去,如今他们又要觊觎我们海里的宝物,这哪里是要勘察水文,分明是对岛礁领土虎视眈眈,是为抢夺资源做准备。当年不比今日,若是遇见他们起了冲突,定将倭贼手刃埋了!”
李老一看老爷子脾气生起,赶紧把茶碗从他手里取出。
“东家,既然这样,干脆明日便动身去研究火山,不能悠哉啦。”
“感谢张老哥给我们如此重要的情报,后续有什么新发现,还请火速告知于我,若是能看到日本人的资料更好,劳烦了。放心,我一定誓死保护老人家周全!”
“赖鱼!!你和老八去把明天的路途事宜安排好,通知兄弟们,今晚早早入睡,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出发去石山区,估计此行绝不简单!”



第6章 石头山中有老乡



在得知日本人的消息后,转天一早,老爷子一行人骑马离开海口,临行前,张见洋悄悄塞给老爷子一个文件袋,里面有份翻译件,是他昨晚专程回去偷看匆忙翻译的,上面是一份关于水文队目前工作进展的简报,但有一段话引起李老的注意:
“必以万分关注尖石,斋藤教授猜测乃有助于迅速提高人类生命之上古物种,为支那帝王与道家梦寐以求之物,可分开安排专门行程保密进行。”
“老哥哥,可是有所悟?”
“帝王与道家梦寐以求之物无非仙丹妙药,但那些大多都是汞之类的金属所做,非但不会强身健体,反而送命的不少,但中药里能达到梦寐以求的难寻程度。。。我有个猜测,但得容我再想想才能告诉东家。”
老爷子点点头,就听得张见洋说。
“东家,于公于私,我都会尽力帮助,还请谨慎为之,告辞!”
一路骑行,半个多时辰,李老指指前方,便看见一大片茂密的热带植被,只是,平坦的大地上猛然凸起几座近乎平顶的大山,它们彼此之间鲜有连接,就好像长在大地上的乳房,一坨坨分布着。
赖鱼呆呆地看着,人熊这些琼州本地人也露出不解之样。
“东家,您说的尖石岛上那座平顶山便是这样?”
“哦?看来你们都知道?”
人熊接过话来。
“回东家,这片山区在我们琼州人嘴里称为羊山,当地人也叫石山,老辈儿称为地洞山,但是从来不知道这是地底大火喷出所致,那里祖祖辈辈生活着好多村子。”
“缘何称作羊山?”
“嘿嘿,东家不知道,这里盛产一种极品黑山羊,有时候漫山遍野的密布在绿色中犹如黑点,所以叫羊山。难道这里真的如东家所说,是地底的火喷出来形成的?”
人熊这一问,大家都好奇地看着老爷子。
“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中空的,地底下的温度极高可以融化一切事物,包括这些坚硬的石头,它们会在地底运动,就像地震一样,那不是什么唐太宗死了导致地龙打滚,而是地底下的运动,火山也一样,一旦聚集起来就要释放,如同人身上鼓起的脓包,一旦破了就喷出来。只是,它温度太高,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化为流体,在山下又会形成很多洞穴。”
“此次我们东海探宝,就是要在这种山里博个富贵,方才我所说的,皆是我的文字知识,你们既然了解这里,就更要细心,尖石峙从形态上看绝对是火山,而火山本就洞穴甚多,天然就是藏形纳物的好场所,我带你们来,就是让大家有个直观的认识。人熊,既然你熟悉,就带路,寻个地方安顿下来,对外就说去潭门谈生意,被这里景色吸引借宿几天。”
人熊带着赖鱼先行一步,李老则一直赞叹这里的空气清新,如今入冬,可是海口还是炎热,但一进火山群里,气温马上降了下来,而且各种古树植物的芳香扑面而来。
好一会儿,人熊才独自回来。
“东家,前面的村子叫龙门村,里面只有几十户人家,可是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有几家人在哭,村长本拒绝我了,但我把情况说了,又允许我们住他们家,估计听到生意二字想得些钱财。”
“不妨,我们此行志在必得,既然要去龙洞,便先入龙门,前面带路。”
沿着乡间土路前行,两边都是参天的古树,只能隐约看见远方那几座高耸的火山,一直走到土路尽头,一座雄伟的山峰便出现在眼前,真是形如断柱。
顺着土路分出的一条小路,走到山脚下有一片石屋村落,小路是唯一入村的通道,两旁用石头堆砌成小城墙状,将石屋通通围了起来,路当中站立着一位白发老者,赖鱼陪在旁边,两人有说有笑,见到老爷子的人马到了,赶紧迎过来。
“听这位小哥说,您是他们的东家,老朽季方生有礼了。”
老爷子和李老赶紧下马回礼,不想在这偏僻山村还能听到河北口音,虽然并不纯正,但也让人惊奇,这老者高鼻梁单眼皮,长髯垂下,一身粗布衣服弓着背,手里的拐杖深深地杵在地里。
他见老爷子吃惊,便笑起来。
“东家可是听到老朽口音感觉奇怪?方才那大个子过来说要借宿,本来村里近日发生些晦气的事情不方便接待外人,但我一听竟是河北老乡,便在此迎接。”
“老人家,小子听您所言必是河北口音,不知何时到的此地?”
“呵呵,太爷爷那辈儿,就是道光皇帝那会儿,被贬官至此,太爷爷本是文人厌恶官场,索性辞官带着全家在这里避世,但有一条家规,那就是血缘之人见面,只能讲河北话,不能忘了祖宗。”
李老走过去搀着老人家,命老八将海口采买的一些礼物和钱财送过来。
“老人家,我家东家最是喜好结交老者,这位李爷可是道家活神仙,治病救人无数,这些礼物您且收下,这两日得叨扰您啦。”
“不敢不敢,只是借宿何必如此,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老朽虽然早就是荒野之人,但这为人之道还是懂的。”
“老人家,您就不要推脱了,东家这是对您的孝敬,都说千里遇故知,现在还得加上个百年缝乡邻,日后必是一桩美谈,我是山东人,咱们按北方来算,也是老乡嘛,呵呵,您就莫要推脱啦。”
李老一番话后,老人家便高兴地带着大家进了村子,这里真是石头的世界,火山群的住民们懂得利用大自然留下的财富,就地取材形成了中原难得一见的石头建筑群。而且,这里并非老爷子想象的那么闭塞,千百年来,琼州经历了三次大的迁徙潮,分别是秦汉、唐宋和大明,再加上唐宋之后贬官多在海南岛,所以带来了中原的文明。
其中宗教首当其冲,儒释道三家的种子在这孤悬海外的岛屿上生根开花,一代代文化的融合与改进,更造就了独特的生活习俗。
老爷子和李老一路赞叹这些石屋,它们全部都取自火山石,有的切割工整但大小不一,有的干脆看似混乱地堆砌起来,但却严丝合缝连张纸都难以插入。这火山石坚硬隔热,很多为带孔的结构,是最好的天然建筑材料,住民们用他们垒起羊圈、围墙和台阶,一代代发展至今。
但本是静谧的小山村却多出了不和谐的声音,从几个石屋内传出撕心裂肺的嚎哭,老村长一皱眉摆摆手说没事,便带着众人继续前进。
不一会儿就到了他家,只见这里围墙整齐,石头虽然大小不一但打磨地规正光滑,推开门,正屋一间横屋两间,成凹字型布局,同样全部用石头垒砌而成,顶上铺瓦,屋内有木结构支撑,里面非常简朴,一厅三屋,圆桌板凳摆在正厅,墙上一个神龛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左右一副对联,两侧屋子一间用于读书写字,一间摆着木床。
老村长一进门便喊小儿子出来迎接,这汉子已经颇有琼州人的特点,塌鼻子双眼皮,个子不高人形消瘦,一听到父亲招呼赶紧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等老爷子一张嘴打招呼,便知道原来是老乡,就乐呵呵地进屋收拾去了。
就这样,老村长、老爷子和李老围坐在屋内圆桌旁,剩下的人在院里摆了张小桌子聊天逗趣,安顿下来后,老村长才开口。
“周东家,我们这村子比不了城里,一是地处山区人烟稀少,二来缺水缺地,这招待就谈不上了,果蔬羊肉便是最好的待客之道咯。”
“老人家哪里话,感谢您还来不及呢,只是,我观琼州土地肥沃宛如天府之国,为何这里缺水缺地呢?”
“周东家有所不知,我们这里方圆千里都是这些石头山,要是老天爷给石头山下一片沃土也好,可偏偏土地薄,土层下面还是石头,那土路分叉的另一边也是我们的耕地,有时候为了开垦些土地,还得全村出动搬走大大小小的石头。”
“而且这里没有河流,井口也少的可怜,井深更是其它地方的数倍,每天为了挑水要走好几里地,所以家家都放着大水缸,遇见下雨可是高兴,雨水沉淀后可以饮用。所以,我们这里娶姑娘不看金银只数水缸,多的满的便是富户,唉,您可能根本想不到吧。”
“老人家,那你们的收成如何?”
“这还不错,虽然这遍地石头,但土质特别好,肥力旺,产量高,我们这些住民倒也过的温饱。”
这时候,小儿子季斌进来转了两圈欲言又止,老村长叹了口气,老爷子和李老也是有眼力价儿的人,正准备回避,被老村长拦下,季斌见父亲对自己点点头,便小声说。
“父亲,村里的赵家和孙家老大刚才把我叫出去,说打算明天请道士过来做法,还计划派家里子嗣轮流守墓,问咱家要不要带个头。”
“唉,也只能如此了,这样,今晚周东家和李先生在你那侧屋睡,其他从人分派到你兄弟几个家里,都是老乡不可怠慢。明天咱家就带个头,你们几个兄弟谁去守墓自己商量吧。”
老爷子一听感觉蹊跷,李老也是好奇心大作,干脆直接问老村长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否需要帮助。
就见老村长听完后眼泪汪汪,拱拱手表示感谢。
“不瞒您说,这几天村里又发生了怪事,前些日子,那赵家和孙家的孩子爬山玩,但不小心摔死了,可是刚安葬完的当天晚上,棺材被打开尸首也没有了,我们在周围找了好久也没有发现蛛丝马迹,这两家已经哭了好几天了。”
老爷子一听,敢情遇见盗墓的了?可是这贫穷山村肯定也没什么值钱的陪葬,老村长用了个“又”字,难道还是常事?
“老人家,难道这事经常发生?那被盗的墓可有盗洞?”
“东家对这里不了解,我们的土地本就匮乏,而且土层下都是石头地,根本不能入土,只能用这些石头做成石棺,然后统一在乱石区摆着就算安葬了,时间久远的石棺上面长满了植物,也算与这大地合二为一咯。”
“但从去年开始,村里只要死人了,就会出现这种开棺丢尸的现象,肯定不会是野兽所为,这里的石棺都是就地取用石头,这些石头做的石棺严丝合缝,就算泡在水里也不会渗漏,都因为石头坚硬多齿,只能是人力才能打开。”
“是否派人蹲点抓贼呢?”
“有过,但哪怕守过头七也没有见到贼人出现,但人一离开,那石棺照样被打开,真是诡异。”
老爷子看看李老,便问是否与巫术有关。
“依我看未必,若是茅山、降头、下蛊这类的巫术,偷小孩尸体倒有可能,因为可以用来养小鬼,但在这种小村落很容易招人怀疑,因为他们必须先获得夭折孩子的生辰八字,然后必须在当夜偷取尸首,否则时间一长便无法勾魂。成年人的尸体更是无用,再者,老人家说了,曾经有守过七天之久的,那尸体在这样的潮湿环境下早都腐烂发臭了,就我了解的巫术,并没有利用腐尸的法术。”
李老突然想到了什么,便问老村长,这死去的人可是有什么共通点,老村长一听,喊过儿子季斌,两人想了很久,得出了一个很奇怪的结论。
“去年死了四个人,今年这是两个,要说身体状况、年龄大小各不一样,但皆是意外而死,并非病死,这算一个共通点,再者,老朽突然想到,他们死前都去过石碑洞。”



第7章 又死了一个?!



石山多洞,这是因为火山喷发的时候,熔岩从火山口奔涌流出,而主火山喷发后地底压力并未完全释放,又会形成很多小的火山或者地洞,熔岩在冷却过程中外部先固化,但里面依旧高温流淌,仿佛像管子一样中间被抽空了,若是再有些零星喷发,就形成了一种网状的隧道结构,也就是当地人说的各种洞穴,这些洞穴错综复杂,有的入口直接裸露在地表,有的却深藏在地下。
离这龙门村最近的大洞穴称为卧龙洞,俨然一条天然隧道,从山脚的入口几乎笔直地通到摆放石棺的乱石区,犹如在山脚下开了个捷径。
但村长所说的石碑洞却离山村有段距离,入口更是诡异,若不是当地人带着根本不会想到,在植被藤蔓下竟然有个两人宽的洞口。
老村长说村里人祖祖辈辈都有探查那个洞穴,可是最远只走到一个大如城堡的洞窟后便不敢往前,据说从那里的侧洞延伸出很多支洞,有人迷路再也没有出来,而且据说里面坡度陡峭还有尖石,若是不小心摔下轻则受伤重则刺死。
但之所以起名石碑洞是因为洞中有块石碑,上面早已青苔覆盖,但将其清洁后,发现竟然一个字都没有,村里人也弄不明白到底是人为所制还是天然形成的。
倒是总有些修行的人过来打听那里,说什么这个洞穴连接着仙人洞,据说只要进入仙人洞便可以获得长生。但那些人进入石碑洞后都再也没有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寻到那仙人洞了。
村里人不好什么修道修仙的事,便猜测那些人都迷路死在了里面。可总有些年轻人相约闲时去探险找刺激,但都注意安全,这么多年除了外面人执意深入没有再出来,村里人都安然无恙,可是自去年开始,进入探险的几个人都莫名其妙意外死了,而且惨被偷尸。
“您是说,那些修行人说这个石碑洞和那个仙人洞连接着?那为啥不直接从仙人洞进去呢?”
“仙人洞就是个传说,谁知道在哪里,最早在汉代《搜仙拾遗》里提到过:‘交州有珠崖,黑山如釜,有仙人洞隐于林中,通碑洞,内有神仙,遇之赐长生。’但这黑石山方圆千里,难道单单就在我们这里?而且,不计其数的洞穴哪能都探清楚,要说石碑,很多洞里都有,苏东坡还留下过墨宝,文人骚客最好这个,我们这里又石头遍地,随便一雕琢就是个碑。所以,古人偏信鬼神,这种神异文字当真不得。”
突然,就听见门外一阵吵闹哭嚎,只见季斌带进来一个小孩子,见了老村长就哇哇大喊,原来这是村北王寡妇的三小子,生下来没两年爹就死了,现在是过来报丧,他二哥今天从山上摔下来丧命了。
老村长一听,赶紧把孩子抱住,两行泪就流了下来。
“我苦命的孩子,给爷爷说说,你二哥怎么出事的?”
三小子说,今天上午,二哥带着他去爬山玩,本来这山里的孩子对大山了如指掌,可是就在走到半腰的时候,他二哥突然回头诡异地笑起来,那双眼睛呆滞无神,然后对着山下纵深跳下,似乎就像自己要去寻短见一样,虽然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但还是没了呼吸。三小子当场吓得都走不动路了,最后踉踉跄跄爬回来报信,这王寡妇可就崩溃了,好在邻居几个帮忙很快找到了尸体,于是赶紧让他过来报信。
李老给孩子把眼泪擦了,便问道。
“孩子,你可以叫我李伯伯,你二哥之前可曾去过石碑洞?”
“有,就在一周以前,我胆子小没敢进去。”
“那他从洞里出来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没有,和正常人一样。”
这时,老八冲进来打断了李老的说话,老爷子眉头一皱就准备训斥,但李老拦住老爷子,示意老八但说无妨。
“东家,李爷,别怪小的失了规矩,实在是在外面偷听得着急,不瞒您说,我们几个都摩拳擦掌想为村里除害!”
“哼哼,老八啊,怎么越来越没有规矩了,要不是你李爷胸怀宽广,今日一定重重责罚你,记住,东家我欢迎你们出人头地自告奋勇,但规矩礼数不能乱,既然李爷不计较,你且说说,你们几个是何章程?”
老八赶紧对着李老磕了个头,然后准备重重扇自己两个耳光,但李老摇摇头拦住了,人熊几个人也都凑了过来,就听老八说。
“几位爷,这次事情非常蹊跷,现在竟然又有一人因为去过石碑洞而身亡,我们几个商量,必须按照洞外洞内两方面来安排,洞外呢,不排除真有盗取尸首的贼人,短腿在我们几个中武功最好,人熊大哥力大无比,村里那两家人提议的守墓断不可取,守在棺材周围贼人怎么可能出现,干脆我们兄弟几个在远处寻个地方悄悄藏起来,看那贼人是否出来。”
“好胆量!继续说!”
“洞内的事情方才听季爷爷描述,错综复杂,我们觉得里面那块石碑甚是诡异,竟然有那么多外地人想进去求什么长生,所以,我们几个认为洞内必有异常。但探查如此复杂的洞穴,必须有万倍小心,那就要做好准备,明日我便与赖鱼回海口采买绳索、灯油,赖鱼说可以通过他小叔给咱们买到枪火,这样,咱们进洞探查便万无一失了。请东家示下!”
那老村长早就老泪纵横,颤巍巍站起来搀起老八,对老爷子深深一鞠躬。
“东家,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本应该我尽力招待你们,可是如今却劳烦你们帮助村里,老朽代村里人感谢你们啊!”
“老人家不可如此,折寿啊,既然我等得您收留,就要为您分忧,况且我这些兄弟个顶个都是好把式,您就放心吧。老八,就按你说的办,别明日了,吃过午饭你们便出发采买,还得请教季斌兄弟,咱村里的丧葬习俗可如中原一般?”
季斌一听连连摇头,村里本就穷困,哪有什么多余的吃食钱财搞那中原的阵仗和谢客流水席,充其量请个和尚道士念个经,然后炖些羊肉就得了。更悲惨的,这石棺虽然严丝合缝入水不进,但制作起来非常费力,单说这石头就要各家自己寻找,然后再请工匠从里到外开凿雕花,毕竟不能入土,谁都希望死后躺着的地方能够安稳舒适。
所以,若有点闲钱的人家便早早给自己准备石棺,免得钱财花没了,人若出了闪失找不到入殓之物。
于是,村里的贫富可以从两个方面体现,一是院墙和石屋的石材,若是穷苦人家,那石头都不修整,纯粹凭着匠人的手艺凸凹不平的垒砌起来,但富庶人家便要修整石材,当地叫作“四面光”,很多羊山人做梦都希望这辈子能有个四面光的屋子。
再者便是身后事,像老村长这种富户,早早就将巨石囤积起来,然后让匠人提前制作石棺,而有的穷苦人家,往往穷的等到人死了,这石棺还没有最后完成,那尸体只能先放着,哪怕臭了也没有办法。
这王寡妇家就属于村里数一数二的穷困户,一个女人拉扯三个儿子,哪里还有闲钱准备石棺,可偏偏天有不测风云,老村长便让季斌捐出家里的一口石棺解燃眉之急。
事情定下来,三小子就去给她母亲回信,老村长激动地就招呼季斌准备饭菜,但老爷子拦住他。
“老人家,咱们中午便饭即可,随便吃点,然后季斌兄弟还要过去安排丧事。下午请您带我们去乱石区的石棺看一看,晚上咱们吃您的黑山羊,而且,我们在海口也采买了些好酒,我要好好敬您一杯!”
“行,行,行,我都听东家的,那中午咱们就吃些红薯腌菜,下午我带你们去看石棺,晚上好好喝一口,别说,老朽也想啦。”
午饭后,老人家要眯瞪休息一会儿,老爷子二人便在院里闲话,但李老悄悄说。
“东家,你可知修道之人所谓长生,抛开身体机能的改变,能够常驻青春返老还童,还有什么?”
“哦?除了这个还有他物?不知,不知,请老哥哥告诉我。”
“避祸,东家未曾修习内丹,当修习深入特别是功夫精进后,会特别敏感,对于一些未来发生的事情有所察觉,有时候会有景象,有时候会心中惊跳,午饭后我突然心惊肉跳,感觉此次我们卷入此事,可能不简单,还望东家考虑周全务必小心啊。”
“不瞒老哥哥,我本身就是吃盗墓探宝这碗饭的,岂能不知此事诡异,没有墓穴只有石棺,开棺取尸不为财货,难道这村里人的肉身有何特别?而且你也说了,巫术中并没此种类型,我隐约觉得,恐怕有些不寻常的东西存在。咱们下午去看石棺的时候要留神。”
不多久,老村长便醒来了,老八和赖鱼已经火速去了海口,剩下的人热热闹闹出了门。路上碰见了安排完丧事正在挨家通知的季斌,李老专门问了尸体可曾有异样,季斌摇摇头说没有啥特别。
这村里人因为死后不能入土,所以对尸体最是尊重,根本不让检查,李老一听便打消了亲自检查尸体的念头,毕竟自己还是外来人,就随着老村长出了村。
果然,穿过一片密林,就看见山中出现了一个一人多高的洞口,站在那里阴风阵阵,随着老村长进去,所有人都面露惊诧,映着光亮,里面的石头通体红色,而且空间变化很大,刚开始就如同巷子的窄道,只能通过两人,后来又突然变大,好在中途总有些宛如天窗的破洞时刻透着光亮,否则这长长的距离若是走在黑暗中,那份压抑着实恐惧。
一路上,老村长介绍说,这个卧龙洞自古便是村里通向乱石区的通道,若是沿着山脚走,要多出几倍的距离,所以,人们便将这洞穴里的尖石砍去,慢慢修整成今天的模样,那些顶上的破洞也是大自然的恩赐,白天走在里面,见光清晰而且凉爽,就算暴雨连连,这里也不会沤水,都顺着洞穴下的缝隙流了出去。
这卧龙洞确实深长,好在没有旁支,而且近乎笔直,约莫小半个时辰,眼前一阵光亮,一个大洞口豁然现前,从这里出去,眼前哪里还有茂密植被,根本是石头的海洋,大大小小密布在地上,只有杂草从空隙中生出,而不远处,便见到一个个黑色的石棺按顺序排列着。



第8章 石棺



有道是路见不平一声吼,江湖侠义胆边生,但晦气之事人人讨嫌,这次老爷子几个人火速赶往谭门的计划硬是被村里的事情逼停了。
到了乱石区,真感觉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好在村里祖祖辈辈都将这里视为墓区,中间清理出一条小道,但也只是去了大石头留下了小石头。人熊好奇地把小石头翻开,可是几下过后便叹了口气,这小石头下面还是石头,而且从露出的部分看,明显还有更大的家伙。
那些石棺一个挨一个有间距地摆放在不远处,没有墓碑,故人的信息都刻在石棺上。
不一会儿,老村长在两个空石棺处停了下来,这便是那丢了尸体的地方。
老爷子蹲下来研究放在旁边的棺盖,只见这棺盖雕刻简朴,除了些简单的云型花纹便只有那盖下的边沿引人注意,那是些仔细看后才能发现的凹凸颗粒,还有密孔,这就是老村长所说的入水不进的原因,只要边缘找平,这些天然的凹凸便很自然的上下插入结合起来。
可是这棺盖真叫一个重,三个人一起用力才将它抬起放在石棺上,那上下缝隙一旦卡住,从旁边根本不能推开,也就是说,这东西只能上下抬起,而且一个人很难悄无声息地完成。
李老蹲在另一个棺盖上端详了好久,又用鼻子贴上去闻闻,最后干脆低下头几乎贴上去观察。
过了好久,才对老爷子悄悄说。
“东家,蹊跷啊,你熟悉尸体的味道,也来闻闻。”
“哦?棺盖内侧有尸臭正常,这火山石本就多空隙,而且尸体刚丢没几天,只是,你在那里贴着看什么?”
“这上面有尸体腐烂流出的液体,而这个位置。。。”
老爷子一听,赶紧趴在石棺内嗅了嗅,然后又对着李老指的地方闻,果不其然,如今棺盖分离,石棺内的尸味最浓,再者便是棺盖内侧的两处,而其余地方便几乎没有味道,那两处明显有液体风干的痕迹。
“这个位置,难道是双手的位置?也就是说?”
“这尸体可能是自己从里面推开棺盖爬出来的。”
“不,不,不,我确实见过僵尸会动,可那些都是尸体突然接触空气发生的反应,就像火化一样,尸体也会动来动去,但根本不是什么还魂之类的不死人。”
“不好说,下葬时候肯定先入棺材再上盖,盖子内侧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出现两处尸液的残留,蹊跷啊,咱俩先别告诉老村长,给人熊他们叮嘱就够了,免得惊吓到老人家。”
最后,众人在石棺区域外的密林中选择了一处视野环抱的位置,这里处于半圈中,若是贼人上门,几个方向足以实行包抄。
人熊拿着砍刀带着短腿几个人劈下些树木扎起来垒成木丛,一切就绪才返回老村长家里。
而季斌把丧事安排好便早早回家准备晚饭,这三日是接受吊唁和停尸的时间,所以老爷子他们不需要太紧张。
一进门,这饭菜的香味就扑面而来,眼睛一瞅,好嘛,整个是全羊宴啊,黑山羊算是极品羊肉之一,不像内蒙羊肉膻味那么大,而且细嫩滑溜,一锅清炖羊肉哪怕只是撒把盐粒都可口非常。
季斌一看就是做黑山羊的行家,特意挑选了一只小羊羔,除了炖肉外,还上了道东坡羊肉,那肉炸的恰到火候,浓汁入味色泽亮丽。
人熊傻傻地站在那里流着口水,老村长征求老爷子同意后,便在院里支起大桌子,东家和伙计齐齐围坐,短腿眼里最是有活儿,赶紧给大家斟满白酒,就见老村长双手举杯,对着众人凌空转了一圈后,最后看着老爷子。
“周东家,这杯酒,意义深厚,一来僻壤闻乡音,老朽心里甚是欣慰,二要敬东家和李先生高义,带着众兄弟们出手帮我村里解决难题,三便祝愿东家一行前去潭门旗开得胜,财源广进!诸公,饮胜!”
“谢老人家!”
“东家,这次和您出来真是太有福气了,新衣服、好吃食,更能行侠仗义,我人熊素来听闻东家豪气冲天,今日竟然肯与我们平坐,甭说的,我人熊这辈子跟定您啦。”
这话一出,其他人赶紧一一表态,老爷子摆摆手。
“行了,马屁就别拍了,什么豪气冲天,无非就是个臭脾气,还是那句话,只要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任何兄弟,这话听着简单,但最简单便是最重的。老哥哥,这帮家伙都是粗人,别见怪。”
“哪里,众兄弟都是一等一的好汉,愿意说出这些话根本是心里服气,来,众兄弟们,老哥哥我敬你们一杯。”
正喝着,老八和赖鱼也赶了回来,进门就闹着要吃肉喝酒,但没忘记把东西一一清点完,更给老村长家采买了好些物件。
“老人家,今日进入卧龙洞,当真震撼,还真有仙境的感觉,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寻洞探险啊?”
“是的,是的,这里的山奇奇怪怪,山顶有大洞,山下有小洞,洞又连着洞,我年轻的时候确实喜欢没事钻个洞冒冒险,但看多了也就觉得没啥稀奇咯。”
“那这里的洞名可有什么传说典故?”
“嗨,我们这里给洞穴起名也没个什么规制,感觉是啥张嘴就叫,代代传下来给外人感觉好像真有什么典故一样。后人倒喜欢牵强附会,左不过编排些神话故事而已,做不得真。”
“那有没有什么奇异传说?您别看我们走南闯北做生意,但都好打听当地这些奇事,与客人聊天也多了些谈资。”
“额,仙人洞的传说给你们讲过了,我想想,哦,对了,曾经有人说在龙门岭见到过飞龙,甚至县志的大事记也有记载‘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石山,夜半发光如同白昼,村人起夜见一金龙于龙门岭中出,飞入天空旋即消失。’但这都是年代久远的事,有没有真龙搞不清楚,可那一天皇帝驾崩倒是真的。”
“那龙门岭在何处?”
“我们村叫龙门村,也是因此而得名,其实就是两座石山之间,下面有个洞穴,以前叫做龙门洞,后来就被封起来了。”
“哦?为何好好的洞穴要封起来?”
“唉,还不是因为发生了可怕的事情,时间并不久,那时候我在场。”
公元1885年,大清光绪十一年,老村长15岁,作为家里的独子倍受宠爱,夏末的一天晚上,他与家人在村里石墙下唠嗑,就听着一阵大呼小叫从村外传来。众人放眼一看,竟是一队官军,为首将校全副武装,随行的马匹上甚至还有两个道士。
“某乃琼州府陆标营游击将军张奉城,带队追击贼人至此,哪位是村里管事的,上前一步回话!”
这一报家门可了不得,眼前这位竟然是从三品的武职高官,能惊动这类高官亲自追捕的贼人必定大有来头,可是,这军队中混杂着道士之类的术士,终归看着不伦不类。
老村长的爷爷季齐云当时便是村长,赶紧上前恭敬地回话,张奉城却闭口不言,马鞭一指,他便随着道士一起去了偏僻的角落。
“将军至此,看着风尘仆仆,不知有何可以效劳的?”
“你便是村长?好,现在我给你说的话,不许外传,张某本也是农家子弟又是丘八出生,不会拿大。半年前接报,有凶人于夜里在琼北各地流窜吃人,样貌不详,只有一个躲藏起来的小孩隐约看到,那贼人竟全身鳞甲。”
“期初州府虽然重视,但并未做旁想,只当是小孩子吓坏了臆想出来的,而且发现这些被吃之人皆没有任何关联,于是权当有个穷凶极恶之人在杀人泄愤。但此人来去无踪,闹得十里八村谣言四起人心慌慌。”
终于,这差事落在了张奉城的头上,他也毫无头绪,只是端详地图上的作案地点,竟然发现无论作案频率的多寡,竟然始终在这石山分布的区域,也就是澄迈、文昌、安定、琼山这些地方,于是他便紧急调兵分而驻守,又要求各地守官带领辖民联合巡防。
就在一天前,那凶人突然出现在安定县鸡鸣村,他正在啃食一名孩童,旁边躺着孩童父亲,附近军民包围上去后,还真发现此人从头到脚只穿破衣烂衫,裸露部位全是鳞片。当即有人大喊妖怪,但怎奈它行动迅速,乘着人们害怕惊呆便冲出包围,硬是吓死了几个胆子小的。
据说此妖怪脸上全是细小的鳞甲,头发非常稀疏,一根根从鳞片缝隙中长出来,脸上五官只能辩出人形,而且发怒的时候毛发树立鳞甲撑起,可以看见下面红嫩的肉皮。
幸亏安定县乃玉蟾宫所在之地,很多道士下山游历便在县城落脚,他们听闻凶事后也加入到当地巡防中,当时便有两个道士在场,于是便一路追踪,竟发现妖怪钻进了这里的一处洞穴。
可是洞中凶险未知,道士也不敢冒然进入,只得守住洞口,张奉城得到消息后也火速赶来,一打听,原来那洞叫龙门洞,不远处有个龙门村。
“将军所言的凶人竟然是个妖怪?而且就在村外的龙门洞?那为何舍近求远不吃了我们这些村人,反而绕远而出呢?”
“你这村长好大胆子,难道怀疑本将军在逗你玩?就在此时,那凶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都只是看到并未证实,两位道长当时在场也看了个清楚,但后来追击是在夜里,那妖怪乘天明之前钻进了洞中。”
“将军息怒,不管是人是妖,总之都在我龙门村附近,于公于私都愿听将军调遣!”
张奉城毕竟是骏马高坐之辈,轻蔑地看看这小小村长,对两位道士恭敬地说。
“二位道长,不知可有计较?”
“实不相瞒,那妖人脚力非常而且视力极好,夜里奔袭竟如履平地,我俩多年习武,但您看这满身伤痕便知难度之大。如今那洞中情况,估计只有本地村民知晓,还得仰仗他们。”
“好吧,你这小老儿到了立功的时候了,哈哈哈,别说本将军不照顾你,此乃大案,不破的话恐怕人心浮动,若是帮着本将军,事成之后财货一路定少不了你们。”
村长一听便知道此事对张奉城有太大压力,堂堂三品大员竟对自己承诺利益,便微微一笑,操起河北口音正告道。
“家父挂印避世于此,但依旧心念百姓安危,将军大可不必以财货利诱,老朽只求事成之后将军帮助村里开垦些田地便可,请将军吩咐。”
张奉城一听,脸色顿变,眼前这农人不卑不亢,脑中只有村民,便下马上前,询问起洞中情况,但一听这里的洞穴大多形如迷宫,村人也不敢深入,很多洞穴深处竟全然不知,这当如何是好?难道要让自己的人马进入这错综复杂的洞穴中,冒然而为难免羊入虎口啊。



第9章 引蛇出洞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村长提出了一个想法,既然人不敢冒然深入,只能选个其他事物,这论起钻洞逃窜最好的动物只有一种,那就是老鼠。
“我们可以将绳子连接起来,然后捆在老鼠后腿上,让它们钻进那些支洞探查,我们无非想知道那妖人到底在不在洞里以及洞中长度等等,如今将军已经安排军士守在洞口,若有个几天,估计那妖人被堵在里面也会饥不择食,我们拉出绳子,若老鼠有异样,便证明他尚在里面躲避,然后用烟火置于支洞口,不断添柴,以我们的经验,这些洞中往往彼此相连,就算那是个独立的场所,咱们也可以把他熏出来。”
“好主意,我现在就火速派人准备绳子,管长管够管结实,只是这抓老鼠的事情,还得村长效劳了。”
村长脸上一红,羞涩地拱拱手,面有所求。
“将军,我们这里土地贫瘠,家家都节省度日,若献出存粮以供抓老鼠,必定得不偿失,一来存粮稀少恐怕不够,二来耽误了事情最后还困顿了村人,还请将军三思啊!”
“嗯,本将军也知道石山地区的情况,都是这些石头闹哄的,我本农家出生,知晓粮食的重要,这样,既然洞口已经把住,那妖怪断然不敢冒险出来,我今日带队赶来只是带了些口粮,看眼前的情况,估计还要驻扎数日,也不能榨干当地百姓,我这就派手下运些粮食过来,从中拨出一些便可,其他工具就地取材。”
“老朽代村人感谢将军,只是还有一事相求。”
张奉城一听眉头一皱,脾气马上生起。
“你这小老儿怎么如此多事,左一件右一件,快快说,真真烦死了!”
“请将军允许老朽一人为老鼠捆绳,其余人等皆不可过手。”
两个道士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对着村长深深一鞠躬,满眼感慨地对张奉城说。
“将军,这位季村长真乃大德之人啊,想必老人家定是害怕那老鼠身上的病疫可能传染给村人和我们,所以希望独揽凶险。”
村长无奈地苦笑一声。
“崇祯十三年,顺德府、河间府大疫,崇祯十六年,昌平州,保定州大疫,死伤无数,遍地亡鼠,民谣曰‘老鼠老虎一字别,见鼠不如见老虎。’祖上那时在保定府为官,知晓这大疫乃老鼠传播。如今为了诛杀妖人需要老鼠,老朽今年已过耳顺之年,无碍的。”
这一席话让张奉城满脸通红,他当真服气了眼前这位老人家,立马起身行礼。
“老人家,之前张某狂妄了,请老人家赎罪,只是,这么大风险哪能让老人家独自承担,一来我军中汉子定不输人,二来咱们时间也不允许,洞中情况未知,但这妖人必须死要见尸,活要见人。老人家高义,张某敬佩,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保证,凡所参与捆绳之人,皆隔离起来不与旁人接触。”
“我俩愿追随老人家!”
村长对着俩道士点点头,众人分工后,便各自开始准备。
村长计算过,那龙门洞内的旁支洞穴在印象中能够容纳人通过的不超过五个,若旁支洞穴再有分洞,估计能容人通过的只会更少,于是粗粗算来,有个二三十只老鼠应该足够了,但毕竟洞穴深邃,多多益善自是最好,用不了的也当为民除害了。
只是这老鼠聪明异常,会不会前后尾随错过些旁支洞里的分洞,或者咬断绳子逃跑,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再不济多弄几次。好在村里人祖祖辈辈探查洞穴,发现很多洞其实在里面都有相连,老鼠慌乱就让它们在里面乱窜吧。
还有便是这老鼠就算再硕大也终归要考虑力道,绳子若是过粗跑不了多远就拉不动了,所以,村长叮嘱要选择坚韧的细绳子。
最后,他便发动木匠用木板制作了一个大木箱子,这都是因为海南三大怪中有“三只老鼠一箩筐”的说法,由于岛上气候温暖食物充足,这老鼠个顶个的大,很多甚至超过猫咪的身形。
看着木箱子,俩道士和张奉城都连连摇头,要引老鼠进来必须开个口,这口一开老鼠进来,但又不可能再安装个什么自动关闭的门,这如何把来去自如的老鼠困住?张奉城干脆提出不如就用那箩筐抓麻雀的方法得了。
但村长笑着解释,如何能简单地困住老鼠确实是最大的难点,若是那种逮麻雀的方法,也就是小棍子支箩筐的结构断不可取,老鼠天生警觉,若棍子连着绳子再延长到人手里,一来绳子不可过长,二来要求视野开阔土地平整,否则看不见或者绳子被沿途石头卡住也不行,再者这里老鼠打洞飞速,若是受到外来惊吓便猛力下挖,人若迅速过去抓捕必然会惊扰到其他老鼠,一来二去估计就不会再有老鼠过来了。
所以,村长干脆借鉴了石山人的智慧,把羊圈的结构运用到了捕鼠上。
石山盛产黑山羊,但这里的人养羊似乎很轻松,早晨打开羊圈放它们出去,然后把圈门一锁便不再理会,晚上回去数羊便可。这都是因为这里利用石头创造了一种独特的羊圈。
首先这羊圈也有高大的石墙和木门,但在墙壁的侧面留出了一个可以钻入一只羊身形的洞口,但位置很高,在墙外侧下用石头垫起台阶通到洞口,但墙内侧则没有台阶。如此一来,晚上头羊便带着羊群从墙外侧台阶钻入洞里回圈,但因为里面没有台阶,所以它们怎么也不可能从洞口跳出去。
俩道士听完思路后猛猛点头,这山里人的智慧当真不可小觑。就见村长将那大木箱子最高的一面立起来,足足有半人高,然后在最上面开了个洞,又在木板外侧洞口下面用木条做了个台阶,用石头在四周和笼顶垒压上石头固定,指指这个满意地点点头,众人在台阶和箱底上撒好粮食谷粒,然后放在村口不远处,决定晚上先验证一下。
果然,第二天一瞧,大家都坏笑起来,一个晚上功夫,这里就困住了三四只老鼠,就见它们在里面翻来覆去烦躁不安,但无论怎么抓挠都无法攀上木板钻出洞口,左右又用石头固定,高高的箱子根本不会翻倒。
于是,两天时间,村里又制作了十几个这样的木箱子,而张奉城的军队也送粮食过来了,有道是权力不用过期作废,村长的大德让他心生敬佩,于是,他打着特事特办的旗号,多运了好些粮食过来,分出几袋用作捕鼠,其余的暂且存着,军队一走尽数交给村里。
很快,这十几个大箱子就被安置在农田、乱石区和村外这些老鼠不警觉的地方,一夜之间,每个箱子里都钻进几只老鼠,这便有了近百支数量,估摸一下绝对足够了。
可是,从现在开始,村长、俩道士和军中勇士便要完成最后的捆绳,这就要被隔离了,村长告别了家人和乡民,便在乱石区已经搭好的茅屋里准备工作。
他毕竟是北方人后裔,那时手套已经很流行,但大多用在保暖上,如今为了避免老鼠抓伤啃咬,便让裁缝用几层厚布给每人做了双手套,然后又穿上厚厚的衣服,甚至连头都包了起来。
这夏末的海南哪里有北方那般秋高气爽,酷热中马上就汗流浃背,可是时间紧危险大,众人不敢耽误,取过送来的绳子便开始工作。那大老鼠当真力大凶狠,好在人毕竟聪明,张奉城早就想过如何帮助这些不计生死的勇士,干脆运来了高度白酒,对着箱子里的老鼠就泼,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这些家伙一个个形如死尸都睡着了。
这下,效率提高了很多,半天功夫,就把近百只老鼠的后腿都捆上了绳子,然后众人将老鼠重新装回箱子隔离起来,张奉城带着军队过来,两人抬箱子,剩下的扛起绳捆向龙门洞走去。
村里对龙门洞最熟悉的人则充当向导,前面的军士分成三队,一队高举火把手持钢刀,一队手持短弩跟着,最后一队带着鼠箱绳子,这龙门洞真如龙身辗转扭曲,红色黑色的洞壁在火把映射下显得阴森森鬼里鬼气,好在一路上并未看见什么能容人进入的旁支侧洞。
半个时辰功夫,这些军士都感慨这洞穴真是深不见底,越往后走越感觉幽闭恐惧,张奉城干脆要求后面的军士沿路插上火把,终于,众人一下发现视野陡然变大,来到了一个宽阔的洞窟中。
果然,在这个洞窟中有五处可以容纳成人进出的支洞,第三队军士把箱子和绳子摆好,村长带着道士和众勇士才进来。
他们将尚处醉死的老鼠平均分配在每个洞里,然后又朝着里面撒上谷粒粮食,便退出洞外,众军士们在每个洞口插上火把,然后一队持钢刀把守洞口,一队持短弩随时待命,两队人马定期更换。
部署完毕,张奉城干脆大大方方坐在中间,他倒要看看,这妖怪到底是何方神圣。两个时辰过去了,洞中毫无异常,队伍轮换了几波,老鼠也终于醒来,一个个被军士们的敲锣打鼓声惊吓地争先恐后往洞里钻,张奉城这次可算准备充分,那些绳子接起来打成捆真是壮观。
就见绳子飞速地变少,军士们也越来越警惕。张奉城则担心老鼠把绳子咬断,于是见到绳子不再移动便再次轰吓,这洞中扭曲深长,声音会几倍的增加传播力量,终于,除了一个洞中的绳子猛地进去了几下,其余洞中的绳子终于安静不动了。
张奉城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人,那份敏感早就历练出来,方才那其中一个洞中最后的力道绝对不可能是老鼠,必定是某种力量大得多的动物。
于是等候片刻后,又见到那个洞中的其它几根绳子明显向里移动后,张奉城冷笑一声,命队伍警戒便下令拉绳子!
果然,除了那个洞外,其余四个洞中很多老鼠都被原样拽出,只是有几根绳子死活拽不动,估计是缠绕在里面的石头上了,但那个洞里拉出来的绳子竟然带着几支老鼠后腿。
没错,这洞里的正主儿吃老鼠了。
“众将士听令,如今已经可以肯定,十有八九咱们的对手便在这个洞里,只是非人非妖不得而知,给我把招子都放亮了,方才我估摸了一下绳子的长度,其实他所在的地方并不远。一人出去传令,命洞外多送火把过来,然后全部给我用力扔到洞中,记住,老子不要活的,一旦露头格杀勿论!明白了吗?!”
“遵命!”
一会儿工夫,洞外的军士便双手举着火把进来,轮流用力向五个洞中扔去,顿时里面火光大起,但那洞中明显气流向里涌动,晃动的火团冒出烟气就向洞里窜去。张奉城眯起眼睛死死盯着,等着妖怪从里面冲出来。
果然,添了几次柴火后,等火把都灭了,就听见里面“哦”的怒吼一声,所有人紧张的汗毛树立,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要现身了。



第10章 妖人?妖怪?



张奉城听见从洞中传来的怒吼,那声音分明就是从人嘴里喊出来的,但夹杂着动物那种呼噜噜的喉咙颤抖,他手里紧紧握住钢刀,对着军士们大吼一声。
“来人,速去通知洞外准备,妖怪要出来了,格杀勿论!”
那传令兵刚向外冲,就见明晃晃的火光一阵颤动,洞中猛地窜出一个人形,那些老鼠四散乱跑,拼命啃咬绳子,有些干脆咬断自己的后腿以求逃走。那速度可谓电光火石般迅速,守在支洞口的那队军士刚准备挥刀砍去,就听着身后一阵慌乱,那是短弩阵的方位,这一回头,整个人的头皮都立了起来。
张奉城自认为已经适应了洞中的光景,可突然发现自己全然跟不上那妖怪速度,就见短弩阵瞬间被冲乱,一个人形在军士中飞奔,张嘴对着脖子就招呼过去,那力道真真稳准狠,口口扯断血管,顿时血线四溅。而且,那妖怪手中指尖明显锋利异常,一旦从皮肤滑过便深入肉中。
“全部退至我的身后,刀阵交叉护于胸前,短弩射箭,快!!!”
好在这海南岛驻军一直处于海防最前线,常年出海巡查,陆上部队也总是接到剿匪任务,各个依旧身经百战,短暂地慌乱后,便迅速移动位置重新列队。
那些被扯断血管撕裂肉皮的军士们一个个还在地上挣扎,那妖怪转身对视张奉城虎视眈眈,他也看见了短弩已经上弦不敢冒进,但一瞧自己的支洞根本无法再进去,老奸巨猾的张奉城乘着混乱,命身边护卫猛猛地往洞中又扔了些火把。
这短暂的对峙可能是张奉城此生最不愿回忆的场景,火光大作的洞中,那妖怪当真被看了个一清二楚,这根本就是个满身鳞甲的怪物,从头到脚已经全无衣服护体,毛发竟能近乎直立,五官上也长满了一片片白鳞,只是那大小明显与身上的不同。一眨眼一张嘴,就连眼睑上都密密麻麻的分布着。
更恶心的是,光线闪过,分明看见那鳞甲中有小虫在爬,比鳞甲小了很多,就像小拇指甲盖那么大,它们在鳞甲与底下的皮肉间飞快地爬行,而那人躬身准备冲锋的时候,全身鳞甲顿时直立怒张,那下面分明是一个个肉洞,那些小虫快速钻进了肉洞中。
这到底是什么生物,全身肉洞被鳞甲护着,就像那些小虫的窝,可是如今哪里还有迟疑研究的心思,先诛杀了再说!
就见那妖怪前身弓起后腿蹬地,张开满是鳞甲的大嘴准备扑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命令。这次可是正面交锋,饶你是什么妖怪,也休想逃过万剑穿身。
“后队放箭,前队警戒!”
就听着嗖嗖嗖的飞箭声从张奉城的耳边穿过,那妖怪速度当真厉害,竟能一个踏地跃起向侧面躲去,可这些军士训练有素而且怒气冲天,早就把射杀范围扩大到各个角落,那一阵箭雨后,妖怪全身多处中箭,更被冲击得从空中向后摔去。
“迅速上弦,放箭!”
张奉城可没有那些小说电视剧中描述的将军套路,丝毫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时间,他是从军阵中杀出来的,知道既然决定诛杀,就必须将对方彻底消灭,宁可用宰牛刀杀鸡,这是他的座右铭。
那妖怪虽然绝对是怪物般的存在,全身中箭竟还能站起来,两只爪子干脆像拔刺一样上下其手,可是这毕竟是肉身之躯,哪里经得住迅速到来的第二波。
这下好了,张奉城特意命令自己护卫全部照着头上招呼,一轮下来,妖怪终于倒地,就连双眼都只露出几个箭尾,这算是彻底被射穿了。
张奉城和众军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是眼前的兄弟们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继续上弦,待命,不可松懈,对方是妖怪,不知会不会还有什么幺蛾子!通知洞外,补充一队短弩进来!”
都说直面危险最是可怕,其实,在幽闭的空间里,等待可能的危险才最是煎熬。就像现在,整个洞中鸦雀无声,所有的眼睛都死死盯在那倒地的妖怪身上,谁也不敢冒然上前补刀,就连张奉城这样的老杀才都咬着牙寸步不动。
许久,洞中的时间都仿佛停止了,军士们一个个连咽吐沫都小心翼翼,张奉城一跺脚,带着护卫就向那妖怪身边走去,这十几步的距离走的真是漫长,每一步都脚下踩实准备发力,每一步都钢刀紧握,这洞中虽然凉爽异常,但张奉城早已大汗淋漓,走到快近前的距离,他悄悄对护卫说。
“对着妖怪再射几箭,判断死活。”
护卫领命,这次真的可以确定,除了箭弩的冲击力外,妖怪已经是一具尸体,再也没有动弹。
“拿火把来!”
火光近处一打,张奉城拿起钢刀砍下尸体头颅,阴黑色的血液便流了出来,突然有眼尖的军士发现异样,定睛一瞧,竟然是一些白色的圆卵,犹如砂砾大小,虽然不多但足以分辨出来。
“用火把对着这些虫卵烧,妈的,竟然还能在血液里生卵,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说罢,他便吩咐军士用钢刀剐鳞,看看鳞片底下到底是什么,就听着刺拉拉的声音过后,是众人倒吸冷气的惊讶。这哪里是鳞片,根本是一个个甲虫,只是这甲虫外壳厚而发白,边缘锋利,密密麻麻的肢节都生长在甲壳的前端死死地深入皮肉中,而且,竟然有一丝丝疣病一样的丘疹与肢节长在一起。
那甲虫的头藏在皮肉中,口器里全是螺旋状的钉刺,甲壳中间有一个突起的长尾,明显是生殖器,如今已经弯曲缩起来,那位置下便是一个小小的虫洞。
这哪里是什么人形怪物,根本就是这些甲虫不知为何寄生在人类的身上,然后把这个宿主当成傀儡、食物、产卵和孵化的场所。
有好奇的军士上手去抓,张奉城还没来得及阻拦,就听着一声惨叫,那甲虫似乎就在等待着新的宿主,突然将甲壳向两边猛地张开,那军士的手指便如刀割一样流出血液。这一松手,甲虫竟然脱落了自己的甲壳,长在前端小小的甚至与甲壳不成比例的肢节带着头部就迅速爬到了军士的脖子上。
就见那军士赶紧想要扑打,可甲虫的前端躯干已经扣住了脖颈,那生殖长尾顿时伸出就刺入肉中,密集的肢节向皮肉里抓扣,而头部早已深深钻了进去。
那滋味真如无数的细小钢钉在脖颈攒动,刹那功夫,那军士拍在甲虫身上的手便不动了,整个人目光呆滞地跪在地上,竟伸手去抚摸那具满是鳞甲的尸体。
其他军士正准备帮他把脖颈上的甲虫剥去,就见张奉城伸手拦住。
“没救了,那甲虫想必已经钻进去产卵了,而且,你看他的脖颈上已经有了虫洞,兄弟,别怪本将军狠心,既然如此,让我好好看看这东西是怎样的存在,一会儿绝对让你死个痛快,不做这行尸走肉般的傀儡!”
按照张奉城的部署,军士们重新上弦围住戒备,就见那尸体上的甲虫一个个仿佛找到了新的家圆,迅速脱离了甲壳向那双抚摸的双手爬去,而那军士虽然目光呆滞,但嘴角竟然露出丝丝笑容,最后干脆闭上眼睛满脸享受,似乎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很快,那些甲虫就像约定好一样,有规律地布满了军士的全身,重复着第一只甲虫的动作,一会儿工夫,裸露的皮肉上可以看见密集的小虫洞,而原来尸体上小虫洞内的幼虫便纷纷住进了自己的新窝。但那个军士却一脸享受得全身痉挛,那表情甚是诡异,张奉城害怕他成为第二个妖人,便干脆手起刀落砍下了他的头颅。
而之前的那具尸体,已经恢复了人的模样,只是满身虫洞,皮肤粉嫩,看五官和肌肉,分明曾经是个精壮的汉子。
“妈的,世间竟然有如此诡异的物种,罢了,放箭!去取火油!这些死去的兄弟们也都留在这里吧,他们都被咬过,保不齐有什么东西又钻了进去,对不住了。。。”
“记住,把整个洞里的角角落落都撒上火油,彻底把这些甲虫烧死,不能再让它们为祸一方。”
一声令下,那些尸体都被分别浇上火油烧了起来,整个龙门洞里火光冲天,一股股恶臭味让人作呕,也许老天爷是公平的,进化的时候一定会留下缺陷,如此诡异厉害的甲虫竟然甘愿被烧死也不肯躲避,估计它们只有再次重新接触生命体的时候才会挪窝。
张奉城一直忍受着洞中的烤肉味,直到眼看着这些尸体都成了焦炭,那些甲虫也都烧成了灰烬,这才命令军士们将洞中各处都洒满火油,那几具尸体残骸也不放过,要再烧第二遍。
最后,他带着洞中军士齐齐下跪给死去的袍泽磕了三个头,然后在熊熊大火中退出了洞外,这个洞穴会在很长时间里再无活物,而这种甲虫到底是什么,从何而来,也只能成为一个谜留在这里了。
出了洞,张奉城重重地坐在地上,村人赶紧取来水和食物慰劳众军士,而那向导则赶紧跑去隔离的茅屋,远远地对着村长喊话,就听着茅屋里传来一声声庆贺的欢呼声。
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村长他们并没有得上鼠疫,最后全都安然无恙各自归家,而张奉城也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将多余的粮食都留给了村里,还派军士们选择土层尚厚的地方清理石块,垒出一块块田地。
如今在村里还能看见,那些田地大小不一,中间是土四周是石,田间石路清晰整齐,村民们都称它们为“将军田”。
当然,那个龙门洞因为发生过这样凶险的妖事,张奉城干脆命令军队搬来大石头将洞口从里到外垒住封死,又在洞前移栽了树木。几年后,这里长满青苔,树木生长旺盛,从外面看,俨然以为是大山的一部分而已。
只是,他再也没有重回龙门村,最后死于剿匪战乱中,终年四十有五。



第11章 活了?!



听完老村长的讲述,老爷子点点头说。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我们人类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却不知道还有很多的物种更加厉害,这虫豸的凶狠我可体会过。”
“东家,你可是说闾山的那次?”
“对啊,想起故人了,那夜发生的事情,直到今日想起依旧汗毛树立啊。老人家,那之后那个洞穴可曾再传出什么怪事?”
“自从封起来后就无法进入了,而且,那道士也是追逐至此,估计此物并非本地所有。”
老爷子环顾四周,看着人熊他们几个精壮汉子也是听得浑身打颤,估计臆想到那人满身附虫的恐惧,一个个都在身上不自觉的抓挠。
“众兄弟听好,我们走南闯北最是危险,小心谨慎方为上策,好了,都去休息吧,三日后依分工行事,散了吧。”
三日后,葬礼如期举行,那王寡妇哭的死去活来,好在众人帮衬也算顺顺利利。棺盖一扣,剩下的事便交给了老爷子一伙人。
按照计划,石棺摆在了一个密林呈半圆状环抱的地方,老八几个人分成两组,每组守在一个点观察,组内轮流休息。
太阳刚一落山,众人便带着武器、水和干粮就位了。
“人熊哥,你看独眼龙那家伙又在发呆,难道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赖鱼,别瞎猜,你和独眼龙处的时间短,对他不了解,他这不是发呆,是专注,自从那次海难毁了一只眼睛和耳朵后,他说反而人能静下来了,我们每次出海负责蹲守监视的活儿全是他的。”
而另一边,三人也在小声讨论。
“八爷,听完昨晚讲的事,回去后我仔细想了,感觉这次的事情不简单,难不成那甲虫又出现了?”
“唉,短腿,你想的和我一样,我也担心,要是那种甲虫复活,而且已经丢了几具尸体,咱们这几个人哪里是对手啊。你说呢,癞子头。”
“回八爷,小的觉得不可能,因为人已经死了,您别忘了,甲虫可是只挑活人的。”
“但愿吧,癞子头,你先监视,我和短腿休息。”
第一晚,安然无恙,月光皎洁,事物看得分明,除了些夜间活动的动物外,全然没有异常,只是,六个人可是喂饱了蚊子,一个个满身是包,看着李老连连心疼。
“老八,去准备几个盆子,然后把醋煮沸了,晚上倒进盆子放在你们周围,会好很多。”
果然,李老的土方法真的奏效,几个人明显感觉蚊子少了很多。
三天过去了,那石棺纹丝不动,周围也没有出现什么贼人的踪影,看着老八几个人明显憔悴了许多,老爷子也在犹豫,难道这丢尸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还是贼人有所察觉?
“老八,今晚我亲自去守,你换下两个兄弟好好睡个觉。”
“别,东家亲自去守,这是骂我们,要是有个闪失那可怎么得了?”
“老八,你就听东家的,咱们还要去潭门出海,若是在这里损了身子生了病,得不偿失,晚上我陪东家。”
“二位爷,您俩就别难为我们几个了,就算躺在屋里也放心不下,干脆这样,前半夜您二位守着,我们几个全部在旁边踏实睡觉,然后再换您二位,可否?”
入夜后,本来老爷子打算和李老各自待在一组里监视,但老八觉得将两人分开他俩会太无聊,便执意让他俩一起,自己在另外一组,这样,三个人上了岗,其余的人便都都呼呼睡觉去了。
自从闾山那夜后,老爷子本能地对夜晚的密林非常排斥,总觉得会出现那些虫豸老鼠,而且,虽然李老的方法有效,但还是有蚊子叮来叮去,夜里又安静,这痒起来恨不得把肉给切了。
可是,老爷子发现李老竟悠然自得,全然没有受到骚扰。
“老哥哥,你用的啥方法啊,教教我呗,我快痒死了。”
“呵呵,东家,我哪里是自私之人,只是,这并非方法,而是练功所得,你现在练也没用啊。”
“啊?练功还能防蚊子?”
“是啊,人身上有三种气,分别是卫气、荣气和真气,卫气行于表皮,荣气流于骨肉,真气沉于丹田转于任督,练功后三种气都会增加,特别是卫气会越来越充盈,于是厚厚地浮于体表,就像一层保护壳,虫豸便无法靠近。”
“唉,我也想跟着老哥哥练功,可是这家里的诅咒你也知晓,我如今就两个孩子,若他们像我叔伯一样无法生育那就麻烦了,但我这两年也再无儿女生下,这子嗣问题依旧缠绕着我,禁欲是做不到啊。”
“东家莫多想,内丹功并非必须禁欲,若只是强身健体,不要纵欲即可,而且,你的问题其实还是身体需要调理,不妨回去和我学学,人的身体最是精密,一旦激活,隐藏的病气都会被逼出来。就算不为结丹成仙只是养生,像我恩师那样身体强健无疾而终也是可以的。”
“好,好,好,回去就学,唉,要是能知道何时再有子嗣就好了。”
“这有何难,事情了后,东家卜上一卦,我给你看看即可。”
俩人正小声聊着,突然听见一阵声响,便赶紧趴下警觉起来,那边的老八也发现了异常,皱着眉头环视四周,睡觉的人也被捂着嘴悄悄叫醒,一个个抄起家伙候着。
那声音断断续续,仔细听去,闷闷的,像是在敲什么东西,而那方向已经辨明,就是石棺那里发出的,可是,月光下除了孤零零的石棺,周围视野也算通透,全然没有发现什么贼人或者动物的踪迹。
“难道。。。老哥哥,咱们当初猜测的估计成真了。赖鱼,悄悄绕到老八那里,告诉他们,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不出动谁也别动,明白吗?!”
果然,老八几个人已经打算直扑而去了,得了命令后便继续监视,而那敲击声似乎越来越不耐烦,频率混乱力道增大,但突然就停止了。
“东家,声音停止了,但可以肯定,就是石棺那里发出的,难道,那石棺里钻进了啥动物?”
“人熊,下葬的时候你也看了,那里面除了尸体根本没有其他动物,这几天也不可能钻进什么,拿好武器,这次面对的恐怕不是人!”
就在深夜里,一切静悄悄的密林旁,本来伴着月光还有点意境的景象,如今骤然成了阴森恐怖的氛围。大家都是等待着那停止的声音再次响起,或者出现什么事物,否则,这突然安静下来的诡异根本是度日如年。
果然,那石棺周围没有出现任何旁物,只是众人刚放松的神经顿时又被激了起来,因为,石棺悠悠地被推开了,轰的一声,棺盖就掉在了旁边,一双手直直的立在那里,映着月光,泛出一丝丝青色。
“东家,这是诈尸了?”
“不知道,都别轻举妄动,静静看着。”
众人凝神静气,就见那双直立的手慢慢放下,里面的尸体赫然坐了起来,脸上毫无表情,就见它缓缓站起来,竟弯腰从石棺里爬出,站了一会就慢慢地一步一挪准备离开。
“东。。。东。。。东。。。家,真诈尸了,而且死人僵硬后竟然还能如此活动,难道它一直没死透?咱们怎么办?”
这一幕任谁在现场都会被冲击地七荤八素,就连老爷子也不例外,纵然他在墓里见过僵尸会动,但那也是保存完好的尸体与空气接触后产生的反应,如今竟然真的在自己面前有个死尸活了过来,这该如何是好?
“看它的步伐还是略显僵硬,而且走的很慢,如今看来,之前的几个尸体定然也是如此消失的,东家,我建议咱们悄悄尾随着,看看它到底要去哪里。”
“就依老哥哥的,赖鱼,通知老八他们过来汇合。”
很快,那一组人马从密林里穿过来,一个个都惊愕不已,老爷子一挥手,众人悄悄隐在密林里跟着尸体。
李老抬头看看天空,拉住老爷子,方才还月光皎洁的晴空,如今突然乌云密布,不一会儿就传来轰隆的打雷声,很快,雨点就密集地掉下来。可是,任凭雷声大作,那尸体竟然全无反应,丝毫没有任何停顿,自顾自地向前走。
“难道这尸体对周遭没有察觉?这倒好了,雷雨掩护咱们不被发现,可是,出了密林就得受罪咯。”
那尸体早就浑身湿透,沿着小路一直走,众人也不得不从密林里出来,离着老远尾随着,雷雨虽然便于掩蔽但也严重影响视野,闪电过后的反差让人的眼睛极度不适。加上眼前跟随的事物竟然是具尸体,闪电亮起,那尸体露出的青色皮肤,还有一块块尸斑都看得清楚,真感觉这东西会在光闪过去的黑暗中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东家,那尸体似乎对周围毫无反应,不如跟得近一点好好看看。”
“人熊,你这胆子当真大啊,不可,天晓得这尸体是不是引诱我们过去,就这么跟着,到了地方再说。”
渐渐地,众人也都适应下来,眼前的尸体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而这群杀才竟然还能谈笑风生,只是这大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就这么一路跟着,直到那尸体突然停了下来,直愣愣地一动不动。
老爷子赶紧呵住众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难不成这里就是尸体要去的最终地方?可是周遭除了几块大石头外,没有洞穴没有山,甚至连林子都没有,这是要干什么?
正在大家纳闷的时候,就看见那尸体突然转身,一道闪电划过,那张布满尸斑的死人脸竟然诡异地笑了一下,虽然满眼空洞,但充满着挑衅,就这样,两边默默地对峙了很久。
突然,那尸体一个转身,竟从旁边快步跑进地下消失了。人熊就要追过去,但被老爷子拦住,那里应该有隐藏的洞口,但是地形不熟全然不知,如今它已经下去,方才那表情绝对不是简单的行尸走肉,若是隐藏在那里等着加害大家如何应对?
如今大雨淋淋,人人都成了落汤鸡,火把之类的根本无法点燃,可是,这里难道就是那些尸体前往的最后地点?还是这具尸体发现有人跟踪暂时躲在里面?要是后者,一旦众人离开,它又跑出来转移了,那线索可就断了。
“东家,您和李爷干脆回去,兄弟们在这里守着,雨停了您给我们送些干衣服过来,这雨也不会下太久,到时候我们把衣服全脱了,估计不会得病。”
“不可,大家都全身湿透,若是染上风寒怎么得了,村里缺医少药的,折在这里不值得。”
“这样,人熊带着短腿留下,你俩力大武功好,对方虽然恐怖但毕竟是个尸体而已,其余的人回村里换衣服取雨伞,然后再换他俩回去,这雨不知什么时候才停,只能这样了。”



第12章 混合一体



都说海南的雨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这不,老爷子几个人刚回到村里,雨就稀稀拉拉地停了,大家长舒了一口气,赶紧加快脚步去换衣服,而估摸一下时间,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打开老村长家的门,他竟在屋里坐着,旁边是一脸愁容的季斌,他俩一见老爷子和李老就赶紧让进屋里。
“东家,雨一下起来,我就叫儿子去给你们送雨伞,可是去了以后发现你们都不在那里,而且,他说那口石棺竟然打开了,他胆子小吓得跑了回来,你们可是追那贼人去了?”
老爷子赶紧把晚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给老村长,老人家惊地差点晕厥过去,季斌更是双腿打颤全身发抖。
“东家,您可要救救我们村子啊,要是当年那甲虫又出现了,而且就在我们村旁,那这全村老小可怎么办,难道都要被吃了吗?老朽给您跪下了。”
“老人家不可,我周某人既然答应您了,就一定会践行诺言。只是,咱们现在人少,若是他们守过今夜发现那尸体没有出来,则可以断定那些尸体都在洞中,而老人家也判断出了那就是石碑洞,只是若无万全之策,冒然进入那些支洞,恐怕凶多吉少。”
“难道使用当年的法子?”
“也许只能这样了。”
“好吧,老朽明天就去安排,不能只让东家这边操劳,这样,明日我派村民随您的两个手下去守着,其余的小兄弟们便可以好好睡个觉。村人不会武功,但胆子大脚力好的还是有的,在洞口现场的的兄弟也大可踏实休养,好好恢复恢复。”
第二天,老村长将上了年纪的老人召集起来,将情况通报了一遍,众人一个个都目瞪口呆,有胆小的当时就吓晕过去。最后,大家同意了老村长的安排,从村里选了十个胆大强壮的年轻人,分成两拨,随着老爷子的手下一起守着洞口,剩下的人便好好休息,然后再轮换带领另外一拨村民过去替换,就这样,众人终于踏踏实实休息了两天。
这两天中,老村长带着村民们抓老鼠,而那几个丢尸体的人家则自告奋勇地给老鼠捆绳子,那一脸悲愤的表情看着让人心酸。
一切准备就绪,老爷子带着众人和乡勇们祭拜了宗祠便一路前行到了洞口,之前老村长和村里几个曾经在石碑洞探过险的人描述了洞中的情景。
石碑洞入口凹于地面,约莫两人宽,上面常年覆盖着植被,不经意根本不知道那里有个洞穴,洞口平缓向下犹如天然台阶,进去后便是隧道,到石碑要经过大小三个洞窟,小的只能双人通过,大的足以容纳数十人,期间没有旁支洞穴,但不像卧龙洞那样有天窗透光,整个洞中漆黑一片,到了最后那个大洞窟中便立有石碑。
大洞窟呈葫芦形,内圆外窄,有三个旁支洞,于三面分布,皆可轻松过人,正面那个被探入最深,里面起伏不大,空间也不小,但没人到过深处。
两旁的支洞里面隧道忽窄忽宽,起伏落差很大,大小旁支也多,其中一个洞穴里坡度陡然向下据说有个大坑,下面全是尖石,有村人摔下被插死,所以再没人进去过。
也就是说,众人必须首先通过底下隧道中的三个大小洞窟到达石碑,路上只需要做好警戒注意前方,但到了石碑那里便要认真谋划,三个旁支洞的探查和进入才是最难的。
于是,老爷子命老八将武器分发给众人,人熊、短腿、赖鱼、癞子头身体最强健而且武功最好,分配钢刀作为前队,老八、独眼龙和老爷子自己擅长使用火枪,特别是独眼龙自从废了眼睛和耳朵后凝神守静最是厉害,便列于中队作远程攻击,李老与众乡勇则手持钢刀、工具作为后队负责安置火把、携带老鼠、搬运物资等后勤工作,老村长带领村人作为外援守在洞口。
安排妥当后,人熊首当其冲下了洞,刚一下去,就明显感到一股凉意扑来,下去的路确实犹如台阶一般有棱有角,竟让人怀疑是人为所造,但仔细一看,确是天然冲刷而出。
这截子下坡并不长,但逐步远离洞口,上面的阳光渐渐被挡住,人熊刚一下到底走上平路,便赶紧将火把找了个地方插上,后面的人陆续下来,人人举着火把顿时光亮大起,这里便是隧道的第一个洞窟,石色发黑,勉强两人通过,四周颇为规整,脚下平坦,高也不过一人举手多些。
“人熊,这里狭窄,若是交手缺乏用武之地,咱们得快速通过。”
“好嘞,短腿,按这宽度,最保险的是你和我半步距离前后并行,赖鱼在后观察上面,通知东家他们沿途安置火把,物资暂且放下,等到了大点的空间再带进来。”
从这里开始,所有人变得高度紧张,这第一个洞窟狭长,而且现在只能依靠火把照明,幽闭空间中一下子挤进来这么多人,彼此反而更加没有安全感。
好在这个洞穴安然无恙,众人一路快行进入了第二个洞窟,这里明显增大了很多。
“人熊,你感觉我们现在是继续向下走吗?”
“没错,我常年在海上,对脚下的变化最是敏感,我们从地面进来就一路向下,而且,坡度还不小。”
赖鱼将这里仔细检查了一遍后,便通知后队把物资运进来,跟随的乡勇也都清楚,通到石碑的这三个洞穴其实是越来越大,里面除了飞虫之类的也没什么生物,而且距离并不长。老爷子找了一个中年乡勇便问道。
“老乡,到达石碑还要多久?”
“不远了,这个洞穴其实并不深,听长辈人说最早发现这里是因为羊掉了进去,然后胆大的就带头下来,竟然发现了那个石碑。”
“人熊,既然离石碑不远,索性继续前进不耽误功夫,各自注意!”
确实,在第二个洞穴里明显转了方向后,没多久便走到了第三个洞穴,这里真如演戏的舞台那般大,顶上高挑四周宽阔,正前方和两侧半圆的洞壁上分别有大小不一的三个旁支洞口,而明显在洞窟正中的位置上,一座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老爷子吩咐老八带领众人戒备、搬运、做准备后,便和李老俩人走到石碑旁,果然,石碑表面全无文字,足有半人多高,一臂宽度,规正长方,顶部左右各有一孔。仔细一看,竟然是这洞穴中的火山石雕凿出来,石碑表面可见密集孔道,色泽也如洞壁一般呈灰黑色,但是放眼望去,这洞中地上再无突起的石头。
俩人一前一后仔细端详,希望能看出点什么,哪怕是线条之类的也好,可无论二人如何研究,可以确定,这上面真的什么都没有。
“东家,可有什么感觉?”
“请老哥哥先说。”
“好,立碑者,无非歌功颂德、铭记身份、标示位置和镌刻历史所用,但这座石碑一无文字,二无画作,所以,我认为只有一种可能,墓碑或者祭祀用的血祭碑。”
“哦,想到一起去了。我当初听老村长说到这无字石碑的时候,以为乃是日久之后文字被侵蚀了,但今日一见,这根本就没有任何文字画作,全然一块白碑。但正如老哥哥的判断,石碑落字乃始皇帝起,兴于汉,盛于唐。”
“东家,您是说,石碑不是自古就有的?”
“人熊,跑活儿你在行,若是随东家做盗墓探宝的勾当,还得学学你八爷,老八你给他说说,古制中提到周天子六纤四碑,诸侯四纤三碑,大夫二纤二碑是怎么回事?”
“回东家,依稀记得是《礼记.檀弓下》所载,郑玄有注:‘丰碑,丰碑,斲大木为之,形如石碑,於椁前后四角树之,穿中於间,为鹿卢,下棺以纤绕。天子六纤四碑,前后各重鹿卢也。’这里可以得知,碑最早是下墓引棺所用,而且,早先的碑绝非石碑,乃是木碑,完成引棺后便随棺埋入。”
“所以,你李爷看得通透,石碑出现还是在大周后期,春秋各诸侯不服天子开始逾制,但依旧没有文字书写,直到始皇帝登基,石碑才成为歌功颂德的载体,所以,若非成心,这座石碑很可能是大秦之前就存在的。”
“但是东家,老八以为,仅仅一座石碑,难道可以起到引棺的作用?”
“老八,手段是手段,规制是规制,下葬终归是要将棺椁放与墓穴中,但所谓四碑、三碑之类,无非是规制要求,难道就那最初的几块木头就可以完成下葬?无非象征一种等级而已。老哥哥,你说,这还可以猜想出什么?”
“此洞穴从入口到这里并不复杂,直通而进,况且越来越大,倒颇有几分坦途的意味,第一个洞窟虽然被唤作洞窟,但四周规整形如甬道。但大周哪怕春秋,琼州之地,与中原毫无联系,若将广东的历史与中原联系起来,最早开始直到赵佗,那也是始皇帝之后的事情。大秦统一天下,虎狼之师四年方才平定岭南,而后设郡县,海南纳入大秦版图,陈胜吴广起义后,楚汉相争,赵佗割地自立,为南越国,所以,大秦之前的文化怎么可能传入琼州?”
“我不敢妄断,但这石碑加孔绝对属于大秦之前的文化,而从我的经验看,这里恰恰可以作为墓葬使用,一者,天然成洞穴,而且竟然可以如此宽大,二者,错综复杂,连今人都不敢冒然进入,三嘛,若这石碑的立者真是大秦之前就到来的,那先进文明必然统治落后文明。但,我同意老哥哥所说,这不排除血祭的味道。”
“确实,大周之后,宗庙前皆以石碑钻孔为血祭之用,把牲口甚至奴隶以绳捆绑系于石碑上,然后以几日为期供神灵饕后再宰杀血祭。但,这里又绝非宗庙的场所,若如此推理,难免古怪。”
“哈哈哈哈,老哥哥,若我等站立的地方为宗庙祭坛的府门之前,而这些旁支洞穴为神道,那你以为如何?”
“那倒符合形势要求,而且,我提醒东家,这个石碑并非正对我们来的方向,若照你所说,三个洞中乃是墓葬或者祭祀之地,但用罗盘观察却发现,石碑坐落于艮位,乃鬼门之地,阴阳界的出入口,在这个方位立碑,难道,不蹊跷吗?”
“二位爷,求求您二老了,这洞穴中孤零零一个石碑,硬是被您俩解读出这么多事情,听得我后背直发凉,估计这碑是大秦之前就有,若是将手段和本质分开,把这里看作天然墓穴,那有可能是墓碑,但立碑方位属于大凶之像,但若将此看作宗庙祭祀的场地,又像血祭碑,这两种猜测,不管哪一个,都让我等觉得不可思议。”
“独眼龙,过来,现在除了李老,就属你内心最静,你说说,什么感觉?”
“回东家,残废久了,很敏感,我觉得,洞里面有声音。”
“哦?什么声音?”
“不好说,方才进入这里,我便独自贴着洞壁听闻,我可以分出这里的杂声,总之觉得声响与咱这不同。”
“老哥哥,你觉得呢?”
“墓穴与宗庙皆可,引棺与血祭皆可,难道,合二为一?”



第13章 奇门指路



虽然老爷子和李老还在猜测,但终归必须抉择部署如何探查,可是,如今的猜测在之前全然没有想过,若这里真有一个千年未开的死人墓或者祭坛,又发生了尸体复活走进去的诡异事情,这恐怖程度绝对不亚于当年的龙门洞,断不能冒然进去,更得先按照之前张奉城的方法进行。
“东家,准备就绪,老鼠腿后的绳子也一根根接起来了,火把也是按密着布置,您看,咱们啥时候动手?”
“先按老办法来,看里面到底有没有活儿物!”
一声令下,老八带着众人将装老鼠的箱子全部放置于三个洞口,然后打开箱门,这些老鼠全部向洞内钻去,按照前队中队的分工,大家以石碑为中心摆好阵型监视每个洞口的变化,乡勇组成的后队则把握绳子的去向。
直到绳子再也没有什么延伸,众人的神经彻底绷紧了,这才是最可怕的,谁也不知道洞穴里面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这一招引蛇出洞会牵出什么东西,一个个凝神静气地皱眉瞪眼准备着。
但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绳子未动,老鼠未出,洞里就像死了一样安静,什么都没有发生。癞子头回头看看老爷子。
“东家,咱们是不是该拉绳子了?”
慢慢的,这些绳子被一根根拉出来,大家一看,都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失望,这绳子前面捆的老鼠竟然一只只安然无恙,除了左右二洞有绳子明显感觉被绕住,中间洞穴根本畅通无碍。
“奇怪,难道那尸体进去后再也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或者说,咱们的老鼠到不了它的地界儿?”
“这至少说明,洞里对老鼠没有反应,应该是安全的,但如今比之前龙门洞那事儿要复杂,难不成咱们就这样进去?”
“短腿说的没错,咱们还得进去,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样儿。”
人熊听了老爷子的话,将众人喊过来请东家发话。
“大家听着,此次入洞并非哥儿几个过去探险,咱这次面临着大麻烦,那夜发生的事情周某全无半点夸张,想必这石碑洞中必有蹊跷,所以,我约法三章。”
“第一、乡勇们若有会武功的,便可随我家兄弟一起入洞,其余的都在这里看护物资,这时候不要认为我在用激将法,进洞探查本就危险,若是素质不好的反为累赘。第二,专人轮换看护随兄弟们入洞的绳子,这是生命线,断不可疏忽,以石碑作为缓冲,绕圈而放。第三,洞外的人等分成三队,分别守着三个洞口,火枪依旧由我等负责,若冲出怪物格杀勿论!”
最后,老爷子和李老决定先从中间的洞穴探查起,因为这里是村人进入最深的地方。
“人熊,记住,一旦发现危险,撤出为上不可强求,折在这里不值得,退出来,人多势众怎么都好解决,没什么叮嘱的,你是老大,三步三抬头,规矩你懂,记住刚才我和东家所猜想的,墓穴与血祭,留意周遭。去吧。”
“二位爷放心!兄弟们,跟我走!”
说罢,人熊带着短腿、赖鱼、癞子头还有三个乡勇就进了中洞,其余人等都按部就班负责自己的事情,特别是乡勇组成的后队,恨不得把这个洞穴给烧了,洞外也陆陆续续送进来木柴和火油,一问原来是老村长特别叮嘱的,他们一直在外面砍伐树木。
老爷子和李老坐在石碑旁等着人熊他们,老八在一旁伺候着,但独眼龙却始终在洞壁和洞口听着,李老如今最担心墓穴与血祭二者合一的猜测。
“东家,若单单是尸体跑进来也就罢了,但是现在可能还牵扯到墓穴和血祭,如果把我俩的意见综合起来,这里面,可能是一个混合体,也就是说,既有墓葬又有祭祀,如果这样,必然凶险异常。”
“唉,先不管这么多了,总得先摸到大致情况才能确定,希望人熊他们不要出什么事情。”
就在大伙紧张等待的时候,人熊他们出来了。
“东家,里面的地形和咱们一路走来的洞穴一模一样,几乎连突起的石头都没有,走到尽头只有一两个小洞,人根本没法钻进去,我仔细研究了洞壁,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更谈不上什么机关暗门啥的。”
“这样,我和老哥哥带着老八、独眼龙走右洞,你们走左洞。”
“东家不可,洞中情况不明,若是有个闪失如何使得?”
“东家我也是吃这碗凶险饭的,不碍,再抽调三个乡勇到我这边,好了,就这么定了,出发。”
于是,两队人马分别入洞,老八和独眼龙错了半步走在首位,进去后才发现里面非常狭窄,勉强能并排通过两个人,而且,独眼龙明显感觉到这里的地形实际上起起伏伏,但坡度小很难察觉出来。
“老乡,先别放绳子了,休息休息,你们可曾进过这个洞?”
“没有,但听说过,好像最远走到过一个大坑,说底下全是尖石望不到头,有人在那里摔下被插死了,也就再没人进来过。”
“独眼龙,你说这坡度起伏,我也有感觉,而且,似乎现在是向下的,一会儿你要拽住老八的绳子,免得摔到下面。”
果然,这个向下的坡度竟然越来越陡峭,途中老爷子和李老始终注意头顶和两侧,其他乡勇则不停地放绳子。
突然,地上明显出现一个断层,若不是大家早有预警侧身缓行,真可能一路小跑直接冲了下去。独眼龙拽着老八的绳子示意乡勇在洞里选择个地方固定住,剩下的人也都栓上绳子才过来观察。
这一看,还真如传闻所说,底下全部都是高大密布的尖石,而顶部的空间也陡然向上,这个断崖就像一处阳台,左右两侧呈弧形延续下去没入黑暗中。
“怪哉,这洞中一路向下竟然有这等广袤的空间,东家,咱们是否下去?”
“都走到这儿了岂能不下,而且,若那尸体真的进了咱们这洞,肯定继续向前,只是,我隐约觉得,这次的事情并非龙门洞内那样,而那尸体也不会扑杀我们,估计只是要去他该去的地方。老八,让乡勇们确定一下是否还需要绳子,都准备好了咱们再出发,现在先下去。”
于是,三名乡勇返回洞外去取绳子,其余众人便先行沿着断崖攀到底部,若是刚才站在断崖上感觉视野所及一望无边如同尖石的海洋,但站在崖下,眼前马上被巨大的尖石遮挡,这些尖石形状如锥通体发白,大的竟要三个人拉手才能合抱过来。
“东家,咱们这走下去还得多远啊?我怎么觉得心里慌慌的,真不知道啥东西会从这些石头后面窜出来。”
“老八别担心,这里虽然尖石林立,但也空旷安静,任何动静都逃不过咱的耳朵,小心便是,现在都好好休息休息,等那些乡勇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老爷子都小睡了一觉,就听着人熊几个人的声音,赶紧起身,就看见他带着赖鱼几人还有乡勇每人肩膀上扛着几卷绳子走到断崖边,这一来,绳子应该绰绰有余了。
“人熊,先下来,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东家,我们进去后发现地形和中间那洞差不多,也就是支洞特别多,可是每个测洞并不深,往往最后越来越窄就到了尽头。于是便沿着主洞继续前进,没多久地势越来越低,空间却越来越大,当中竟然有个不大的湖泊,乡勇们说以前没听说过这里有湖,但那水深只到小腿,方圆不过百步,趟过湖水地势开始走高,到了尽头,还是一个很大的洞窟,四周有些小支洞,看来那湖水应该是最低点。”
“我们在湖水四周的洞壁上观察,发现仅仅有很多小洞,火把照进去也没啥异常,只是太小钻不进人,于是便撤了出来,带着兄弟们来找东家。”
李老一听眉头紧锁,赶紧问道。
“你们可有喝过那湖里的水?”
“没有,我们也怕那湖水不干净,李爷放心。”
“既然人都集合齐了,看来该着咱们到这里,那就以此地捆绑绳子,出发!”
这下不用担心人手问题了,大家依旧以最初的分工排列队形,人熊几个走在前面,众人开始穿过尖石区。
这里当真广大,而且尖石相似,走在其间犹如迷宫,好在这里没有什么磁石干扰,罗盘稳稳地指着方向,现在大家是从断崖入口向正西方一路直行。
“原地休息,咱们的绳子也用的差不多了,这样走下去真不知道啥时候是头,而且陷在尖石区域里,根本不能确定方向是否正确,太漫无目的了,得合计一下。”
“老哥哥,可有什么方法能确定下方位?咱们这样走,真走不起啊。”
“唉,咱们现在并非逃难,也没有什么具体指向,哪有什么方法确定方位啊。”
“不行,不行,这样走下去不是个办法。”
“东家,能确定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嗯,我有带着怀表,申时。”
“申时,今日乃丁酉日,若论择时择地以奇门为尊,现在起局的话,九门中死门乃掌管捕猎之事,落在离宫,若是加入神兽星宿,腾蛇、天心皆入死门,腾蛇乃凶神,主光怪陆离之事,反复无常,狠毒无比,天心却又与祭祀有关,这倒合了咱们之前的猜测。”
“老哥哥,咱们现在时间紧迫,我听说奇门遁甲有句话叫急从门缓从神?”
“对,出自《烟波钓叟歌》,但意思并非东家理解的,而是说如果来不及详细参详选择吉时方位,则跟着值符所在的方位,不会出现凶险。如今值符天蓬星在坤宫,西南方位,东家的意思是走这里?”
“原来如此,那就反其道而行之,今日遇见的事情何其古怪,但死门既然代表光怪陆离和祭祀,那反而是合了现在的意思,选择凶门而入,就是要闯这诡异的死地,定了,咱们走死门方位。”
“好吧,如今死门在离,方位正南,这就出发。”
现在真是天堂有路反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一行人在原地捆好绳子,便紧张地折向南方而去。
老爷子的性格就是这样,越是感觉凶险越是兴奋,而且多年养成的直觉往往异常准确。
没多久,短腿突然喝令大家停步,原来在尖石上发现了一处图案,上前一看,足有巴掌大小,高度与视线平齐,上面线条扭曲,像正在扭动的火焰,下部细细的三条直线纵向排列,当中两个半圆各自包裹着一个很小的圆圈。
“图腾?难道这里真有某些神圣的所在?”
“这图腾能看出什么?”
“上面似火焰下面却笔直如杆,猛一看像朵花,一对半圆犹如人乳,小圆就像乳头,古人的图腾都与部族的血缘来历有关。”
“比如匈奴,他们选择狼作为图腾就是因为传说部族乃狼的后代,《魏书.高车传》说,单于生了两个绝顶美丽的女儿,他认为只能许配给上天,于是将二女安置在一个高台上,四年后,有一只老狼昼夜守护高台嚎叫。于是小女儿认为这是天神以狼型降世,便与老狼交媾产下孩子,后来子嗣越来越多繁衍成国,便以狼作为部族的图腾。”
“那这样说,难道刻画这个图腾的部族,是从花中来得?这怎么可能,人莫说与狼无法产子,与植物更不可能。”
“是啊,但也可能纯粹是一种精神上的认为,就像‘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人也绝非与鸟儿交配生下部族,仅仅是崇拜它们能够自由翱翔,便把自己的血缘与鸟儿联系在了一起。短腿,带着兄弟们查查,周围是否还有这样的图腾?”
果然,散开调查的众人回来禀报,除了人熊和短腿两人走过的地方有这样的图腾,其余方向并没有,而两人从第一处图腾的地方捆上绳子,然后每发现一处再绕上一圈,如此几处过后,发现两条绳子之间竟犹如一条道路。
“看来,这图腾是孪生分布的,就像道路两侧的标识,咱们就沿着走,都把家伙握紧了,现在算走上正道了!”



第14章 粪坑



就在发现图腾后,老爷子带着众人沿着两侧图腾的方向前进,渐渐地,越来越有道路的意味,除了两侧刻有图腾的尖石,中间的那些都被人为砍掉,只留下凸起的底部,独眼龙则一再说听到前面有动静,就像虫子在爬。
可是其他人哪里听到什么怪声,人熊开玩笑说独眼龙是太紧张产生幻听了,可是那家伙也不生气,依旧独自安静地向前走,直到绳子几乎要用完了,众人又到了又一处断崖,只是往下一看,头皮都立了起来。
这断崖深度不大,火把的光亮足以照到底部,但独眼龙的感觉没有错,这里确实密密麻麻全部都是虫子,老爷子一看就浑身难受,他又想起了闾山那晚的场景,而那些虫子爬进爬出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土壤,完全是一股酸腐的粪便味道。
李老趴在断崖边仔细观察,不免大吃一惊,抬头看看顶部,示意大家将火把拿远让这里恢复黑暗,这一下断崖和周围立马就变得黑咕隆咚,可是,众人却惊讶的直揉眼睛,这洞穴顶部竟然出现了星光,就像银河一样,如同一颗颗星辰挂在上面,发出幽暗的蓝光,方才大家都只顾着注意断崖,如今看到星光都纷纷研究起来。
“东家,估摸高度,这个顶子比来的路上又高了许多,只是那星辰是什么?还有这断崖呈圆形围了一圈,但并不广大,而且你看,那里还有一处洞穴,规制统一,明显是人为修建的。可这么多粪便从哪里来的?”
“蟑螂!东家,我看清楚了,这他娘的太恶心了,我独眼龙长这么大,最见不得密密麻麻的东西,现在浑身都是鸡皮疙瘩,您看,那蟑螂个头估摸有半掌长度,真是硕大,而且对咱们的光亮完全没有反应,难道常年在黑暗中已经没了眼睛?”
独眼龙说的没错,这断崖包围的圆形空间里,地上全部都是粪便,不计其数的蟑螂彼此挨着,或者爬到对方身上,或者一起钻进粪便中,而粪便上也飞过很多飞蛾之类的东西,他们见了火光便冲了过来,真是成群结队。
“天啊,这粪坑是谁弄的?难道用来沤肥不成?赖鱼,把你的火把扔下去,看看有什么反应。”
这下可不得了啦,火把一落到粪便上,顿时听见刺刺拉拉火烤虫壳的声音,那些蟑螂四散逃跑,很多吓的钻进粪便中。
“东家快看,那火把不远的地方,靠近中间的区域,竟然长着花朵?!”
顺着老八的指向,大家都看见了,火把光亮可及的地方,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儿开在那里,它们全部都有着一样的形状,只是距离太远,但感觉就像图腾上描绘的形象。
“这花朵长在粪便中,倒是天然的肥料,只是有何特别之处?除了笔直的花杆并没有看见乳房一样的圆形器官啊。”
“现在麻烦了,从这里的四周看,应该曾经是个人类活动的地方,那些规整的洞穴便是证明,可是现在已经被别的生物占领了,难道咱们要下去趟这粪池?”
“咦~~~!太恶心了,难道那具尸体挖开粪便把自己埋了进去?”
“这些粪便莫非都是蝙蝠的?现在它们外出觅食了?”
“不可能,东家,我们本地人天天在这里活动,如此规模的粪便,那蝙蝠必定不计其数,它们觅食肯定漫天遍野,我们不会不知道,临县的蝙蝠洞就是如此,可是蝙蝠的粪便发白浅淡,这些粪便却颜色深黑,而且味道只是发酸并非恶臭,不会是蝙蝠的。”
“好吧,反正粪便肯定是从顶上落下的,咱们有没有带火龙冲之类的东西?”
“有,东家,方才我们进洞之前听回去拿绳子的乡勇说这里广大无边,所以担心咱们互相走丢了,就把火龙冲带了进来。只是刚下来的时候敌我不明,害怕打草惊蛇所以没有禀报。”
“周到,对着顶部没有星辰的地方放一个,看看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听见轰隆一声,一道火光直冲上去,原来顶部并非多高,火龙冲一碰到石壁就炸开了,火光大作之下,竟然看见一条条透明的链子从上面垂了下来,很规制的分布着,纵横交错,只是长短不一,链子的尾端就贴在石壁上。
这一炸,就听见上面传来哗啦啦移动的声音。
“东家,原来是穴萤啊,想不到竟然在这里看见。”
“穴萤?”
“对,明朝张敬德在《虫鉴农害》中提到,这种穴萤与流萤不同,它们的幼体就如那毛虫一样,只是体型大了数倍,在洞穴顶部爬行,通体透明,从嘴里吐出一条条粘丝,每隔些许距离便多吐一点儿就像一粒珠子,这就形成了帘子一样的景象,然后它们躲在上面发出蓝光吸引飞蛾之类的虫子过去,一旦粘在丝上,就会收起粘丝把猎物吃了。直到羽化后,它们死前将虫卵注在猎物身体内,那些幼虫就从里面孵化,如此周而复始。”
“二位爷,我。。。我方才并没有在帘子顶部看到李爷所说的那种长虫,倒是。。。倒是在旁边看到了别的东西,一坨一坨挨着。”
“啊?独眼龙,你确定?”
“确定,绝对是一坨坨圆的东西,这高度看上去,若掉下来,大小肯定比人头只大不小,东家,那是什么啊?”
“不知道,这洞穴中的生物本就奇怪,洞外估计都没有。小心着点儿,能不招惹就别招惹。”
谁知道话音刚落,就听着一名乡勇大喊起来。
老八赶紧护住老爷子和李老,人熊带着人就冲了过去,赖鱼顿时就吓懵了。
那个满地挣扎的乡勇身上扒着五只怪虫,它们通体圆形,色泽暗淡,浑身布满密毛,看不到口器和肢节,就像一个大皮球一般,那乡勇疼的全然已经破了相,一只正好扒在他的胸口,另外四只都在腹部和大腿上。
“人熊!快,用刀贴着身体剥去,别砍也别烧,估计这东西有毒!”
短腿赶紧给人熊掌起火把,果然,这东西对光亮全然没有反应,而那乡勇干脆用双手抱住那怪虫就往起拔,可是刚一用力,表情就扭曲在一起,人熊一瞧,这怪虫绝对已经钻入胸口了,便将钢刀平放沿着脖颈下贴着皮肤划过去,就听着刺啦几声,那怪虫圆滚滚的身体就掉了下来。
但那胸口却已经变成一堆白色肉酱,里面还钻着半截拳头般大的虫头,它不仅没有因为失去身体而死亡,反而拼命往里钻,而伤口旁则剩下一圈小肢节,一个个都扣在肉里。
“好家伙,这东西如此厉害,竟能这么快把肉都化了?”
人熊赶紧用刀把剩下的四个都剥去,那些身体到简单,掉到地上就不动了,可是这些头还在往里钻,用刀尖去挑全然用不上力,而那乡勇已经口吐白沫,伤口也融化得越来越快,转眼就没了呼吸。
老爷子走过去蹲下一看,好一个惨啊,这么快功夫,身上就被五个人头大的虫子啃食得穿了膛,那腹部都融化的肠子外流,两条大腿更露出了骨头。
赖鱼在这群人中最害怕虫豸,现在早就双腿打颤,一个劲儿的脸红,厮杀汉最讲究胆大,可是自己差点被吓得走不动路了,为了壮胆,他一脚把怪虫翻了个个儿,这一瞧,真邪性。
那玩意被翻过来后也依旧浓毛密布,若不是底下呈平面,真是上下左右分不清楚,用刀把浓毛剥开,里面是一个凹下,周围一圈肢节的残骸,当中一个断了的虫脖,看来这些器官平时都隐藏在浓毛下的凹处里。
“东家,你看咱们是不是先撤回去,再做打算。”
“各位,周某本以为到了此地便会有个了结,不像竟然发生如此惨剧,怪我考虑不周,如今这兄弟已经惨死,咱们头顶上还有这种看上去像蜱虫的怪物,下面又是蟑螂和粪便,今日咱们干脆撤退,只是这兄弟的伤口还在扩大,我担心若是强行背回去又会伤人。不是我周某不仗义,这片邪地定要铲平它,若是各位乡人害怕也无妨,我带着自家兄弟进行便是。”
“东家,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村里出了这等可怕的事情,多亏东家带着诸位义士才发现真相,如今又冒着生命危险深入虎穴,我等岂是怕事的懦夫?定会追随东家铲平此地!”
“好样儿的,今日暂且作罢,既然地形已经清楚,先回去,我心中已有计较,只是,恐怕人手不够,还得拜托各位了。”
“那就委屈了这位死去的兄弟,暂且停放在这里,明日过来再带走吧。”
回去的路途不像来时那般紧张缓慢,速度加快了很多,众人都已经很疲惫,也就半个时辰就回到了第一个断崖,那些之前放在洞中的火把也即将燃尽,出了洞,守在洞口的村人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可是,一位老大爷直愣愣地数了数人数,便放声大哭起来。
原来,那个死去的村人便是他的儿子,老爷子将洞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给大家讲完,便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如今,我们面临的情况非常复杂,那断崖下的区域很可能是以前一处人工建造的场地,但年代久远早就成了这些怪虫蟑螂的天下,但那里有成群的飞蛾,想必底下的洞穴一定有出口与外界相连。”
“我们也看到了那图腾所描绘的花朵,但有何意义并不知道,也没有看到什么尸体,所以,必须要下到断崖的大坑里清除粪便才能看到原貌,但那粪便上全是蟑螂,头顶上还有形如蜱虫的巨大怪虫。”
“周某的想法是,那些老鼠咱们本来打算最后一并消灭,现在都还关在笼子里,所以,可以将老鼠先放入大坑中让其驱赶蟑螂,老鼠杂食,到明天一定更加饥饿,蟑螂敏感,若是发现危险就会四散逃去。然后再用老鼠引诱头顶的大蜱虫下来,最后咱们投下火把,能烧死多少就消灭多少,那些逃了的蜱虫,要想重新回到顶上,就得沿着洞壁重新爬上去,那里空间广袤,这个时间必定很漫长,足够咱们做事了。”
“所以,我需要胆大的乡勇明日随我们一起进去,带好锄头之类的工具,那坑并非庞大,而且都是粪便也好挖掘,我们必须先清理干净了,才可以看出那里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而且,我感觉那些花朵不简单,需要小心对待。”
老村长站起来,对着村里人大声说道。
“各位乡邻,此次若不是周东家出手帮助我们,可能咱们这里还要死很多人,别忘记当年龙门洞的往事,现在东家亲自涉险发现了最后的地方,我等难道袖手旁观当一众懦夫?我年龄大了,但让我家季斌明天跟随入洞,定要把那邪地毁了,保我子孙后代的安全,若是害怕的不勉强,若是胆子够大,则一家子嗣不得尽出,三出一,五出二,都明白了吗?”
“村长放心,娘的,我们丢尸体的这几家定然不落人后,一定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家里隔离的人就算了,明日我们尽数入洞。”
这一激将法使出来,村人顿时热血沸腾,一个个摩拳擦掌咬牙切齿,约定各自回家准备挖掘工具还有绳子箩筐,明日天一亮便入洞清场!



第15章 挖粪?挖坟?



转天一早,三十来号人齐刷刷集合在村口,老村长带着几位上了年纪的乡老摆了祭坛盛上白酒为大家践行。
“不想我荒村之中竟然还有如此众多的义士,请各位听从周东家安排,全力配合,老朽带着剩下的妇孺老辈儿在这里等候壮士们凯旋,来,满饮此杯!”
“诸位放心,我等定遵从周东家差遣,全力以赴,保咱一方平安,就此别过!”
一声令下,众人带着工具,抬着鼠箱,背着绳子,举着火把就跟着老爷子朝石碑洞走去。
进了洞,按原路前行,一开始还义愤填膺的村人,浑身明显越来越不自在,特别是到了满是尖石的断崖,真有胆小的当时就逃了回去。
老爷子也不勉强,兀自带着大家继续前进,最后,总共剩下二十七个人。
穿过最后的图腾道路,终于到了大坑上的断崖上。
众人先去查看昨日死在这里的村人,不想一瞧浑身发毛,那蜱虫吐出的毒液当真厉害,一个晚上过去,几乎只剩下一具白骨,老爷子想想都后怕,若是让人背尸回去,肯定又得搭进一人啊。
“东家,这是我本家哥哥,昨夜老父亲叮嘱我,一定要毁了这里为哥哥报仇,我不怕这些怪虫,请东家下令吧!”
老爷子朝着这人看过去,青涩的面孔稀疏的胡须,眼睛中闪着泪花,一看就是个半大小子,唉,罢了,咱们这就行动。
“各位,抬头看,头顶上蓝色似星辰的光点周围,其实爬着一个个如人头般大的蜱虫,它们不会落下伤人,除非我们招惹它们。但坑里的蟑螂是我们的首要问题,生物相生相克,咱们先将老鼠放入坑中,然后再引那些蜱虫下来吃老鼠,最后用火把灼烧驱散蜱虫,让它们慢慢爬回洞顶。所有人都听命行事,现在的危险只在头顶,所以,两人一组,一人干活一人抬头看洞顶,若有东西掉下来,赶紧撤离,知道了吗?老八,开始吧!”
老八领命,便将老鼠箱子集中在断崖上,按照他的想法,将老鼠从正对底下洞穴的半面断崖集中放下,这样形成一阵冲力,蟑螂便会朝着一个方向散去。
果然,这近百只老鼠已经踏踏实实饿了几天几夜,一个个看人的眼神都泛着绿光,一打开笼门,真如排山倒海一般冲下断崖,朝着遍地的蟑螂就撕咬起来。
那些蟑螂视力早就退化,加上这里近乎没有天敌,哪里经过这种阵势,吓得四散逃窜,而老鼠可是开了荤,一只只又抓又咬,嘎吱嘎吱的啃咬声听得直让人起鸡皮疙瘩。
李老仔细观察老鼠下到坑底的活动,发现那些蟑螂很轻易的钻入粪便中谋求躲避,但老鼠也用前爪挖开那些粪便寻找它们,这一来一去,老鼠的洞就挖的深而且大,可是当它们挖到约莫身长的深度,就明显挖不下去了,大概底下甚是坚硬,那前爪不管怎么刨都带不出什么东西。
“东家,看来这蜱虫的排泄物干了后就成了硬壳,你看那老鼠只挖到了身长的深度就全然挖不出东西,咱这批老鼠算是巨大,但也只有小腿一半儿高度,看来一会儿下去后不会深陷其中啊。”
“嗯,这是最好,幸亏不是蝙蝠,我以前听说它们的粪便可以深达数米,这要是人踩上去连发力都做不到。人熊,留下了几只老鼠?如果只是绑了后腿,会不会甩断啊?”
“东家,还有五只,这几个家伙看着同类吃的爽,脾气都暴躁起来!您放心,老村长他们特意给这几只来了个粽子捆,只会头晕不会断!”
“好!看底下的情形,蟑螂都向着洞里逃去,剩下的老鼠还在吃,是时候了!人熊,引蜱虫,大家全部后退,用火把围着一圈打起来。”
就见人熊和短腿手中各拎起一条绳子,那老鼠就倒挂在绳头,吱吱呀呀地挣扎着,他俩将绳子抡圆了甩起来,然后举过头顶发力,那嗖嗖声越来越脆生,最后猛的一甩,就见老鼠带着绳子直奔顶上的蓝色光点而去,一个晃悠就被粘在了那些丝帘子上。
顿时,蓝色光点剧烈起伏,看来是周围的大蜱虫开始快速地向两只老鼠爬去,紧接着,他俩又将剩下的三只老鼠全部甩到了顶上,赖鱼、独眼龙和癞子头则一人一点平均站在断崖的三个方位,手里拿着火龙冲举在手里。
“人熊,快,甩甩绳子,把那些蜱虫尽量引诱到中间,我们几个要对着外围轰啦!”
不想这一甩绳子,竟有两只老鼠被拉扯下来,紧跟着,十几只大蜱虫也随着掉了下来,老八一看,大蜱虫已经开始追逐这些猎物了,现在只要再加一把火,把它们全部逼到中心,一个个肯定会掉落下来。
轰的一声,三个火龙冲同时向着大蜱虫的外围冲去,底下的人们看着直发恶心,顶上根本就是一个个人头大小的圆球互相挤在一起,就像石壁上突然长出了好多密集的瘤子。
爆炸过后,那些被赶到中心的大蜱虫发了疯一样主动掉下来,在自己的粪便上一个缓冲,就向着老鼠冲去。
别看这些家伙个头巨大肢节短小,但速度绝对不输于老鼠,那些覆盖在全身的浓毛现在全部直立,就像人脑袋上竖起的头发,要不是之前已经知道这怪虫的构造,现在从断崖上看下去,就像坑底一个个人头在跑来跑去。
那些老鼠刚吃饱还来不及休息,就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眼前这种怪虫从来没有接触过,起初都傻傻的立在那里准备试探,但大蜱虫哪有什么顾忌,一路爬过去突然集体翻个身就不动了,老鼠还傻不愣登的过去嗅嗅,这就上当了。
那浓毛一开,里面的虫头突然探出,老鼠受惊立马使出浑身力气想要逃脱,这样一来,大蜱虫反而借力翻了过来,可是,虫头和那些肢节早就把老鼠死死扣住,现在都被拖进底部的密毛凹处里了。
这些大蜱虫的行动井然有序,就像收到了指令一样,整齐划一,有的老鼠还没有过去,却依旧逃不过魔爪,身旁没有猎物的大蜱虫将凹处的浓毛一张一开,里面的虫头左右摇晃,老爷子现在算看清楚了,那虫头圆形无眼,后面连着长长的脖颈,就像豆芽一般,一旦张嘴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锯齿。
有的老鼠觉得那是个可以吃的昆虫,便谨慎地跑过去,可是刚一接近,那虫头便猛地伸出来,直接咬住老鼠的皮毛,最后被口器里分泌的毒液慢慢融化,仅仅一会儿功夫就只剩下一具具白骨。
“太可怕了,姑且不论尸体到底还在不在这里,就这些巨型蜱虫一样的怪物就是定时炸弹,若是从这里跑出洞穴怎么得了,我看,现在就浇上火油投下火把烧死它们。”
“老哥哥慈悲,可是目前还顾不到它们,一来咱们所处的位置无法大面积泼洒,再者,我现在只求先把下面发掘出来看看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特别是那些花朵,一把火烧了简单,可是不弄清楚缘由,才是真留后患啊。至于这些蜱虫,没有眼睛喜欢黑暗,估计不可能从洞窟中出去,一会儿肯定四散逃去准备重新爬回洞顶,若是一定要消灭它们,不妨等它们重新爬上去,咱们也弄明白了下面,再专门来个一锅端。”
“好吧,那现在就驱散蜱虫吧。”
“火把都准备好了吗?全部从人熊那里扔下去,记住,那片长满花朵的区域不要扔,朝向洞口的地方不要扔,然后从两边一字排开摆成火把栅栏,前者是要逼着怪虫只能从咱们对面冲上断崖逃走,不让它们钻进那个洞穴跑到外面,同时保护那些花朵,后者是为了防备它们上来反扑!”
“兄弟们,如果咱们这次成功了,坑内就安全了,若是这些蜱虫发疯了扑向我们,那就奋力厮杀,它们不会自己翻身,必须借助旁力,所以,只要将它们踢翻,然后用刀尖刺入凹进去的地方就可以了,不要害怕!”
刷刷刷,众人将火把扔到坑里,那些大蜱虫有生以来断然没有见过火把,一个个竟要冲上去撕咬,可是它们哪里受得了这混着火油的东西,一阵冲锋后便一股烧焦虫壳的味道升了起来,老八在上面大致数了数,下面足足有近百只大蜱虫,它们终于感到害怕了。
一只体型明显最大的蜱虫一转身就向着没有火把的地方冲去,口器里还发出嘶嘶嘶嘶的叫声,其余的蜱虫便都追随过去,它们一路嘶嘶叫唤着就朝断崖爬去,上来后根本顾不得对面还有老爷子他们,朝着远处就飞奔而去了。
一阵紧张后,坑内如今死寂一片,除了一些老鼠和大蜱虫的尸骨,剩下的只有粪便和那些花朵。
因为火把在坑底的原因,那些花朵显得更加诡异,一个个真真五彩斑斓好生美丽。李老看着花朵,又想起蜱虫在一旁的大小,一对比,那些花朵比大蜱虫要高一些,但明明看见混乱中有花朵被压倒,但现在它们依旧挺立,难道都是错觉不成?
“老八,咱们的挖掘工具都准备好了吗?”
“全部齐备,请东家下令。”
“诸位,现在坑内活物已经清除干净,正如我说的,剩下的便是图腾上描绘的花朵,我最是担心这个,所以,周某带头下去,诸位自便,若是不愿下坑就给我等搭把手,把这些装满粪便的箩筐拉上来倒了,若是愿意下去,必须谨慎,不可擅自挖掘花朵的区域。”
说罢,老爷子拉着绳子便一马当先下到坑内,人熊几个哪里肯示弱,带上几个胆大的乡勇就下去了。
按照老爷子的安排,李老呆在上面负责安排剩下的人处理粪便,这些粪便常年沤在坑中,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至少蟑螂卵是少不了,这就得堆起来全部烧掉,这个工作量也不小。
下到坑内,老爷子用力一塌地,还真如李老猜测的,上面的软粪油滑粘稀,颜色深黑,足足有一个巴掌厚,底下全部坚硬如石,一铁锹下去,倒没有石头那般碰出的火花,竟像松脆的岩石一样裂成一块一块。
“兄弟们,两人一个箩筐,不要管花朵的区域,把周围先清理出来。”
于是按照老爷子的分工,大家自由分组,老八陪着自己东家,从外围向着花朵的区域开始清理,上面的软粪虽然粘稀恶心,但农家汉子最是喜欢,一个个都想着把它们挑回家里养地,但赖鱼干脆挑明了,难道这里面的蟑螂卵也要带回村里?
就这样,约莫七八个来回,表面的粪便就清理干净了,露出了地下坚硬的粪壳,但这却比清理软粪轻松许多,就像搬石头一样一块块铲进箩筐就运了上去。
李老在上面紧锣密鼓地忙着,他安排乡勇把粪便远远挑到尖石区,一筐筐垒成锥形,然后分别倒上些火油,一把火就烧了起来,顿时,整个断崖上恍如白昼。
可是,就在大家一下下把粪壳凿成碎块的时候,里面竟然出现了很多人骨,当时就有几个乡勇大叫起来。
大伙赶紧跑过去,确实,那些人骨明显就是整体留下的,各个部位一块不少,老爷子本身就是吃盗墓探宝这碗饭的,就算是跑船的人熊几个也都杀过人,自然对这些无所谓,而且这些人骨明显是平躺的姿势,也没有啥诡异。
“各位老乡,不要害怕,咱们进来的时候就猜测这里可能是处墓葬,有死人很正常。”
“东家放心,这些骨头和刚才的虫子比起来,根本不算啥,若是处墓葬反倒让人安心了。”
“好样的,大家都把自己负责的区域向下挖,看看是不是还有人骨!然后全部运到上面,老哥哥!麻烦把人骨和粪壳分开,别都烧了!”
一声令下,大家再次挖掘,确实,这粪壳下层层都有人骨,虽然都是平躺的姿势,但每层的方向各不相同,同层的却近乎平行一个挨着一个。
“奇怪了,难道这里的古人缺土,于是用粪便埋人?而且埋了一层后就忘记了方向重新选择?这也太恶心了吧,谁愿意让自己被大粪盖着?”
“老八,咱们这里挖出几具了?”
“已经十几具了,都运了上去,李爷那里按照不同的层次在区分摆放,他说要看看能不能分辨出时间来。”
说罢,他俩继续奋力清理自己的区域,这干粪可真厚,已经十几个来回了,人骨挖出一大堆,竟然底下还有,老八给老爷子擦擦汗劝他休息会。
“东家,您快过来看,我这里最后几具尸骨全部挖完了,底下竟然有块石板,上面还雕着花纹!”



第16章 极乐而死



人熊在那边一叫喊,大家好奇地放下手里的活儿跑过去围着。
果然,清理了最后一点粪块后,底下露出了一片大石板,宽度接近人的臂展,材质绝对是黑色的火山石,方方正正,四周沿边凿成一个个小方块,中间雕着上身赤裸露乳,肚皮鼓起的女人跪相,画风写实可辨。
“老哥哥!你在上面可以俯视,劳烦把这位置记下来!”
“知道了,从我这儿看,远离大坑边缘靠近中心区域,人熊,你赶快沿着石板向大坑边缘方向清理一下,看看是不是还有石板!”
人熊赶紧带着短腿和赖鱼从石板旁凿碎剩下的干粪向外扩去,可是,石板朝向大坑边缘的外侧区域并没有石板连接。
“东家,人熊挖到的这块石板应该是人工建筑的边缘,你们挨着它就像九宫格一样继续挖,肯定还有石板连着。”
果然,老八和癞子头挨着一挖,就发现了另一块石板,两块之间留有半个胳膊距离。
“看来这里真是个古人活动的场所,大家继续挖,但是那片有花朵的区域不要碰。”
露出的石板顿时激起人们的兴趣,一个个边猜边干,有了目标干活就快,不到一个时辰,随着最后一层的尸骨被运上去,剩下的粪便也被清理的七七八八,按照老爷子的命令,有花的区域暂时远离,但就这样,这个建筑的方位也看得清清楚楚了。
当时发现花朵的时候,感觉它们靠近断崖下的洞口,如今看来,这些花朵是从人工建筑的中间向洞口生长,虽然它们还覆盖了一部分石板,但可以肯定,这片区域是由十二块大石板一个挨一个围成的正方形建筑,每个石板上都有一幅图案。
李老也好奇地从上边下来。
“老哥哥,你研究那些尸骨可有发现?”
“正准备给东家说,确实存在时间变化,而且跨度久远几乎没有明显断档,也就是说,这里总是在埋人。”
“哦?怎么讲?”
“最上面一层的骨头,质地坚硬,我听说,如此程度最多十几年时间,而越往下,骨头开始变脆,到了底部的那些,全部都成了零碎的黑块,轻轻一碰就成了粉末,这年代肯定非常久远。”
“我按照先后顺序排成了几堆,一一检查后发现,确实存在一个由硬到酥,由完好到烂碎的过程,所以我怀疑,这里其实一直在用粪便掩埋死人。而且,根据南宋的宋慈所著的《洗冤集录》所载,男人头骨从顶到耳再到脑后一共八片,女人只有六片,我虽然没有个个分辨,但所查头骨皆为男性。”
“若是讲究男尊女卑,这里极其神圣,不让女人入葬倒也说得过去,但奇怪在于,若是这个埋人的过程一直持续,那山里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可有发现什么衣服之类的器物?”
“除了有些头饰佩剑可以辨认,衣服这些没有成型的,那些大蜱虫的尿和粪便本就发酸,定是有腐蚀作用,加之这里蟑螂甚多,它们杂食什么都吃,想保留下来估计难。”
“那每层的数量可有区别?”
“区别很大,最早的骨头虽然零碎了,却数量巨大,往后就越来越少,那些坚硬的骨头最是明显,比之这偌大的埋葬空间确实算是稀少。”
“罢了,咱们还是先研究研究这些石板,估计可以看出这里的用途或者历史。”
俩人走到最早清理出的那块石板,眼睛一瞧就被吸引住了,从那个怀孕的女人图案开始,顺时针一块一块研究,接着的一幅便是婴儿落地,然后长成大人、男女交合、产下婴儿、带队厮杀、万众敬仰,直到成为手持拐杖头戴王冠的老者,这似乎是某人一生的写照。
但老者接下去的一幅并非送葬之类的身后记录,而是跪在一朵巨花前双手高举祈祷着,然后竟是一个女人坐在平躺的老人身上行交合之事,众人围跪匍匐在那株巨大的花朵旁。
老爷子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是下一幅还被长着花朵的粪便覆盖着。
“东家,难道是种催情的花?让垂垂老朽的人闻了后重新还阳再生育孩子?你看,之前的男女交合图与这幅明显不同,上一幅男后女前,周围并未有旁人,肯定是小两口的房中私事,而且男人孔武有力,女人娇小被动,但这一幅女上男下,周围竟然还有旁人围观,上一幅男女皆是裸体,这一幅却男人赤裸女人盛装,这代表什么?最后的性交是个庄严的仪式?”
“老哥哥看得仔细,我也纳闷儿,看来必须要把剩下的石板清理出来才能全部知晓,但我总感觉这花朵有问题不敢冒然行动啊。”
确实,小心驶得万年船,好奇心能害死人啊,突然,一阵惊吼传来,一个乡勇满脸惊恐的在身上扑打,其余众人都一个个不敢上前,人熊带着众兄弟将其余村人拦在外围,着急的满头大汗。
“人熊,怎么回事?!”
“不好了,东家,我们带着乡勇坐在外面休息,可这家伙硬说这花朵在火光下就像宝石一样闪亮,肯定不是植物而是宝物,就悄悄过去采摘,兴许是担心花少人多想占个先手,我们还没发现,他就冲过去,结果。。。结果。。。刚凑上去,就看见那花朵朝着他的脸喷出一团黑雾,可是,那哪里是黑雾,全部是比米粒还小的虫子!!”
“虫子?妈的,真是担心啥就来啥,全部人后退不许靠近,这虫子若是当年龙门洞的那种甲虫,咱们有一个算一个,挨着就完了!”
可是,那乡勇哪里肯老实待着等死,一边扑打一边朝人群里冲,嘴里大喊救命,也就眨眼的功夫,那些虫雾就迅速从衣领钻了进去,看那人的动作,似乎那些虫子钻进了裤子中,他赶紧把衣服脱了个精光。
这一幕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无比震惊,就看见那些虫子密密麻麻布在那乡勇的生殖器和肛门上,而他突然全身不动了,双膝一软就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无比享受,双眼眯着不停地呻吟。
那些虫子有序地从前后两个口钻了进去,那人的生殖器瞬间直立起来,而且坚挺壮硕,每根青筋都在颤抖,随着呻吟声越来越大,一股白灼的精液喷射而出,但他似乎没有高潮过后的不适感,那坚挺的阳具也丝毫没有疲软,反而更加雄壮。
众人全部都呆呆地看着,那乡勇哪里是刚才那副害怕的模样,早就平躺下来双眼迷离,就好像享受着最美妙的时刻。
不一会儿,又一股白灼的精液再次喷出,老爷子眼尖,发现这次的精液竟然不像普通男人第二次高潮后变得稀少,反而更加浓稠,但这人下半身却开始有了痉挛的现象,一对睾丸也紧紧地往身体里缩。
“娘的,这他妈的是淫虫?这样射下去人还不得死了啊?”
人熊几个壮汉都面露尴尬摇着头,那表情又是惋惜又是羡慕。
果然,接下来又是三次高潮,老爷子知道,这人已经要完蛋了,他全身开始不停的抽搐,但满脸享受,甚至嘿嘿的笑起来,直到最后,一股血浆从下面喷涌而出,双腿一蹬就没了呼吸。
所有人这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东家,这。。。这算什么?”
“精尽人亡,就如那两幅画上的一样,哪怕是形如枯骨的老人都可以再次生育,估计那坐在上面身着盛装的女人就是在用子宫接纳这些强健的精子。”
“好厉害的虫子啊,它们钻进男人的生殖器,直接刺激阴窍让人不停的高潮,这太可怕了,不知道是谁发现了这种虫子。”
“阴窍?是什么东西?”
“东家不熟悉内丹功,练功之人感觉舒服能够一坐很久,并非枯坐,守丹田观阴窍都是为了刺激身体产生性的冲动,但并非是幻想淫念,而是如婴儿般无欲阳举,而最易刺激的位置便是阴窍,在会阴穴和肛门前口之间,乃万金不传的真窍。”
“但练功之人讲究冲动后要咬牙收回不能泄了,这收回的过程就是采药,所以顺出则生人,逆回则成仙,但那位置却都在阴窍,真是佛魔一念间啊!”
“原来如此,看样子这乡勇已经死了,可是虫子进入身体完成最后的发育后,又怎样呢?不行,必须把剩下的石板清理出来。”
“大家去取火把,先把这些花朵给烧了,那乡人的遗体谁也不能碰,万一再冲出个什么东西就麻烦了。”
“东家,要不要一起烧了?”
“先倒上火油等等,要是仅仅是利用虫子生育,那也不能随便毁了村人的尸体,他们可是对尸体最最敬重。”
人熊点点头便去取火油,可是,这时候,众人莫名其妙地看见从对面断崖上留下一股清水,赶紧一个个往后躲,这一天的惊吓让人风声鹤唳,天晓得水里还有没有虫子。
这水流越来越大,从断崖上流下直奔花朵区域而去,如今其它地方已经清理干净,那花朵区域就如一段厚城墙凸在上面,水流刚一过去就被挡住,然后沿着两侧绕着汇成一股,向那大坑中的洞穴流去。
短腿壮着胆子避着水流跟着去看,原来那洞穴里面也经过人工雕凿,洞壁整洁规整呈方形,而整个地势却渐渐向上而去,那水流就在地势最低的地方钻入了一个小侧洞,那洞里黑咕隆咚,火把也看不清楚,短腿趴着小心倾听,过了一会儿就跑回来喊独眼龙。
好一会儿,俩人才回来,原来独眼龙非常肯定地听到了水从高处落下的声音。
“先不管了,洞里本身就复杂,地下水改道了或者哪里开了个天窗漏雨都有可能,安排个人上去把水流堵住挪个方向,其他人照旧,点火烧花!”
众人小心翼翼地隔着老远往花朵那边洒上火油,虽然难以用力无法均匀,但毕竟已经是最安全的方法了,一个火把扔上去,顿时就烧了起来。
“东家快看,那花动了,好像在上下起伏,在抖!”
“乡勇后退,钢刀火枪准备!”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那些花朵似乎活了过来,上下晃动,它的根部可能扎得非常紧,用力一动竟然带着软粪起起伏伏。
“乖乖,难道那花朵下面还有东西?东家快看,那是啥?”
顺着人熊指的方向,一朵花动得越来越厉害,抖松的软粪中竟出现了一只胳膊,而那花朵就长在上面,只是现在它拼命要从胳膊里出来,同样,其它那些花朵也都是如此,就算上面的花瓣已燃烧起来,下面的部分依旧在挣扎。
“小心了,这玩意根本不是植物,完全就是一种虫子!”
“你看那上部花朵的燃烧根本就是烧虫壳的样子,下面应该是躯干,天啊!下面的头出来了。”
那虫头真是恶心,椭圆形,竟然足足有半个拳头大小,周身绿毛,没有眼睛,只有圆圆的口器长在正下方,周围两圈短肢节,若不是发现它用那外围的部分在行走,真以为长了三张嘴。
这些怪虫干脆自己将已经燃烧的上部花朵断开,一条条长长的粘丝被拉了出来,顺着直立的躯干流下,那花朵里的小虫子赶紧密密麻麻的将自己粘在丝上。
“不好,它断了上部的花朵,打算带着崽子逃走!”
“赶快洒上火油用火把烧!”
就见它们一个个从软粪中奔出,两圈短足密集活动着,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个蒜头,只是上面布满了小黑点。
“快!这里只有十几只,分头追着烧!”
好在这玩意个小足短速度比不过人类,大家一人拿火油一人拿火把,三下五除二就把它们烧了个精光,那些小虫子都被粘丝粘住也动弹不得,就算大虫跑到水里,也无法脱身,只能活活被烧死。
“东家,虫子都烧死了,等那片火灭了,咱就可以清理最后的石板了。”
“唉,如果我猜的没错,丢失的几具尸体都在那里!”
等待的时间里,老八带着大家把虫子的尸骸全部集中起来,重新倒上火油又烧了一遍才最后放心,众人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一个个都尽量不回想刚才那恶心的场景。
“东家,咱们还是把那死去的村人尸体也烧了吧。”
“你去征求一下他们自己人的意见,这个主还是他们来做。”
“东家,他们都同意,想快快烧掉,免得夜长梦多。”
“那就用铁锹挪到角落,别用手碰,多补充几次火油,彻底烧透了,去吧,这边的火也马上熄灭了。”
确实,有花朵的区域毕竟表面有那么厚的软粪,而且火油倒得又不均匀,没多久就只剩下一块块黑胶色的粪灰,人熊将铁锹拿的远远的,在那些黑灰上拨拉,老爷子一看,走过去拿过一把铁锹就用力挖起来。
“别那么小心了,那些成虫都已经死了,你看,只剩下尸体。去,接水过来,把尸体冲一冲。”
看到东家这样操作,其他人也敢离得近了用力挖,李老带人接了水过来,对着尸体开始冲洗,表面的粪灰清掉,第一具挖出的尸体便是那晚诈尸的半大小子。
它双眼睁开下巴耷拉,全身有五个洞,都如拳头大小,边缘肉刺密布,分别在腹部、大腿和胸上,而一只手正是那晚自己塞进嘴里啃掉的,但奇怪的是,身体其余地方竟然有层近乎透明的膜,刚才火烧的时候,有些膜被破坏了,边缘紧缩。
“这应该是防止尸体快速腐烂的保护膜吧,应该就是那些虫子分泌的粘液。”
突然,人熊一个发力将老爷子和李老拉到身后,嘴里大喊。
“小心!有东西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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